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沙滩上躺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已经过了大半天。他的颅骨仰对着天空,空洞洞的眼眶里映着那片灰白色的天,一只小螃蟹从他的指骨旁爬过,钻进了沙洞,再没出来。海水退下去又涨上来,漫过他的脚踝骨,又退下去,每一次都把他往岸上推一寸,再拉回去半寸。
他在跟那股退潮的力气较劲。
不是他要较——是那缕火种在较。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缕一直藏在身体最深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似的东西,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执拗地把仅有的力量顺着脊椎骨往上送,送到他的肩胛骨,送到他的臂骨,送到他那还高举着的、腕骨早就卡死的左手上。
他不能就这么躺着。
他知道。这片岸不是他该停下的地方。海上的浪随时会再涨上来,把他重新拖回水里;就算不拖,他这副散了大半的骨架在湿沙里泡久了,骨节会锈,骨缝会松,再过半日,他就真的成了一堆被海水泡软的白骨。
陆和动了。
他先是让右手的指骨在沙地里抠出一个坑——指骨本来就少了一根,剩下的那几根还带着在裂缝里崩出来的细纹。他把那几根残骨死死抠进湿沙里,借着支点,把上半身一点一点从沙里拔出来。海藻缠在他的肋骨上,跟着他的动作“嘶”地一声从骨缝里滑下来,又被下一波潮水卷走。
他跪在了沙上。
然后是腿。左腿膝骨上那道贯穿性的裂纹在刚才被浪推搡的过程中又扩大了一圈,他试着把重心压上去,膝骨立刻发出一声不祥的“咯吱”。他咬了咬牙——虽然他早就没有了牙——把重心往右腿偏,让左腿虚虚地点着地。
他站起来了。
晃晃悠悠,歪歪斜斜,像一个刚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稻草人。他的脊椎是歪的,左肩比右肩高出半寸,那只高举着的左手依旧僵在半空,腕骨卡死,像一面被折断了却还插在旗杆上的旧旗。
他就这么歪歪斜斜地站着,魔眼缓缓转动,把脚下这片海岸一点一点收进眼底。
这是一座岛。
不是他之前摔上去的那片无名滩涂——那片滩涂只是大海随手吐出来的一口痰,浪一退就什么都不剩了。而眼前这片岸不一样:它有一个不大的港湾,港湾里停着十几条窄窄的小木船,船身斑驳,船篷上挂着褪色的蓝布;港湾四周的木桩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绳索,绳索上挂着一张张摊开的渔网,网眼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海草和贝壳。
渔村。
这是一个靠海吃海的渔村。
港湾的木桩上挂着几张收了一半的网,网眼里挂着淡粉色的水母残体和几团被日头晒得发脆的海蜇皮。一条窄窄的木栈桥从沙滩一直搭到水里,栈桥尽头系着那条最大的木船,船身漆成半黑半白,船头上雕着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海兽。更远处的滩涂上,几个空了的鱼篓歪歪扭扭地排着,篓口朝外,里面积了半篓被潮水卷上来的碎贝壳。
陆和的魔眼在那些渔网上多停了一瞬。那些网很大,很沉,挂在木桩上像一张张巨大的蛛网。他刚才能被浪推到这片岸上而没有被网缠住,已经是他这副散架骨头的运气——若那一浪把他多推出去三步,他此刻就该被裹在那张湿漉漉的渔网里,像一条被误捞上来的烂鱼,连骨头都被网绳勒断。
他没去想这些。
他甚至没去管自己身上还挂着什么。
魔眼的余光里,他的肋骨上、肩胛骨上、歪斜的脊椎上,挂着一长串湿淋淋的东西。那是海草——深褐色的、长条状的海草,缠在他的骨缝里,随着海风轻轻晃荡;除此之外,还有几团黏糊糊的、半透明的胶状物,黏在他的指骨上,被太阳一晒,正在慢慢地收缩、发白。
而最显眼的,是一条挂在他左侧肋弓上的“鱼”?
那东西只有巴掌长,细条条的,头尾分明,鱼鳍鱼尾俱全,一眼看过去,谁都会说那是一条海鱼。可它不对。
陆和魔眼的视角里,那条鱼身上并不是他记忆里那种一片一片叠在一起的鱼鳞。它的全身——从鱼头到鱼尾,从脊背到肚腹——都覆盖着一片一片类似甲壳的东西。那甲壳是深青色的,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一片压着一片,像一副被人缩小了套在鱼身上的小盔甲。它的两只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珠浑浊地凸在外面,嘴一张一合,却没有水,只能发出几下空瘪的翕动。
陆和盯着它看了一瞬。
他不认识这种鱼。他跟着银萝莉出过几次海,在近海见过银鳞的、金鳞的、半透明的各种海鱼,可他从没见过身上长着甲壳的鱼。这东西长得像鱼,游起来大概也像鱼,可它不是他记忆里的那种鱼。
他没有多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手把那条鱼从肋骨上摘下来,也没有去扯那些缠在骨缝里的海草。他只是那么歪歪斜斜地站着,魔眼越过港湾、越过渔船、越过那些挂在木桩上的渔网,看向岛的深处。
岛的深处是上坡。
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从沙滩尽头一直蜿蜒上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礁石,通向坡上隐约可见的一片屋影。屋影是灰瓦白墙,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有炊烟——虽然他闻不见——正从其中一座屋顶上懒洋洋地升起来,被海风一扯,散成几缕。
有人。
陆和那空荡荡的胸腔里,又传来一阵虚无的悸动。
有人。这里有人。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渔民,是村民,是像皈依坳里那种表面上的普通人,还是另一种他现在还不能理解的东西。他只知道——这里有活人。有活人的地方,就有说话的声音,有走动的脚步,有炊烟,有火,有饭香,有他在过去不知道多少个日夜里想都不敢想的、属于人间的一切。
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一章那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
他迈出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也比刚才大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凭着那缕火种传过来的力气,凭着骨头和骨头之间新磨出来的、生涩的默契,一步一步地往那条土路上走。左腿膝骨上的裂纹还在“咯吱”作响,可那响声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他那只高举着的左手还是放不下来,可他已经习惯了它僵在半空的重量,习惯了它随着自己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在熟悉这副躯体。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穿上了一双不合脚的新鞋,起初每一步都磨得脚心疼,可走着走着,鞋和脚之间反而磨出了一种谁也不嫌弃谁的默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副骨架还能散几次,可他现在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顺一点,更稳一点,更像一个“还活着”的东西该有的样子。
他走下了沙滩。
湿沙变成了干沙,干沙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被人踩实了的土路。他的踝骨踩在碎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一颗小石子被他踢得滚了出去,沿着土路一直滚下坡。
他开始加快脚步。
一开始只是比走快了一点,后来不知不觉间,他的步幅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他的双臂——一只僵硬地举着,一只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开始有了摆动的意思;他的脊椎虽然歪着,可已经能在摆动中找到一个勉强的平衡;他那两条断了不少地方的腿骨,居然真的一前一后、一屈一伸,做出了一个“跑”的姿势。
他在跑。
这具只剩下骨头的、断了大半肋骨、瘸了一条腿、左手还举在半空的朽骨架,在渔村的土路上,跑了起来。
风从他的肋缝里灌进来,又从他的背后钻出去。挂在他肋骨上那条甲壳鱼随着他的奔跑一颠一颠地撞着他的骨弓,海草从他的肩胛骨上滑下去一半,又被风吹了回来。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他的耳朵早就聋了——可魔眼把他骨节与地面撞击的声波转换成了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一下一下,和他空荡荡的胸腔里那阵虚无的悸动合在了一起。
他跑得越快,就越觉得这副躯体是他自己的。
不是那副在溶洞里连站都站不稳的朽骨,不是那条裂缝里被石刺刮得“咯吱”作响的骸骨,而是一副——他的骨头。他陆和的骨头。他用这副骨头从虫巢里爬出来,从赤蝉群里爬出来,从那条不见天日的裂缝里爬出来,又从茫茫大海上漂到了这座岛上。它烂成这样,断成这样,可它还在跑。
他想起蒲封。想起那个总是懒洋洋靠在妖典上、说“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家伙。想起钟璃,想起她拎着打鬼鞭、假小子一样走在最前面的背影。想起银萝莉那张一边吐槽一边还会把最后半块干粮塞给他的嘴。他甚至想起姜茜——那个平时胆小怕事、可一到关键时刻就能让半边脸换一个眼神的姑娘。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可他现在跑的这一条路,是替他们一起跑的。
他冲出了十几步。
然后是二十步。
他甚至微微仰起了头,让那片灰白色的天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流过。他想,等他跑到坡上那片屋影前,他要试着敲一敲门。他不知道自己会发出什么声音,可他总得试一试。他要让那些还活着的人知道,从海里爬上来的不是一具真正的死物,是陆和,是那个以前在四难里最喜欢凑热闹、最喜欢冒险、最没主见也最容易在关键时刻变成主心骨的陆和。
他冲出了三十步。
就在他第四步蹬地、准备把整个身体送出去的那一瞬——
“砰——!!”
一声炸响,从他魔眼的感知里炸开。
那不是海浪拍在礁石上的闷响,不是赤蝉振翅的嗡鸣,不是他自己骨节摩擦的“咯吱”。那是一种极其锐利、极其干脆、带着一股灼热气息的炸响,像有人在他耳边点燃了一整串炮仗,又像有人在他胸口砸了一记烧红的铁锤。
魔眼甚至没能把那个声音完整地转换给他。
它只来得及把一个灼热的、飞速逼近的“点”传进他的识海,下一个刹那,那个“点”就已经撞上了他的胸膛。
陆和甚至没感觉到疼。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从颅骨到脊椎,从肋骨到腿骨——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地往旁边一拧。他听见自己身上不知是哪一根骨头发出了一声脆得不像话的“咔嚓”,挂在他肋弓上那条甲壳鱼被这股力道甩飞了出去,海草从他的肩胛骨上整团整团地剥落。他那只高举着的左手第一次从卡住的位置松了一下,又“啪”地一声重新砸回了他的身侧。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
魔眼的视角在那一瞬间熄灭了。不是黯淡,不是干涩,而是像被人猛地一把掐灭的烛火,连最后一丝猩红色的光都没留下。那缕藏在他身体最深处的、从他苏醒到现在一直倔强地燃着的火种,也在这一瞬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
暗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摔在了哪里。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旧纸,在半空里翻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是土路。
他最后感知到的,是碎石硌在他颅骨骨缝上的那种粗糙触感,还有一缕从坡上那片屋影的方向飘过来的、他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的气息。
然后,他的意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咔”地一声,断了。
陆和,倒在了渔村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