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现在……还是正常人类?”陆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更加茫然了,”可我没有心脏啊!一个正常人类,怎么可能没有心脏还活着?”
“对!也就是说,你无心可活的原因另有其他。”钟璃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魔眼没有和你融合,所以不是魔物的体质让你无心存活。那到底是什么让你在心脏被掏之后还能活过来,我们现在也说不清楚。”
蒲封沉吟了片刻,又补充道:“再或者……就是你和非人只差临门一脚,一线之隔了。”
他的语气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陆和的心上。
一线之隔。
也就是说,他现在虽然还是人类,但已经站在了非人的门槛上,随时可能跨过去。心脏被掏、无心存活,这本身就是非人的特征,只是因为魔眼还没和他融合,所以暂时还保留着人类的身份。可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他会不会在某一天,彻底变成非人?
陆和低头看着自己魔化的左臂,暗红色的魔纹在皮肤下游走,猩红色的光芒从手背上的赤瞳里溢出来,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他忽然觉得,这条手臂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用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魔化后的力量;陌生的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条手臂里流淌的魔气,终究不是他自己的。
他是人类。
至少现在还是。
可无心可活的他,还能算人类吗?
亭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蒲封看了看陆和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轻了几分:”别想太多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等找到银萝莉和宋家姐妹,让她们帮你看看,说不定能搞清楚原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亭外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又继续说道:”当务之急,还是继续听你往下讲你发生的事吧。后面的呢?你醒过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怎么找到西平城来的?”
”好的。”
陆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回忆起来,开始讲诉自己被掏心之后发生的事情。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穿过了五年的时光,重新落回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
……
视角回到五年前的地下坑洞暗河。
冰冷的河水裹着陆和的身体,在浓稠的黑暗中缓缓漂流。他的胸膛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肋骨被顶开了一道缝,河水毫无阻碍地灌进去又流出来,像一个破了洞的皮囊在暗河里随波逐流。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
他的身体在河水里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暗河的水流不急却很稳,带着他一点一点往地底深处漂去。被撕裂的胸膛里还在往外溢着最后一缕血痕,血液在冰冷的河水中散开,像一缕缕暗红色的烟,很快就被稀释消散,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也不知漂了多久。在这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流逝感的地底深处,一切衡量时间的标尺都失去了意义。暗河的水流终于渐渐缓了下来,陆和的身体被一股暗流轻轻一推,撞上了一片浅滩的岩石,搁浅在了岸上。
那里是一个无比硕大的地下溶洞。
穹顶极高,只有浓稠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沉沉压在上方。溶洞的空间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边际,脚下是湿漉漉的岩石地,凹凸不平,布满了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痕迹。远处隐约有暗河的支流在流淌,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四周的石壁。
石壁上长满了散发着淡淡光亮的”植物”。一片片枝繁叶茂的深绿色叶片沿着石壁纹理蔓延,叶片厚实饱满,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像是用翡翠雕琢而成。叶片之间生长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子,约莫拇指大小,圆润饱满,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暖红色光芒,像一颗颗微型的灯笼,又像一颗颗凝固的火焰。
成千上万颗红色果子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整片石壁,暖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溶洞映照成了一片梦幻般的暗红色。
陆和的身体就躺在离暗河不远的一片浅滩上,背靠着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岩石,胸膛的裂口朝上。他的脸朝上,眼睛圆睁着,瞳孔涣散,里面映着石壁上那些暖红色的果子光,毫无生气。
溶洞的钟乳石不断滴落着水滴。那些钟乳石从穹顶倒悬而下,有的细长如针,有的粗壮如柱,每一根尖端都凝着一颗水珠,水珠越积越大,终于”滴答”一声脱离尖端,直直地坠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水滴落在岩石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有的落在陆和的身边,打湿了他的衣角;有的落在他的胸膛裂口里,混进河水里又流出来;还有的落在他的脸颊旁,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像一滴无声的泪。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几天?几星期?甚至几月?几年?
陆和并不清楚。
在这没有日夜交替、没有时间流逝的地底溶洞里,他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浅滩的岩石上,任由钟乳石的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身边,任由暗河的水流缓缓漫过他的脚踝,任由石壁上那些红色果子的光芒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他的身体在发生着缓慢的变化。
失去了心脏的供血,体内的器官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工作。肺不再收缩舒张,肝不再分泌胆汁,肾不再过滤血液,肠胃不再蠕动消化,所有器官都像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静静地停在体腔内,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僵硬。
血液也在一点一点地流空。胸膛的裂口是一个巨大的出口,体内残存的血液顺着裂口缓缓流出,混进暗河的水里被稀释带走。起初流得还快,可渐渐地血流越来越慢、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一丝丝暗红色的血丝从血管断口处缓缓渗出,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
皮肉也开始腐烂。没有了血液循环和免疫系统,暴露在空气和河水里的伤口开始滋生细菌。皮肉从伤口边缘开始发黑发臭,一点一点地溃烂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再然后肌肉也腐烂成浑浊的脓液顺着岩石纹路流淌,最后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从胸膛的裂口开始,腐烂一点一点地蔓延。胸口的皮肉烂光了,露出根根肋骨和空荡荡的胸腔;胳膊上的伤口开始溃烂,皮肉脱落,露出小臂的骨茬;脚踝处被虫爪划破的地方也开始发黑,腐烂顺着小腿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肉尽消,只剩白骨。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那是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藏在他身体的最深处,像一颗即将熄灭的火种,在腐烂和死亡的包围中顽强地燃烧着。那气息太弱了,弱到连溶洞里那些发光的植物都比它明亮,可它就是没有熄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腐烂中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就在一滴水滴终于滴落在他脸上的时候。
那滴水从穹顶最高处的一根钟乳石尖端坠落,穿过漫长的黑暗和暖红色的光芒,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陆和的额头上。冰凉的水珠顺着额头缓缓滑落,滑过眉骨,滑过眼睑,最后停在了他干裂的嘴唇上。
然后——
陆和就这么突兀的猛地坐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上一秒还像一具腐烂了一半的尸体静静躺在岩石上,下一秒就猛地直起了上半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弹簧弹起来的木桩。
他张大了嘴,大口呼吸着空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可那起伏是空洞的、无力的——没有心脏在下面跳动,没有肺叶在收缩舒张,只有肋骨和皮肉在机械地、徒劳地上下运动,像一个被拔掉了气管的风箱,无论怎么推拉都吸不进半口空气。
然而失去心脏供血的器官,早已停止了工作。
猛吸几口空气,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好受。空气涌进喉咙、涌进气管,可肺叶已经停止了工作,没有任何气体交换,没有任何氧气进入血液——因为血液早就流空了。他吸进去的空气又原封不动地呼了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可身体对氧气的渴望却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神经。
反倒是狠狠呛了几口。有几口空气直接灌进了还残留着河水和脓液的肺里,引发了剧烈的呛咳。他弯下腰捂着胸口咳嗽着,可咳嗽也是徒劳的——没有横膈膜的有力收缩,咳嗽只是喉咙里发出的几声嘶哑的气音。
强烈的窒息感迫使他瞬间昏死过去。
大脑缺氧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神经。眼前的红光开始闪烁扭曲,耳边的水滴声变得越来越远,身体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眼前一黑,他直挺挺地倒了回去,重新躺在了浅滩的岩石上,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然后就是苏醒到窒息,窒息到昏迷,昏迷再到苏醒,苏醒又到窒息……的无限循环。
每一次苏醒,他都会本能地大口呼吸,然后被窒息感淹没,再次昏死过去。每一次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每一次苏醒的间隔越来越久,可那缕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火种就是不肯熄灭,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让他重新体验一遍窒息的痛苦。溶洞里的水滴还在落着,石壁上的红色果子还在发着光,一切都没有变,只有陆和在苏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挣扎,像一个被诅咒的灵魂被困在了生与死的夹缝里。
直到他终于学会了不用呼吸也能活动,才堪堪保留住了意识。
那是在无数次苏醒与昏迷之后。在某一次苏醒时,他没有再本能地去呼吸——也许是窒息的痛苦太深刻了,深刻到连本能都被压制了下去。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不呼吸,不挣扎,渐渐地发现窒息感并没有杀死他——没有了肺的呼吸,没有了心脏的跳动,他的意识居然还能维持。那缕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火种,似乎找到了一种不需要氧气、不需要血液的方式来维持他的意识,像一颗深埋在地底的种子,在绝境中硬生生地探出了一根嫩芽。
他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动作很僵硬,很迟缓,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人笨拙地操控着。胳膊上的皮肉已经烂光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臂骨,骨头上还挂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烂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胸口的裂口更大了,肋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空荡荡的胸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残存的血管断口垂在那里,像干枯的藤蔓。
他跪在岩石上,一只手撑着地面——那只手的皮肉也烂了一半,指骨外露,露出尖锐的骨茬。他就那么用骨茬撑着湿滑的岩石,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直起来,缓缓地站了起来。
站在溶洞的暖红色光芒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脸茫然的检查着身体:体内的器官已经停止了工作,甚至是血液已经流空,皮肉已经腐烂直至白骨。
他抬起一只手放到眼前呆呆地看着,骨茬在红光下泛着温润的白色,和石壁上那些红色果子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可没有气流通过声带,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在溶洞的暖红色光芒里,浑身腐烂,白骨外露,胸腔空空如也,像一具行尸,一脸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这副已经不能称之为”身体”的躯壳。
石壁上的红色果子还在发着柔光,钟乳石的水滴还在落着,暗河的水流还在淌着。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只有他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