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窝在层层缠绕的破烂渔网深处,看着那道土褐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近,空荡荡的胸腔里,竟仿佛又生出一颗心脏,咚咚地吊到了嗓子眼。
所幸,那同身者并未朝他藏身的方向来。它径直拐了个弯,直奔海边那几条捆着鲛人的破渔船去了——似乎全然没有发现,其中一艘船上捆绑的白骨早已挣脱绳索,消失无踪,更不曾察觉,正有一人躲在不远处的渔网之中,用一只猩红的魔眼,将它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陆和缓缓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了心神。
松的是,对方显然没有察觉他的存在;紧的是,那人直奔的正是那几条捆着鲛人的破渔船——那其中一艘,原本捆着的,可是他陆和。
他屏住气息,赤瞳贴着网眼,追着那身影的动向,生怕对方发现船上的白骨不见了,转头在这片滩涂上搜寻起来。
土褐同身者走到最近的一艘渔船边,手脚极其灵活,翻身便跃上了船板,动作熟练得像是吃了多年水上饭的老手。它蹲下身,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石制的匕首,刀身粗粝,泛着灰白的冷光。紧接着,它一把按住船上鲛人的鱼尾,刀锋压上鳞面,开始用力地刮。
嗤——嗤——
石刃刮过鳞片,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一片片青碧色的鱼鳞被硬生生剐下,翻卷着散落在船板上,露出底下泛着血丝的嫩肉。鲛人剧烈地抽搐起来,硕大的鱼尾拼命拍打船板,却被绳索死死勒住,挣不开分毫。它张开满口獠牙的大嘴,刚要发出惨叫,那同身者眼疾手快,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一把塞进它的嘴里,堵了个严严实实。
鲛人的惨叫被硬生生闷在喉咙里,只化作几声含混的呜咽。它徒劳地拍打了几下鱼尾,便渐渐没了力气,只能任由那同身者一刀一刀地刮着自己尾上的鳞。
陆和看着这一幕,空洞的眼窝里没有半分波动。
夜半三更,鬼鬼祟祟跑到海边,不干别的,专门刮鲛人的鱼鳞,还塞住人家的嘴不让它叫唤——陆和不管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东西活脱脱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
盗鳞贼。
他在心底默默下了个判断。
这半夜三更、趁着伪月偷刮鲛鳞的行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上不得台面的猥琐。鲛人这东西,鳞甲既是护身的甲胄,又是传闻中入药制器的宝贝,若真有人起了贪心,半夜来偷刮几片,倒也说得通。
若是换作从前心软的时候,他说不定还会生出几分恻隐,想上前替那鲛人拦上一拦。可如今他自己都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白骨模样,自身难保,哪有闲心去管一尾鲛人的死活。
他脑海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同身者半夜偷刮鲛鳞,必然有所图谋;既有图谋,多半便知道这渔村的底细。他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连自己究竟漂到了什么鬼地方都搞不清楚,正缺一个能开口的活口。这偷鳞的小贼送上门来,来得正好——抓了它,逼问一番,不管是这渔村的来历,还是那批鲛人的底细,总能问出些门道来。
想到此,陆和那空荡荡的胸腔里,竟涌起一股久违的、跃跃欲试的兴致。
他缓缓咧开下颌——虽然那只是一具骷髅,做不出什么像样的表情,可若有人瞧见他此刻的样子,必然会觉得那笑意阴恻恻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夜黑风高,杀人夜。
还是个令人不齿的小偷?
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陆和打定主意,不再迟疑。他先是缓缓收敛赤瞳的猩红光芒,将那一丝瞳光压到最低,免得被对方察觉。然后他一点一点从渔网深处挪动白骨身躯,动作极轻极慢,骨节与骨节之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粗粝的网绳擦过他的肋骨,他死死压住那股钝痛,连牙都没有,只能让那痛意闷在骨缝里。
他像一具真正的死物一样,从渔网里钻了出来,落地的瞬间脚尖先着地,卸去绝大部分声响。
白骨脚掌踩上沙砾的那一刻,他几乎能听见自己每一根骨头都在轻颤。这副残躯太脆了,可他还是把全部心神都压在这几步路上。
夜风卷着海雾在滩涂上低低地流过,伪月灰白的光把海面照得一片朦胧。那同身者背对着岸,蹲在船板上刮鳞刮得正起劲,全然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
陆和赤足踩在沙砾上,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地朝着那艘渔船逼近。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将近百息。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刮鳞声的间隙里,借那嗤嗤的噪音掩护自己的脚步。海风替他吹散骨缝里渗出的气息,伪月的影子替他遮掩骨白的轮廓。
终于,他摸到了船边。
船板横在眼前,那同身者就在船尾,背对着他,弯着腰,全神贯注地刮着最后几片鳞。陆和空荡荡的胸腔里,那缕火种悄悄绷紧。
然后,他猛地跃起。
白骨的身影在伪月的冷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越过船舷,砰的一声砸在船板上。那同身者惊觉不对,刚要回头,陆和的白骨手臂已经先一步探出,五指死死扣住它的后颈,一把将它按倒在船板上。
砰!
它的脸狠狠磕在木板边缘,撞得整艘渔船都跟着一晃。陆和紧接着整个身体压上去,一条骨腿死死压住它的腰背,另一只手扣住它挣动的手臂,将它整个人牢牢钉在船板上,动弹不得。
那同身者拼命挣扎,土褐色的皮肤绷出条条青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却挣不开分毫。它怎么也想不到,这艘小小的渔船上竟会凭空冒出一具白骨,而且这白骨的力量大得出奇,压得它连翻身都做不到。
陆和没有给它反应的机会。他扣住对方一条手臂,骨指收紧,将仅存的魔气灌入臂骨,骤然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那同身者的手臂被硬生生掰断,断骨处皮肉翻卷,森白的骨茬刺破土褐色的皮肤,赫然露了出来。
啊——
剧痛之下,那同身者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可那叫声刚起了个头,便被陆和一把掐断。他没有皮肉,只能用手骨死死扣住对方的喉咙,把它的惨叫硬生生堵在嗓子里。
“呜……呜……”
那同身者疼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土褐色的面孔上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它颤抖着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具白骨,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怪物,吓得连五官都拧作一团。
陆和俯下身,骨脸凑到它面前,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它的眼睛,声带也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所以陆和只得用魔眼再去代替自己说话,用魔气去模仿声带的震动,从而发出似人非人的言语。
“听得懂我的话吗?”
他用姜朝时的语言,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字地开口。那腔调是他当年在姜朝那阵子学来的,带着几分旧时的古意,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对方或许能听懂的语言。
“我问,你答。明白?”
那同身者哆嗦着,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陆和稍稍松开扣住它喉咙的骨指,等着它开口。
然后,它开口了。
从那张生着胡须、又生得清秀的嘴里,吐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那语言既不是姜朝的官话,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音调古怪,抑扬顿挫,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早已消亡在人间的语言。陆和凝神听了半晌,一个字都听不懂,连猜都无从猜起。
那音节一长串连着一长串,带着奇怪的颤音和卷舌,仿佛某种兽类在暗夜里低低地吟唱。陆和越听越觉得陌生,那陌生的感觉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和眼前这个活物牢牢隔开。
他忍着性子,又换了几种话头去试,姜朝话、乡间土话,甚至连志怪录里见过的一些古语残句都翻了出来。
那同身者依然只是哆嗦着,从嘴里吐出一串又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偶尔夹杂着几声哭腔,越说越急,越说越慌。
陆和彻底没了耐心。
他一把拎起那同身者,像拎一只湿透的鸡仔一样,将它从船板上提起来,扬手一甩——
扑通!
那同身者被重重扔进冰冷的海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它拼命扑腾着,土褐色的面孔从水面浮出来,涕泪横流,却再不敢大声叫唤,只能压着嗓子呜呜咽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望着船上的陆和,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哀求。
陆和站在船边,白骨身影被伪月拉得老长,俯瞰着水里的它,心底那点烦躁却半分没有消减。
他盯着水里的同身者,脑海里那根弦忽然轻轻一拨。
姜朝话听不懂,土话听不懂,古语也听不懂。他本想着,若能交流,多少能问出些此地的底细。可这同身者说的语言,他一个音节都分辨不出——若这里还是姜朝的地界,就算是乡野边陲,也断不会用这种全然陌生的语言。
莫非……他被大海冲到了另一个国度?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记得清楚,自己从溶洞豁口冲进海里,又被浪头卷着往前漂,前后不过几日的光景,海浪再大,也不可能把他强行冲到异国他乡去。他没觉得自己飘出去那么远。
那到底是……
陆和愣在船板上,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海面。魔眼无意识地在四周缓缓扫过,扫过那些捆着鲛人的破船,扫过滩涂上散落的渔具,扫过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渔村屋影,又扫过海雾深处那轮惨白虚浮的伪月。
伪月。
他的赤瞳在那轮月亮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刚从溶洞豁口爬出来时,沐浴在头顶那片天光下,手背上的赤瞳曾感到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那阴冷和地下溶洞、暗河水的阴冷一模一样,当时他还以为是地底待得太久,连阳光都认不出来了。
此刻再看这轮伪月,那惨白虚浮、毫无温度的光晕,不正和那日落在骨上的“阳光”如出一辙么?
忽然,他的识海像是有一根筋被猛地连上了。
陆和浑身一僵,空洞的眼窝骤然瞪大——虽然他没有眼珠,可那股震惊却清清楚楚地写在他整副骨架的姿态上。
他回想自己这一路的经历。从地底溶洞苏醒,爬过赤蝉盘踞的虫巢,挤过狭窄的石缝,到达那片铺满细沙的巨大溶洞,然后从豁口冲进海里,被海浪卷着漂上这座渔村的滩涂。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往上爬,从地底深处一路爬向地面。可此刻他猛然间意识到——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进行过一次向上攀爬的动作。
裂缝是横着挤过去的,溶洞是在同一层地面上走过去的,豁口通向的大海,也是在同一层地势上涌入的。海水把他送来送去,浪头把他冲上冲下,可他整个人,从头到尾,都停留在地底的那一层世界里,从未向上移动过一寸。
他看到的天空,是假的。那轮惨白虚浮、毫无温度的伪月,是假的。脚下这片扑腾的海水,飘着破船的近海,住着同身异怪的渔村——统统都是假的,统统都只是那层地底世界的一部分。
他还在地下!
陆和的骨指骤然收紧,攥得咯咯作响。他猛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窝望向海雾深处那片渔村屋影,望向这整片他以为已经逃出生天的地面,恨恨地咬紧了牙关。
段宁玉。
那个布了千年万年棋局的逆天之人,那个把整片大地都当作棋盘的布局者——他的手,居然已经伸进了地底,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层世界里,硬生生造出这么一座欺人眼目的国度。
而他陆和,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爬出过那座牢笼一步。
而这座渔村,这座海岛,从头到尾,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