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僵在原地,浑身上下每一根还残存着知觉的神经都在疯狂尖叫。
他没有汗腺,流不出冷汗,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成千上万颗红色果子缀满了整片石壁,每一颗都在微微转动,把圆润的尖端对准了他的方向。暖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暗红色光晕里,像无数只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
不是错觉。
他刚才刻意往左挪了一步,那些果子的尖端就跟着往左偏;往右挪了一步,它们又跟着往右偏;甚至当他转过身背对着石壁的时候,最靠近他的那一片果子还会微微调整角度,像是想要绕过他的身体,继续"看"着他。
这种被无数双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糟糕透顶。
陆和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他那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脸,做不出太丰富的表情,皮肉挂在颧骨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可那双已经瞎了的肉眼却还是本能地眯了起来,像是在抗拒什么令人不适的东西。
他靠着手背上的赤瞳,死死盯向岩壁上的红色果实。
魔眼的视角和肉眼完全不同。在赤瞳的视野里,那些红色果子不再是一团团模糊的红晕,而是一颗颗清晰的、圆润的、散发着暖红色光芒的果实。它们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里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像血脉,又像经络。每一颗果子都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那气息很纯,很暖,带着一股草木的清冽感——可此刻,那些气息全都汇聚在了一起,朝着他的方向涌来,像无数根无形的丝线,一头拴在果子上,另一头缠在了他的身上。
陆和的耳朵几乎听不到声音了。
不是暂时的失聪,而是永久性的损伤。在虫巢里被石蜈蚣的毒液蛰过,又被人面蜘蛛的毒刺扎穿了心脏,毒液顺着经脉扩散到了全身,听觉神经首当其冲,早就烂得差不多了。他现在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骨节移动时发出的"咯吱"声,还有暗河水流淌时那种极其沉闷的、隔着厚厚水膜的"嗡嗡"声。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寂静的,像被人捂住了耳朵,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
但所幸,魔眼还能捕获一些声波,然后传送至脑海中,使得他还能了解周围的声响。
赤瞳不只是视觉器官,它还能感知周围空气的振动,将那些振动转化成声波信号,传送至陆和的脑海中。虽然比不上正常耳朵的清晰度,但至少能让他了解周围的声响——水滴落下的"滴答"声,暗河水流的"哗哗"声,还有他自己骨节移动的"咯吱"声。
而就在这时,魔眼传送至脑中的声波,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嗡嗡声。很细,很密,很吵。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嗡鸣,像夏夜里一只蚊子在耳边绕圈,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可那嗡鸣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只蚊子变成了十只,十只变成了百只,百只变成了千只万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同时振动翅膀,同时发出嗡鸣。
那是种要比夜晚休眠时的蚊子,还要吵人的声音,甚至是可以吵的正常人头昏脑胀。
不是音量上的吵,而是频率上的吵。那种嗡嗡声极其尖锐,又极其细密,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在颅腔里来回搅动。每一声嗡鸣都带着一种特殊的频率,刚好和人脑的脑电波形成共振,震得人脑仁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陆和不是正常人。他没有心脏,没有血液,大脑早就因为缺氧而坏死了大半,按理说对这种声波攻击的抵抗力应该比正常人强得多。可即便如此,那阵嗡嗡声传入脑海的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刺痛。
不断刺入脑中的嗡嗡声声波,震得陆和脑子无比刺痛,迫使他连忙阻断魔眼的传导。
这是他和魔眼之间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当魔眼感知到的信息对宿主造成伤害时,宿主可以主动切断传导通道,把那些有害的信息挡在意识之外。就像人遇到强光会本能地闭上眼睛,遇到巨响会本能地捂住耳朵一样。
他集中起残存的全部意志,在识海里凝成一道屏障,把魔眼传送过来的声波信号硬生生挡在了外面。嗡鸣声在一瞬间减弱了大半,像有人猛地关上了一扇窗户,把外面的噪音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脑海里的刺痛也随之减轻了不少,扭曲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可即便如此,那阵嗡嗡声似乎根本无法散去,依旧在脑中余音绕梁。
它不是从外界传入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阻断了魔眼的传导,只是切断了新的声波信号进入脑海的通道,可之前已经传入的那些嗡鸣,却像刻在了脑海里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挥之不去。
嗡嗡嗡——嗡嗡嗡——
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一群被关在脑子里的蚊子,找不到出口,只能在颅腔里疯狂地撞来撞去。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刺痛,每一次回响都让意识模糊一分。陆和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阵嗡嗡声中不断动摇,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掀翻。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那阵嗡嗡声会把他的意识彻底磨碎的。到时候就算他这副腐烂的躯壳还能维持活动,他也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和外面那些被炼成虫卒的可怜人没什么两样。
陆和一气之下,只得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头,狠狠朝着石壁上砸去。
他低下头,用魔眼扫了一眼脚边的地面。湿漉漉的岩石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子,是钟乳石断裂后掉落下来的残片,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边缘都磨得圆润了。他伸出右手——那只手的皮肉也烂了一半,指骨外露,尖锐的骨茬直接扎进了湿滑的岩石缝里——从地上捡起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
石头入手冰凉,表面光滑。陆和用骨茬死死抠住石头的表面,掂量了一下分量。不算太重,以他现在这副酥松的骨头架子,勉强还能扔得出去。
然后,他瞄准了石壁上那片最密集的红色果子,狠狠朝着石壁上砸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他现在的力气大不如前,没有魔气强化身体,没有肌肉支撑,光是把石头扔出去就耗费了他大半的力气。石头飞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摇摇晃晃地朝着石壁飞去。
可即便如此,石头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石壁上。
"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在溶洞里荡开。石头砸中了那片最密集的红色果子,几颗果子被砸得碎裂开来,暖红色的汁液溅在石壁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花。石头弹了一下,又滚落下去,掉进了暗河里,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然后——
嗡嗡声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那阵在脑海中余音绕梁了许久的嗡鸣声,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脑海里的刺痛也随之烟消云散,扭曲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意识像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陆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颗石头居然有这么大的效果。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便是急躁的振翅声。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千上万只。
"嗡——!!"
一阵震耳欲聋的振翅声骤然从石壁上传来,比刚才的嗡嗡声响了百倍千倍。陆和虽然耳朵聋了,可魔眼捕捉到的声波信号还是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震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举起左手,用赤瞳看向石壁。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石壁上那些"繁茂的叶片",根本不是什么植物的叶子。
那是一对对蝉翅。
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翅膀,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网状纹路,在暖红色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每一对翅膀都收拢着贴在石壁上,一片挨着一片,一叠压着一叠,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石壁,远远看去,就像是繁茂的绿叶。
而那红色果实则是一颗颗赤红的蝉眼。
每一只蝉的头部都长着一对巨大的复眼,呈鲜艳的赤红色,像两颗凝固的火焰,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暖红色光芒。成千上万只蝉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翅膀收拢,复眼朝前,远远看去,就像是石壁上结满了红色的果实。
陆和刚才看到的"果子在转动",其实是那些蝉在转动头部,把复眼对准了他的方向。
他扔出去的那颗石头,砸中了几只蝉,把它们砸得粉碎。这一下,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原本蛰伏在石壁上的成千上万只赤蝉,同时被惊醒了。
它们展开了翅膀。
一对对透明的蝉翅同时张开,在暖红色的光芒下泛着荧光,像无数片被撕碎的薄纱。然后,它们振动翅膀,从石壁上腾空而起。
"嗡——!!"
振翅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溶洞里来回撞击,震得钟乳石上的水珠纷纷脱落,震得暗河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赤红色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流动的火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座溶洞的上空。
而现在陆和主动招惹了它们,将它们密密麻麻的从石壁上,惊扰至飞满整座溶洞。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用魔眼看着头顶那片由无数赤蝉组成的红色云团,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赤蝉并没有立刻攻击他,而是在溶洞的上空盘旋着,振动着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赤红色的复眼从各个角度盯着他,像无数盏探照灯,把他笼罩在一片刺眼的红光里。
要说原因的话,那便是魔眼在那密密麻麻的蝉后面,探测到了空洞的缝隙。
在赤瞳的视角里,那些赤蝉虽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片石壁,可在它们的身后,石壁的最深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那裂缝很窄,约莫只有手指粗细,被层层叠叠的蝉翅和蝉身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魔眼的视力远超常人,即便隔着成千上万只赤蝉,它还是捕捉到了那道裂缝后面透出来的、极其微弱的气流。
有气流,就意味着那道裂缝不是死路。
它通向某个地方。可能是另一条坑道,可能是另一个溶洞,也可能——是通往地面的出口。
陆和的空荡荡的胸腔里传来一阵虚无的悸动。
出口。
他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底溶洞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浑身腐烂,白骨外露,没有心脏,没有魔气,连眼睛都瞎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困在这个鬼地方,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黑暗中慢慢腐烂,直到最后那缕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火种也熄灭。
可现在,他看到了出口的希望。
虽然那道裂缝被成千上万只赤蝉挡住了,虽然那些赤蝉看起来并不好惹,虽然他现在这副状态连站都站不稳——可那毕竟是一道裂缝,一道通向外界的裂缝。
陆和攥紧了拳头,指骨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仰着头,用魔眼死死盯着那道被赤蝉挡住的裂缝,眼底闪过一丝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