“你死了？！“
时间从陆和的回忆回到现在。
巡夜小亭里，石桌上的陶碗早已空了，碗底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垢，被晨风吹得凉透了。井沿边那只豁口陶碗歪在一旁，里头还剩小半碗井水，水面上漂着两片不知何时落进去的枯叶，被晨风吹得轻轻打着旋。亭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金色的阳光顺着城墙的垛口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把小亭里的几个人都裹进了一片暖融融的晨光里。
可亭子里的气氛，却半点也暖不起来。
蒲封靠在石桌旁，一只手虚虚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面。他脸上惯有的懒散劲儿早就没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陆和的身影，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嘴角微微抿着，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而站在他身侧的钟璃，更是直接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她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是凑到了陆和的面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刚才听陆和讲述时，因为太过紧张和愤怒而硬生生憋出来的。她的短发因为激动而微微翘起，几根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可到了嘴边，却只挤出了那三个字。
其实从陆和说他见到了一个诡异的宋楠素的时候，他俩就想要打断陆和了。半人半骨的宋楠素、地底虫巢、人面虫卒、掏心的人面蜘蛛……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炸雷，在两人的脑子里接二连三地炸开，炸得他们心神俱震。可因为陆和侃侃而谈的模样，两人一直强忍着没有出声，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漏了什么关键信息。可现在，当陆和轻描淡写地说出“心脏被掏出来“的时候，他俩再也忍不住了。
“你死了？！“
钟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否认——她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多希望陆和接下来会笑着说“开玩笑的啦“，就像以前每次出任务时，他总喜欢用那种中二的语气吓唬人，然后在大家紧张的时候哈哈大笑。
可陆和没有笑。
他坐在石凳上，脊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腿上的补丁。灰布短打早已换了一身——是张怡让人找来的干净衣衫，虽然料子普通，至少没了泥污和血痕。可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眼底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听到钟璃的质问，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他胡乱挠了挠后脑勺，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挠得更乱了，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应该是……死了吧？“
“应该？！“钟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差点把小亭的顶给掀了，“死没死你自己不知道？！心脏都被掏出来了，那还能叫'应该是死了'？！“
她激动得手舞足蹈，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一会儿指指陆和的胸口，一会儿拍拍自己的胸脯，像是在强调“心脏被掏出来“这件事有多离谱。蒲封在旁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冷静一点，可她甩开了他的手，依旧瞪着陆和，等着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和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的困惑更重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隔着一层灰布衣衫，能看到心口的位置微微起伏着，可那起伏的节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慢了半拍，也弱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搏动，却又不是心脏该有的力道。
“我真的说不清……“他喃喃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那蜘蛛把我的心脏掏出来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暗河的岸边了，胸口……胸口就是空的。“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指尖隔着衣衫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肉微微凹陷，没有心脏跳动时那种有力的顶撞感，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无。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自己的胸口应该有一颗心脏在跳，可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摸不到，只有一片平静的、毫无生气的凹陷。
蒲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陆和的正对面，目光牢牢钉在陆和的左胸上。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此刻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仿佛要透过那层灰布衣衫，直接看到陆和胸腔里面的情形。识海里，陈凝露也安静了下来，连平日里总挂在嘴边的调侃都没了，显然也被这消息震得不轻。
“所以……有人给你换了颗妖族的心脏，让你活了过来？！“
他出言询问道，想要证实自己的想法。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妖族的心脏生命力极强，有些大妖的心脏甚至能在离开躯体后存活数日，若是被高人移植到人类体内，确实有可能让人起死回生。虽然这种事闻所未闻，但比起“心脏被掏了还能自己活过来“，至少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钟璃也停下了激动的比划，屏住呼吸看着陆和，等着他的回答。她的想法和蒲封差不多——一定是有人救了陆和，给他换了颗心脏，说不定是哪个路过的高人，又或者是……宋枫溪？毕竟宋枫溪的蚀骨甲出现在了虫巢里，她说不定也在附近，说不定就是她救了陆和。
可陆和的回答，却让他们更加一头雾水。
“不！并非如此！“
陆和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困惑被一种严肃取代了。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我是自己活过来的，以无心的状态。“
“什么？！“
钟璃差点跳起来，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她往前又凑了一步，几乎要把脸贴到陆和的胸口上，像是想亲耳听听里面到底有没有心跳。蒲封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搭在石桌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无心可活。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两人的心上。
他们不是没见过无心可活的存在。宋家姐妹——宋楠素和宋枫溪，就是半人半异怪的体质，她们的身体结构和常人不同，心脏并非维持生命的唯一器官。可陆和不一样啊！陆和是人类，是一个被魔眼寄生的正常人类，他的身体结构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一个人类，心脏被掏了，还能自己活过来？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为什么？！“钟璃急得直跺脚，“你怎么可能无心还能活？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也说不清缘由……“陆和苦笑了一声，脸上的严肃又变回了困惑，“我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暗河边，胸口是空的，可我就是活着。能呼吸，能思考，能走路，除了……除了感觉胸口空落落的，别的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自己也研究了很久，可就是搞不明白。魔眼也说不清楚，它只说我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但具体是什么变化，它也说不清楚。“
亭子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晨风吹过井绳，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远处的城墙上，兵丁们正在换岗，隐约传来几声口令和甲片碰撞的脆响。可这些声音落在亭子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蒲封和钟璃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和困惑。
无心可活。
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无心可活……老陆也终于步入非人的行列了吗？“钟璃拧着眉头嘀咕道，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她在四难小队里负责法器和鬼修一脉的知识，对各种非人存在的体质了解最多，可即便是她，也从没听说过人类能无心存活的案例。
她琢磨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对着陆和说道：“陆和，你现在还可以调用魔气吧？使用给我看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期待——如果能看到陆和调用魔气时的状态，说不定就能判断出他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陆和闻言，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催动体内的魔气。经过五年的恢复，他体内的魔气虽然还没回到全盛时期，但至少比刚从虫巢里爬出来时强了不少。气海里的魔气缓缓流转，顺着经脉往左手汇去。左手手背上的赤瞳微微一亮，猩红色的光芒从瞳孔里溢出来，顺着手臂蔓延。
暗红色的魔纹像活物似的在皮肤下游走，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再从小臂蔓延到肘部。肌肉缓缓膨胀虬结，原本瘦削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粗壮了一圈，青筋像蚯蚓爬满小臂，指尖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泛着乌黑色的金属光泽。
整条左臂，在数息之间完全魔化了。
和从前一模一样。
“没变化呢，老钟。“
蒲封一把抓过陆和的手腕研究起来。他的指尖在魔化的手臂上缓缓游走，从手背到手腕，从小臂到肘部，感受着魔气的流转、肌肉的纹理、骨骼的变化。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又慢慢舒展开，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和从前的感觉毫无二异。“他转头对着钟璃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魔气的流转方式、魔化的程度、手臂的强度……全都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钟璃也凑了上来，上下起手地查探起来。她的手指比蒲封更细致，一会儿按按陆和的脉搏，一会儿摸摸他的经脉，一会儿又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查了好半天，她才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和蒲封一模一样——困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她喃喃道，随即又像是发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等等……除了那丝……“她把掌心贴在陆和的心口位置，凝神感受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除了那丝陆和心口处的淡淡妖气。“
蒲封也凑过来看了看，果然，在陆和的心口位置，有一缕极淡的妖气，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不仔细感知根本发现不了。那妖气很纯，也很沉，不像寻常小妖的腥膻之气，反倒带着一股山林草木的清冽感——莫非是陆和之前提到的，在荒山上遇到的那个青衫女子？
“魔气的源点还在手背的魔眼上……“钟璃收回手，继续小声嘀咕着，眉头拧得更紧了，“嘶~这说明产生并调用魔气的东西还是这颗魔眼，并非你自己……也就是说你还是人类才对！“
她也不解释，只是一味地小声嘀咕，搞得陆和一头雾水。陆和看着两人一脸严肃地研究自己的手臂，又看看自己完全魔化的左臂，心里更加困惑了——不是说没变化吗？没变化为什么这副表情？
蒲封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陆和，叹了口气，主动解释道：“我们是怀疑魔眼跟你完全融合了，跟你成为了一体，让你从被魔眼寄生的正常人类，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魔物。所以你才能像宋家姐妹那两个半异怪一样，无心可活。“
他顿了顿，指了指陆和魔化的左臂，继续说道：“可现在看来，魔气的源点依旧是魔眼，而非你自身。这说明魔眼并没有和你融合，你依旧是被寄生的状态——也就是说，你还是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