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站在船板上，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海雾深处那片渔村屋影，胸腔里那缕火种几乎要烧穿整副骨架。他想起自己拼尽一身皮肉、断尽大半骨头，才从地底虫巢一路爬到那处豁口，扑进那片海，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沐浴了人间的太阳。可到头来，连那轮太阳都是假的，他自始至终都困在段宁玉织就的地下国度里，一步都没有走出去。
他想起蒲封，想起钟璃，想起银萝莉和宋家姐妹，想起他们可能还在各自的烂摊子里不知道死活，而他自己，却连这座地底牢笼都爬不出去。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和其他人会和，有没有找到段宁玉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一想到那个布了千年万年棋局的逆天之人，可能正站在这片伪天之上的某个角落，俯瞰着他在泥沼里挣扎，陆和便恨得整副骨架都在发颤。
他恨的不仅是被困在这里。他更恨自己那点微末的道行——连一座渔村的幻象都看不穿，连头顶那轮月亮是真是假都分不清，若非那同身者撞上门来，他恐怕还要在这片假海边上兜兜转转，把那些假太阳假月亮当成真的来拜。这般想着，那口火气越烧越旺，几乎要从骨缝里喷出来。
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他恨恨地咬紧了牙关——那些还残留在牙槽里的牙齿互相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牙龈包裹，没有血肉相连，这些牙齿本就只是松松地嵌在骨头里，全靠那口气吊着。他越想越气，咬得越来越用力，只听“咯嘣”一声，几颗本就松动的牙齿被生生崩断，从牙槽里脱落，滚落下来，落在脚下的船板上。
“嗒、嗒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陆和的动作顿住了。他望着那几颗滚落的牙齿，在船板上微微打着旋儿，心底泛起一丝异样——一具白骨脱落几颗牙齿，怎么会有如此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连海浪都压低了声音，那几颗牙齿落地的响动，未免太扎耳了。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猛然惊醒。
那清脆的声响，根本就不是他崩落的牙齿发出来的。
声音来自他脚下的船板。
陆和惊恐地低头，赤瞳死死锁住脚下的木板。脚下的船板，正不间断地发出极其微弱的“咔吱、咔吱”声。那声音实在太轻太弱，轻到像一根枯针在木板深处滚动，被海浪拍击船舷的声响盖住，又被夜风呼啸的哭号掩埋，以至于他手背上的魔眼自始至终都未能捕获。他的魔眼虽然能捕捉空气的振动、感知声波的来向，可这声音微弱得连潮汐的呼吸都比它响亮，混在风浪的杂音里，根本无从分辨。直到此刻，他全神贯注地留意着那几颗牙齿落地的声响，才堪堪察觉到这道藏在船板之下的异响。
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船板的底面，一下一下地爬动、敲击。
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某种虫子贴着木板腹面游走，又像许多细小的钩爪在反复刮挠着船底的苔藓。陆和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船板正随着那声响，一丝一丝地向下沉坠——极慢极慢，慢到肉眼根本无法分辨，若不是他此刻正站在船上、以白骨之身感受着每一寸木板的颤动，绝无可能察觉。
“怎么回事？！船下有东西？！”
陆和心中警兆骤起，赤瞳猛地转动，扫向船下的海面。
可这一扫，他的心反而沉了下去。
船四周的海面，平静得可怕。没有涟漪，没有浪花，没有半点活物游动的痕迹，仿佛方才这片海面上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错觉。方才那些渔船还在海面上随浪起伏，如今连船板塌落掀起的余波都已经散尽，整片海面像一块死沉沉的墨色镜面，倒映着那轮惨白的伪月。而更要命的是——刚刚还在海水里拼命扑腾、涕泪横流的那个同身者，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水花都没有留下。
一个大活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海里没了影。
陆和来不及细想。多年在灵异局生死间磨出来的直觉，让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白骨身躯猛地一纵，足尖在船沿一点，身手极其灵活地跃过海面，瞬间落到了岸上。
就在他脚掌踩上沙砾的下一秒——
“咔嚓！咔嚓咔嚓——！”
身后传来连片的断裂声，炸响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空。陆和猛地回头，只见海面上所有渔船的船板，竟在同一时间崩塌碎裂，一块接一块地断开、坍塌，裹着绳索和杂物一起落入海中，翻起大量的气泡和浪花。那些原本被捆在船板上的鲛人，连同破船的残骸一起，缓缓沉入海面之下，转瞬便没了踪影。
海面上只剩下翻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着，又一点点归于平静。
陆和站在岸边，看着这片诡异的海面，念头在脑海中飞快转动。那些船板塌得如此整齐，分明是被什么东西从船底一齐顶塌的；那些鲛人沉得如此干脆，分明是被人解开了绳索。能在短短几息之内做到这一切的，只可能是海里的东西。他不由得后怕——方才他可就站在那艘船的船板上，若那些东西动手再早一步，此刻塌进海里的，就不止是船板了，还得搭上他这具白骨。
“啧……莫非是鲛人群来救人了？”
他想着，多半是那群被捆在渔船上的鲛人，趁着夜色招来了同伴，从船底啃断绳索、凿穿船板，这才把整片船板撞塌，将同伴救回了海里。若真如此，这些鲛人倒也算得上重情重义。
他记得志怪录里记载，鲛人通人言，泣泪成珠，居于深海，性情难测。前人有云，鲛人泣珠，其泪所落之处，皆化明月之辉；又云鲛人善织，织出的鲛绡薄如蝉翼，入水不濡。若能搭上几句话，说不定能问出些这片地下海域的底细，甚至能问出那渔村的来历，问出段宁玉为何要在这地底养着这么多鲛人。
陆和迈步上前，正准备朝着海面开口搭话，看看这群鲛人可否交流——可话还没出口，海面忽然涌起一阵异动。
一个巨浪，毫无征兆地从平静的海面上立了起来。
前一息海面还是死水一般，下一息那浪头便如一座小山似的拔地而起，连带着整片近海的水面都在往下陷，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海底猛地掀了一下身。那浪头又高又急，铺天盖地，携着万钧之势朝着岸边的他拍了过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似乎是想将他整个人卷回海里，拖进那幽深的碧波之下。
陆和心中一惊，顾不上多想，气海内本就贫乏的魔气被强行抽出一缕，白骨指间幻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雾刃。那雾刃黑沉沉的，几乎不反光，却是他眼下仅剩的依仗。他反手一挥，一道刀光横斩而出，堪堪劈开那巨浪的浪头。
刀光过处，浪头被从中剖开，失了势头，在他身前轰然碎裂，化作漫天水珠，“哗”地一声落下来，如落雨般溅了他一身。海水顺着他的骨缝往下淌，从肋骨间、从脊椎的裂痕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又从脚骨的缝隙间汇成细流，流回海里。
陆和站在原地，白骨湿透，却顾不得这些。
因为魔眼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阵密集的声响。
“噗通、噗通、噗通——”
那声音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如同擂鼓一般，不间断地刺入他那仅剩不多的感知之中。每一声都震得他空荡荡的颅腔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某种节拍，从四面八方朝着这片滩涂合拢过来。陆和凝神分辨着那声音的来向，起初还以为是入水声，以为是有什么东西正接连不断地跳入海中，逃窜而去。可转念一想，那声响的来向，分明是从海面朝着岸上而来，一声比一声贴近岸边，一声比一声逼近他的脚边。
不对！
“入水声？不对，是出水声！”
陆和心头一凛，催动仅存的魔气，正要纵身闪避——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他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一声闷响，本就断裂大半的肋骨，转瞬又断了几根，森白的骨茬在胸前支棱着，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使得他一阵心惊。他甚至没看清撞他的是什么东西，只感觉到那股力道又沉又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顺着肋骨缝钻进骨缝深处。
他顾不得身上的损伤，急忙抬手，将手背上的赤瞳转向身前，猩红的瞳光在夜色中骤然铺开，将面前这片滩涂的景象尽数收入眼底。可这一看，他的动作却彻底凝在了原地，连那缕火种都仿佛停了半拍。
然后，陆和整具白骨都僵住了。
那是一群鲛人——却与他先前在渔船上见过的鲛人，全然不同。
它们的身形轮廓，依旧是那般美丽女子的模样。长发如马尾，披散在肩头，肤白如玉，五官精致，上半身和寻常女子无异，甚至比那些被捆在船上的鲛人还要妍丽几分。可顺着那副美人躯往下看去，却见那波光粼粼的鱼尾之上，竟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紧密的昆虫刚毛，根根竖起，泛着幽幽的冷光，在伪月的映照下，仿佛一条长满了倒刺的鞭子，又像一件缀满了针芒的鳞甲。
更骇人的是，那鱼尾的两侧，竟生着数只类似蚰蜒的节肢长腿。一节一节地从鳞片间伸展出来，腿节粗壮，泛着甲壳特有的暗光，末端带着弯钩，在沙地上撑着、蹬着，正一只接一只地从海水中爬上岸来。节肢腿刮过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密密麻麻的刚毛随着爬行轻轻颤动，说不出的狰狞可怖。月光落在它们身上，那本该柔美的躯体，此刻却透着一种冰冷彻骨的邪异。
这一群虫足鲛人，正从海水中源源不断地涌上岸来，那一双双眼睛在暗夜里泛着幽绿的光，齐刷刷地盯着岸上的陆和，像一群盯上了猎物的毒虫，蓄势待发。它们也不急着扑上来，就那么绕着圈，一只接一只地爬上岸，在滩涂上围成半圆，节肢腿交替着撑起身体，刚毛一根根炸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挑衅。
陆和攥紧了骨指，胸腔里那缕火种，猛地一颤。
他刚想退后一步，却发觉脚下的沙地，也在微微地、一阵阵地颤动——那不是错觉，是更多的虫足鲛人，正从岸边的浅滩之下，悄无声息地围拢上来。沙粒被它们的节肢腿拨开，一道一道细长的痕迹从四面八方朝着他脚下蔓延，像无数条毒蛇在沙层底下游走。
海陆夹击，前后无路。
陆和站在滩涂中央，白骨森森，魔气枯竭，四面八方都是爬行声、出水声、刚毛摩挲的细响，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地将他围在当中。他手背上的赤瞳微微明灭，映着那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猩红与惨绿交织的光。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还想着上前搭话，与这群鲛人聊聊这片海域的底细。可眼前这副光景，哪里还有半分“重情重义、泣泪成珠”的模样——这些虫足鲛人围上来的架势，分明是要把他这一具白骨，也拖进这片幽深的海底去。
陆和缓缓压低了骨架，雾刃横在身前，赤瞳在夜色中一圈一圈地扫过那些逼近的幽绿眼睛，将那口恨意生生咽回火种里。打不过，逃不掉，可至少——他还想看看，这地下国度的海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他没见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