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的空荡荡的胸腔里传来一阵虚无的悸动。
出口。
他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底溶洞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浑身腐烂,白骨外露,没有心脏,没有魔气,连眼睛都瞎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这个鬼地方,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黑暗中慢慢腐烂,直到最后那缕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火种也熄灭。
可现在,他看到了出口的希望。
虽然那道裂缝被成千上万只赤蝉挡住了,虽然那些赤蝉看起来并不好惹,虽然他现在这副状态连站都站不稳——可那毕竟是一道裂缝,一道通向外界的裂缝。
陆和攥紧了拳头,指骨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仰着头,用魔眼死死盯着那道被赤蝉挡住的裂缝,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不管那些赤蝉是什么,不管它们有多危险,他都必须想办法穿过那道裂缝。
他要出去。他要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他要找到蒲封,找到钟璃,找到银萝莉,找到宋家姐妹。他要把虫巢的消息带出去,把宋楠素的事带出去,把意尸的计划带出去。
他不能就这么烂在地底。
头顶的赤蝉还在盘旋,振翅声震耳欲聋,赤红色的复眼从各个角度盯着他。陆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腐烂的雕像,可他的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如何才能穿过那片赤蝉的封锁,抵达那道裂缝。
溶洞里的暖红色光芒明灭不定,暗河的水流在脚边缓缓淌过,钟乳石的水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下。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只有陆和不一样了——他的眼里,有了目标。
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头顶的赤蝉群已经从最初的惊扰中平复下来,不再是漫无目的地盘旋,而是开始有组织地收缩包围圈。成千上万只赤蝉在溶洞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赤红色的复眼在漩涡中明灭闪烁,像一片流动的火烧云,而漩涡的正中心,正是站在浅滩上的陆和。
它们在等。
陆和靠着魔眼的视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这些赤蝉没有立刻俯冲下来攻击他,而是在他头顶盘旋、振翅,发出那种令人脑仁发疼的嗡鸣。它们像是在观察他,评估他,又像是在等待他自己烂完——等他身上最后一点皮肉也烂光、掉光,变成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它们就会一拥而上,连骨头都啃成渣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就在他站着思考的这短短片刻里,左臂上最后一片还挂在骨头上的皮肉,已经因为重量而撕裂开来,"啪嗒"一声掉在了湿漉漉的岩石地上。几只赤蝉立刻俯冲下来围住那片皮肉,口器刺入其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片皮肉就被啃食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丝暗红色的纤维。
陆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他不能等。
他转动左手,让手背上的赤瞳对准了石壁上那道裂缝的方向。裂缝在石壁的中上部,距离地面约莫有两人高,被层层叠叠的赤蝉挡得严严实实,只在蝉翅的缝隙间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
两人高。以他现在这副酥松的骨头架子,正常情况下连一步都走不稳,更别说攀爬两人高的石壁了。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陆和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次徒劳的呼吸,空气涌进空荡荡的胸腔,又从肋骨的缝隙间漏了出去——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步子很小,很慢,脚踝处的骨茬硌在湿滑的岩石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朝着石壁的方向挪去。
头顶的赤蝉群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向。
漩涡骤然收缩,振翅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直刺入陆和的脑海。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断魔眼的声波传导,可他不能——他需要魔眼的视角来观察前方的路,需要魔眼的声波来感知周围的动静。一旦完全阻断,他就真成了一个又瞎又聋的瞎子,在这个陌生的溶洞里寸步难行。
他只能硬扛。
嗡鸣声像无数根细针,在他的颅腔里来回搅动,每一根都精准地扎在他残存的神经上。陆和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用右手的骨茬死死抠住岩石地的缝隙,指骨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吱"的声响,骨茬的尖端甚至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一丝灰白色的骨髓。
可他还是稳住了。
那缕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火种,又一次燃烧了起来。它不旺盛,甚至微弱得可怜,可它就是不肯灭,把力量输送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中,还能保持一丝清醒。
"来啊。"陆和在心里嘶吼着,虽然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有种就下来啊!老子就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也能从你们这堆破虫子里爬出去!"
他的脚步重新稳了下来,继续朝着石壁的方向挪动。
赤蝉群似乎被他的举动激怒了。
第一只赤蝉俯冲了下来。
它像一枚红色的子弹,从半空中直直射向陆和的面门,透明的蝉翅在高速振动中发出尖锐的嗡鸣,赤红色的复眼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红色的残影。陆和靠着魔眼的视角捕捉到了它的轨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可他的反应速度比从前慢了太多,那只赤蝉擦着他的颧骨飞了过去,蝉足上的倒刺在他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他的血早就流干了。
可那道口子带来的疼痛却是真实的。蝉足上的倒刺似乎带着某种腐蚀性的液体,划过皮肉的瞬间,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塞进了他的肉里。
陆和闷哼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赤蝉群像一片红色的暴雨,从半空中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扑向陆和。它们落在他的肩膀上、胳膊上、胸膛里、腿骨上,用蝉足上的倒刺勾住他残存的皮肉,用口器刺入他的皮肤,啃噬着他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身体。
陆和瞬间就被赤红色的虫潮淹没了。
成千上万只赤蝉爬满了他的全身,从他的头顶到他的脚踝,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赤红色的复眼在他身上闪烁,像给他披了一件由无数只眼睛织成的斗篷。透明的蝉翅在他身上振动,振翅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他的骨头都在发颤。
它们在啃他。
陆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赤蝉的口器刺入他残存的皮肉中,一点一点地啃食着他的肌肉、他的筋膜、他的皮肤。胸口的裂口处最为严重——那里本来就没有皮肉保护,空荡荡的胸腔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赤蝉们顺着肋骨的缝隙钻了进去,在他的体腔内爬来爬去,啃噬着那些已经停止了工作的器官残片。
那种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
不是剧烈的、一次性的疼痛,而是细密的、持续的、无处不在的痒和痛,像有一万只蚂蚁同时在啃你的骨头,而你连挠都挠不到。陆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几次都差点因为剧痛而跪倒在地。
可他没有停。
他还在走。
一步,又一步。
每走一步,身上就会掉下几只被踩死的赤蝉,同时又有更多的赤蝉补上来,爬满他空出来的位置。他的皮肉在赤蝉的啃噬下飞速减少,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也没能幸免——几只体型较大的赤蝉趴在他的臂骨上,用口器一点点地啃噬着骨皮质,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划痕。
陆和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无数白蚁啃食的朽木,从里到外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消耗。可那缕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火种,却越烧越旺,像是在和那些赤蝉较劲——你啃你的,我烧我的,看谁先撑不住。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在这个没有日夜交替、没有时间流逝的地底溶洞里,一切衡量时间的标尺都失去了意义。陆和只知道,当他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石壁的脚下。
他抬起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脖子上残存的皮肉,几只趴在他脖颈处的赤蝉被甩了出去,可立刻又有新的补了上来——用魔眼看向上方。
那道裂缝就在他头顶两人高的地方。
更近了。近到他甚至能感受到从裂缝中透出来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拂过他手背上的赤瞳,带来一丝久违的、不属于这个溶洞的气息。
那是风的味道。
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可陆和还是分辨出来了——那是地面上的风,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和这个地底溶洞里潮湿、腐臭、充满了蝉腥味的空气完全不同。
他的胸腔里——那个空荡荡的、没有心脏的胸腔里——传来一阵虚无的悸动。
出口就在眼前。
可两人高的石壁,对他现在这副状态来说,依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陆和转动左手,让魔眼仔细观察着石壁的表面。湿漉漉的石壁上布满了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痕迹,有凹陷,有凸起,有裂缝,有断层。如果是从前,他可以靠着魔气强化身体,轻轻松松地攀上去;可现在,他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攀爬了。
他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
陆和伸出右手,用指骨上的骨茬死死抠住石壁上一道凹陷的缝隙。骨茬的尖端已经裂开了,灰白色的骨髓从裂缝中渗出来,黏糊糊地涂在石壁上。他咬了咬牙——虽然他已经没有了舌头,牙也烂了大半——然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右手上。
骨茬深深地扎进了石壁的缝隙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不管,就那么用骨茬抠着石缝,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拉。
拉到一半,右手的骨茬一滑,整个人又重重摔了回去。背上的赤蝉被摔死了一片,可更多的赤蝉立刻补了上来。他的膝盖磕在岩石上,"咔嚓"一声脆响,膝盖骨上的裂缝又扩大了几分。
陆和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重新伸出右手,用骨茬抠住石缝,这一次抠得更深更用力。然后是左手——左手的情况比右手好一些,手背上的赤瞳还在,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保护着周围的皮肉没有完全烂光。他用左手的骨茬抠住另一道石缝,两只手一起用力,把上半身拉了起来。
然后是脚。他用脚踝处的骨茬蹬住石壁上一道凸起的石棱,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往上挪。
赤蝉群更加疯狂了。
它们似乎意识到了陆和想要做什么,振翅声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无数把小刀在刮他的耳膜。更多的赤蝉俯冲下来,扑在他的手上、胳膊上、脸上,试图把他从石壁上拽下来。有几只赤蝉甚至直接扑向了他左手手背上的赤瞳,想要用口器刺瞎这只一直观察着它们的眼睛。
陆和下意识地把左手往怀里收了收,用身体护住了手背上的赤瞳。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眼睛,唯一的感知器官,绝对不能出问题。
可这么一来,他攀爬的速度就更慢了。
他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在石壁上挪动着。每往上挪一寸,都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都要承受赤蝉的疯狂啃噬。他身上残存的皮肉在攀爬的过程中被石壁刮扯、被赤蝉啃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到最后,他几乎已经是一具纯粹的白骨了,只有左手手背上还有一小片皮肉保护着赤瞳,其余地方全都是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布满了赤蝉啃噬的细密划痕。
可他还在往上爬。
那缕火种似乎也被他的执念感染了,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它把力量输送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那已经酥松得快要断掉的骨头,还能勉强支撑住身体的重量;让他那已经坏死了大半的神经,还能感受到疼痛和方向;让他那已经没有了心脏的躯壳,还能保持着一丝清醒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