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如同冰冷的手掌,一遍遍拂过陆和只剩森森白骨的躯体。他横躺在破烂渔船的木板之上,浑身骨骼多处断裂,数道深深的划痕刻在骨面,那是在地底裂缝之中被石刺剐蹭、被赤蝉啃噬留下的痕迹。
意识如同沉浮于汹涌浪涛里的碎木,时而沉坠入无边漆黑的混沌,时而又被海风裹挟着拉扯回现实。那一缕支撑着他熬过溶洞、爬过狭窄岩缝的微弱火种,此刻摇曳得近乎熄灭,浑浑噩噩之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残存的意识里来回翻涌。
人面蜘蛛那张诡异含笑的巨大人脸,胸腔被刺穿时撕心裂肺的剧痛,心脏被活生生扯离躯体的窒息,溶洞石壁铺天盖地振翅袭来的赤蝉,还有裂缝之中磨蚀骨骼、步步求生的漫长攀爬……一桩桩一幕幕轮番撞进脑海,搅得他神智昏沉纷乱。
不知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沉浮了多久,一丝寒凉的月华缓缓洒落,将沉沉的夜幕照亮。
一轮硕大惨白的“月亮”高挂长空,那月色并不似寻常人间月华那般温润柔和,泛着一层惨淡的灰蒙,光晕边缘虚虚晃晃,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薄纱,瞧着竟不像是真正的天体,反倒更像一处幻境投射出来的虚影。冷冽夜风卷着海上咸涩潮气呼啸而过,穿过渔船破损的船板缝隙,穿过绳索的断口,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无数孤魂野鬼在暗夜里低声哭号,凄厉又缥缈,在空旷的海面上悠悠回荡。
陆和的意识被这一阵凄厉风声狠狠拽回,幽幽转醒。
可苏醒并未给他带来清明,反倒是一阵阵昏沉眩晕席卷上来,混沌感死死箍住他的思绪,脑袋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海底淤积的泥沙。他下意识想要摇晃脑袋驱散这份混沌,骷髅的头骨在木板上轻轻磕碰,发出沉闷空洞的咔嗒声响。
可这般举动收效微乎其微。
脑中的昏沉不但没有半分消减,反倒愈发严重。他赖以视物的左手赤瞳,视野开始一阵阵忽明忽暗,猩红的瞳光时而微微亮起,勉强投射出周遭景物,时而又骤然黯淡,坠入彻底的黑暗。那感觉就像油灯行将耗尽灯油,火苗反复明灭,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归于寂灭。
再这么晃动下去,魔眼的力量恐怕会彻底耗竭,自己就要落得彻底失明的下场。
陆和心中一惊,连忙停下晃动头骨的动作,空洞的眼窝朝向夜空,强迫自己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血肉早已尽数消亡,他连闭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调动仅剩的一丝残存意念,驱动左手,让手骨之上镶嵌的那枚赤瞳转动起来,依靠魔眼独有的感知能力,代替已经彻底损毁的肉眼探查周遭环境。
猩红微弱的光芒自赤瞳之中缓缓漾开,穿透朦胧的夜色与海上弥漫的淡淡海雾,一点点铺开视野。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陆和的意识不由得微微一震。
他正身处一艘破烂的小渔船之上。船板腐朽不堪,多处木板裂开长长的缝隙,边缘朽坏翻卷,不少地方已经缺角破洞,海浪溅起的海水顺着缝隙不断渗进船舱,在底板积下浅浅一滩滩泛着咸腥的积水。数道粗旧灰麻绳索层层缠绕,紧紧捆缚住他的躯干与四肢骨骼,将这一具白骨牢牢固定在渔船的甲板之上。麻绳深深勒进骨骼表面的划痕沟壑,留下一圈圈灰褐色的绳索印记。
这艘破败渔船,并非孤零零漂浮在海面。
目光顺着海面向四周延展,视线所及的海域之上,零零散散漂浮着许许多多和脚下一模一样的破旧小渔船。一艘艘渔船错落散布在茫茫海面,随着起伏不定的海浪悠悠摇晃。海雾朦朦胧胧笼罩四方,远处船只的轮廓在灰蒙月色之下显得虚虚实实,仿佛是一场迷离幻梦之中才会浮现出来的幻影。
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是,其余的每一艘渔船上,绳索捆绑之下,都赫然禁锢着某物。
隔着一重薄薄海雾,距离稍远之时,只能看见被绳索束缚住的高大轮廓,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人形的体态。周遭海风哭嚎,浪涛拍击船板,整片海域安静得诡异,听不到半分活物的鸣叫,唯有风浪永不停歇的呜咽,仿佛整片大海都沦为一座漂浮于碧波之上的巨大囚牢。
陆和心底翻涌着无数纷乱念头。
自己拼尽一切,穿过赤蝉盘踞的溶洞,挤过遍布石刺的狭窄岩缝,拼死逃出生天,本以为终于挣脱了地底虫巢那片地狱,得以重返人间地界。可现在看来,他并没有真正落到安稳的陆地,反倒坠入了又一处未知诡谲的绝境。
他到底是被海浪直接卷到了这片陌生的近海,还是自裂缝爬出之后,便坠入了某层幻境当中?
头顶那轮惨白虚浮的月亮,处处透着不对劲,周遭成片被捆绑的渔船,更是透着说不尽的阴森。这一切会不会全都是幻象编织出来的牢笼?就如同临河镇那座死寂空城一般,外表看着像人间光景,内里却埋藏着不为人知的可怖凶险。
他想起临河镇地底虫巢,想起人面虫卒,想起半骨模样的宋楠素,想起月圆之夜炼制意尸的可怖谋划。难道段宁玉的势力,早已不止盘踞在内陆的村镇,连这片茫茫大海,也落入了他们的算计之中?
又或者,这是大海本身孕育出来的异怪领域?
无数猜想在意识之中盘旋缠绕,可没有半点线索能够佐证。火种依旧微弱摇曳,体内魔气依旧贫乏到近乎枯竭。魔眼刚刚从长久沉睡之中勉强苏醒过来,又在地底经历一番残酷消耗,如今力量十不存一,邪视的探测范围被大幅压缩,也无法再像全盛时期那般轻易勘破幻境虚实。
陆和暗自叹息,倘若蒲封、钟璃他们在此,蒲封手握妖典锁妖签,陈凝露精通神魂与幻境攻伐,钟璃持有阴阳镜,勘破这类幻术应当会轻松许多。可现在,只有自己孤身一具残破白骨,被困在茫茫大海的孤船之上,连同伴身在何方都一无所知。
心中万千思虑掠过,却不能一味沉溺于揣测。当务之急,先要挣脱身上这些束缚自己的麻绳。
纵然如今魔气已经贫乏到极点,但仅仅只是催生出细碎雾刃割裂绳索,这点消耗,他尚且还能够承担。
陆和凝神聚念,调动气海之内残存的寥寥几缕魔气。黯淡的黑色雾气自白骨缝隙之间丝丝缕缕溢散而出,在他身侧凝聚成型,化作数道薄如蝉翼的雾刃。雾刃没有耀眼的光华,颜色浅淡近乎透明,在惨淡月光之下几乎难以分辨。
“嗤啦——嗤啦——”
数道雾刃飞速划过,锋利的刃口轻易切割粗旧麻绳。紧绷缠绕的绳索接连断裂,一截截绳段掉落在湿漉漉的船板上,滚进浅浅的积水当中。束缚骨骼的禁锢彻底消散。
陆和借着海浪摇晃船体的力道,骨骼微微挪动,撑着朽坏的船板,挣扎着从甲板之上站了起来。一具伤痕累累的白骨,孤零零立在摇晃颠簸的破渔船之上,脚下船板随着浪涛上下起伏,海水不时漫上来,冲刷过他泛白的骨面。
站起身之后,左手背上的赤瞳视野得以拉开,不再被狭小的甲板局限。他将目光投向身旁距离最近的另一艘渔船,那艘船距离自己不过数丈远,隔着薄薄一层飘荡的海雾,船上被绳索牢牢捆缚的事物,终于完完整整落入魔眼的视野之中。
那是鲛人。
正是古籍《山海经》之中所记载的鲛人。
身形约莫五六尺,躯体轮廓全然是人形,头颅、眉眼、口鼻、手指、上半身躯体,无一不是姣好女子的模样。面庞生得极为秀丽,皮肉莹润白皙,如同山峰之上凝结的白玉,身背之上生长一层细密柔软的五色短毛,毛发长度约莫一二寸,红、蓝、青、紫、金数种色彩交错,在惨白虚幻的月光映照之下,流转出细碎斑斓的光泽。乌黑的长发如同茂盛马尾,足足长达五六尺,湿漉漉的发丝散乱披落,一部分垂落肩头,一部分铺散在渔船的木板之上。
单看上半身,完完全全就是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五官精致柔和,躯体曲线柔美,就连躯体私密之处,也和世间普通女子没有半分差别。可往下望去,本该生长双腿的位置,并不存在人类的下肢,取而代之是一条硕大宽阔的鱼尾。
整片鱼尾铺满层层叠叠的青碧色鳞片,鳞面光滑厚实,月色洒落其上,片片鳞甲便漾开熠熠生辉的冷光。
可这份绝美皮囊之下,却藏着令人脊背发寒的凶狞。
那一张秀丽人脸的口腔大大张开,并没有人类平整的牙齿,满口排布着一排排细密锋利的尖牙,长短交错,如同深海巨鳗的口器,根根獠牙泛着寒森森的冷光,隐隐透出吞噬生灵的凶性。
她被粗壮绳索横七竖八捆缚,肩膀、腰腹、巨大的鱼尾尽数被绳索勒紧,牢牢固定在渔船甲板,无法跃入身下的大海。长长的乌黑发丝被海水打湿,黏贴在白皙的肩头与青色鳞尾之上,五色细毛被海风拂动,微微飘起。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不知道是陷入沉睡,还是已然陷入昏迷。
陆和转动赤瞳,继续望向旁边第二艘、第三艘渔船。
一艘又一艘破船之上,被绳索禁锢住的,全都是这般模样的鲛人。个个容貌妍丽,肤白如玉,披散着长达数尺的乌黑马尾长发,躯体生有五色细软短毛,下半身是覆满青鳞的庞大鱼尾,唯独口中生满巨鳗一般的可怖獠牙。它们安静被缚于船板,随着海浪一同悠悠沉浮,无数孤船载着无数鲛人,漂泊在这片被虚假月色笼罩的茫茫海面。
陆和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曾经翻阅过的古籍记载。
《山海经》海内南经之中便有关于鲛人的记述,传闻南海之外,产鲛人,居于海底深渊。鲛人泣泪,坠地便可化为珍珠,价值连城。世间流传许许多多关于鲛人的传说,有人言鲛人性格温顺,与世无争,居于深海,不扰人间,若是捕获,可以取其泪水凝珠,富贵可敌一国。
可也有另一卷荒古杂记之中记载,鲛人绝非全然善类。深海饥寒之时,它们便会浮出海面,伪装成落水的美貌女子,引诱海上行船的渔夫靠近。待到渔人放下善心施以援救,靠近船只的瞬间,鲛人便会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撕碎船上之人,将血肉拖入深海当中吞噬殆尽。
还有传说提及,鲛人擅长歌咏,海中歌声婉转缠绵,顺着海风远远飘荡。行海的水手听闻歌声,心智便会被迷乱,失去理智,主动弃船跃入万顷碧波,沦为鲛人的腹中食。
也有旧志写道,鲛人油脂燃之,火光历经千载而不会熄灭,帝王的地下陵寝长明灯,便是取用鲛人膏油炼制而成。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古往今来,无数贪利之徒出海,四处搜捕海中鲛人,将其捕获之后,熬取身上油脂,用以制灯,或是逼迫鲛人落泪,求取珍珠。
眼前这成片渔船上被绳索牢牢捆锁的鲛人,难道也是遭人捕猎擒获?
可这片海域处处透着幻境的诡异,头顶那轮月亮本就不是真月,抓捕这么多鲛人,究竟是何人所为?莫非是段宁玉麾下的势力?又或者,这片大海本身就是异怪,自行编织出这一场囚笼幻景?
陆和站在摇晃的渔船之上,咸腥海风不断拍打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窝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一艘艘破败渔船向远方海雾深处无限延伸,数不清被禁锢的鲛人沉睡于船板,惨白虚浮的月光笼罩整片沧海,呜呜的风声依旧如同万千亡魂在哭号。
他如今只是一具残破白骨,魔气微薄,魔眼力量消耗巨大,前路完全未知。是要登上别的渔船探查鲛人的情况,还是想办法离开这片遍布幻像的海面,寻一处陆地登岸?又或者,应当循着海面线索,去追查抓捕鲛人的幕后黑手?
种种抉择摆在眼前,可那一缕维持他存在的火种依旧摇摇欲坠,左手的赤瞳又开始微微闪烁,视野再度泛起一阵忽明忽暗的昏蒙。
茫茫沧海,孤船鲛影,危机四伏,而他依旧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