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震撼于发现陆和无心可活过后,同身人们终于注意到了,陆和那只还算完好的左臂——以及那左手背上,那枚赤红的魔眼。
先前他们只顾着翻看他空荡荡的胸腔,被无心之躯的震撼冲昏了头脑,直到这时,才有人留意到他这条与全身朽骨格格不入的左臂。那条手臂虽然也只剩骨架,却比身上其他骨头都完整得多,既没有赤蝉啃噬的细痕,也没有石刺剐蹭的深沟,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魔纹,在月光下隐隐流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骨面游走。而手背之上,赫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眼珠,半睁半阖,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像一颗活着的宝石,又像一只随时会扑出来咬人的兽瞳。
最先发现它的,是方才那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深绿发色年轻人。他正蹲在陆和身侧,想要再确认一遍那颗“不存在的心”,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陆和的左手,顿时整个人僵住了。他伸手指着陆和的手背,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惊叫,把周围的同身人都吓了一跳。陆和也在心里骂了一声——他藏了半天的魔眼,还是被人看见了。
一个中年模样的同身人,一脸疑惑又惊恐,小心翼翼地用石矛捅戳着陆和的手背,将那枚魔眼拨弄了几下。他凑近看了又看,又转头对其他同身人哇啦哇啦地叫喊起来,示意他们赶紧过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惧,像是在说——你们快看,这玩意儿还会发光!
他不敢用手去碰,只敢用石矛去捅,可那石矛尖刚碰到眼珠表面,魔眼便微微收缩了一下,吓得他猛地缩回手,连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这一下,周围的同身人更是炸开了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既想看个真切,又不敢靠得太近,挤挤挨挨地围成一圈,你推我搡,谁都想往前凑,谁又都怕被那枚魔眼盯上。
几个检查陆和身体的年轻同身人,在中年同身人的示意下,壮着胆子走上前来。他们彼此推搡着,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最后还是那中年同身人又吼了一声,才有人硬着头皮迈出步子。他们将手伸向陆和的手腕,死死钳住他的手臂和手腕,将他的左手一点一点抬了起来,展示在众人眼前、展示在月光之下。他们钳得极紧,十根枯瘦的手指死死箍着陆和的腕骨,像是怕他一松手,这枚魔眼就会突然暴起咬人。月光落在那枚魔眼上,眼珠表面的赤光被照得更加透亮,连眼白处那几道金色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魔眼的意识虽然还在沉睡,但依然闪烁着幽幽赤光。赤红瞳仁、金黄眼白的魔眼,就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瞳仁微微转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活过来。那赤红与金黄交织的色泽,在惨白的伪月光下格外扎眼,像一枚嵌在骨里的活物,隐隐透着说不清的邪气。
同身人们一个个凑近了看,看得屏住呼吸,又忍不住窃窃私语,有几个胆小的甚至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只敢从指缝里偷看。而它的主人陆和,却根本无法阻止——他被石矛钉着,魔气枯竭,连动一根手指都难,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被一群人举到半空,像展示一件战利品一样,供人围观。
“该死!”陆和气急败坏地在心中怒骂,但也无可奈何。他只得任凭同身人们上下起手玩弄这枚魔眼,把他们当成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等着他们玩累了离开。反正自己现在又死不了——他们既然对这具无心白骨这么感兴趣,一时半会总不会把它拆了。他索性把意识往识海深处一缩,不去看自己那只被人举着的手,权当自己被一条疯狗叼住了胳膊。可那枚魔眼却不给他省心,被那群同身人碰来碰去,隐隐传来一阵阵酥麻的异样感,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魔眼的脉络,缓缓往他体内渗。
然而下一秒,轮到陆和震撼得张大了嘴。
他体内属于魔眼的魔气,竟然被那群同身人,以某种不得而知的方法调动了?!
他可以明显感觉到,随着那个深绿发色同身人的动作,自己体内的魔气正剧烈地暴动起来,在身上自主游走,像一条被惊醒的活龙,在骨缝间奔涌、冲撞。那魔气从魔眼深处涌出,又顺着经脉灌满四肢百骸,一波接一波,几乎没有尽头。他明明记得自己的气海早已枯竭,连凝一柄雾刃都费劲,可此刻这魔气充裕得让他怀疑自己的感知——这是自从他抵达姜朝以来,体内魔气最充裕的一次!比他刚刚抵达姜朝时全盛期,还要浑厚几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魔气正沿着他的骨缝一点一点地渗进骨髓,把他这副朽骨从里到外重新洗了一遍,连带着那缕快灭的火种,都被重新烧旺起来。
“这些魔气是哪里来的?”陆和腐烂的脑子里,充满了这个问题。他明明记得自己的气海早已枯竭,连凝一柄雾刃都费劲,这些魔气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是这群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整出来的?!他死死盯着那个深绿发色的同身人,却见对方正一脸惊慌地甩着手,仿佛那魔气烫得他直抽抽。
那深绿发色的年轻人退了两步,又想上前,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手伸向了陆和的左手,在魔眼上轻轻摩挲了几下——而每一次触碰,陆和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气便又暴涨一截。那感觉又麻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魔眼里被一点点撬开,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头的力量,一股脑儿地释放出来。那年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眼睛越瞪越大,手指在魔眼上摸索得更急,像是在寻找什么开关,又像是在拨弄什么机关。
陆和还没回过神,狂暴的魔气便瞬间包裹了他。漆黑的魔气淹没他残破的白骨,撕扯他腐烂的血肉,吞噬他破烂的内脏,仿佛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重塑一遍。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把他那具空荡荡的躯壳当成了容器,疯狂地灌注、填充、重组。那些早已烂透的脏器残渣被魔气一卷,尽数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漆黑力量。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力量猛然炸开,气浪裹着魔气席卷四周,将周围所有同身人震得连连倒退,有的甚至一屁股跌坐在沙地上,手里的长矛都脱了手,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陆和直直地站立起来——不,是那具被魔气包裹的白骨,直直地站了起来,挣脱了所有石矛的禁锢。他一根一根,将插在身上的石矛拔下,随手丢在地上。石矛落地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那些同身人的心头上,每一声都像催命的鼓点。他方才还躺在地上任人宰割,此刻却站得笔直,浑身魔气翻涌,仿佛换了一个人。那些同身人看着他从魔气里缓缓站起身来的身影,一个个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方才还敢上前检查的胆气,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眼的惊惧与难以置信。
此时陆和全身魔化,大片魔气构成的血肉覆盖在他的骷髅之上,一层一层,由黑转赤,渐渐凝成真实的躯体。先是骨骼上覆上一层细密的血肉,然后是筋络、皮膜、肌肤,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将他那具白森森的骨架重新包裹成一副完整的身体。那血肉初时还泛着黑气,渐渐地凝实,透出赤红的色泽,像一具刚从炼狱里爬出来的躯体。
魔气甚至为他构成了可以替代损坏内脏的器官——心脏的位置,一团漆黑的魔核缓缓跳动,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取代了那颗早已不在的心;肺叶、肝、肠.....全由魔气凝成,填补了他那具空荡荡的躯壳,让他重新感受到了“活着”的滋味。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灌进魔气凝成的肺里,又缓缓呼出——他已经多久没有这种呼吸的感觉了?此时的陆和,除了骨架和意识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魔!
因为陆和想象不到魔究竟该长什么样,所以现在他的模样,正朝着他想象里的魔转变。若是有人问魔是什么玩意,人们最先想到的应该就是——西方恶魔。陆和头生山羊角,弯弯的,自额角蜿蜒而上,在月光下泛着骨质的光泽,角尖微微泛着赤红;背生一对蝙蝠翅膀,漆黑如墨,膜翼缓缓展开,遮天蔽日,扇动间带起一阵腥风;腰后又长出一条细长的、无毛的尖尾,在身后轻轻甩动,末端带着一个倒钩般的尖刺,甩起来呼呼作响;皮肤如血般赤红,赤面獠牙,一张嘴便露出两排森白的利齿,一双眼睛赤红如炬,泛着凶光;更兼有一双覆盖着毛发、蹄甲分明的牛腿,稳稳地站在沙地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暴戾而强大的气息,活脱脱就是古书里描写的西方恶魔。
陆和低头看着自己这副全新的身躯,抬起手,摸了摸头顶那对山羊角,又反手摸了摸背后那对巨大的蝠翼,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魔气,胸腔里那颗魔核跳得咚咚作响,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副模样——可这副模样带来的力量,却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
他攥了攥拳,指尖迸出一缕漆黑的魔气,将脚下的沙地烫出一圈焦痕。那些同身人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方才还把他们吓得够呛的长矛,此刻一根根插在沙里,无人问津。他正要开口嚣张两句,让这群同身人见识见识他陆和大爷的威风——
可还没等他嚣张起来,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前。那身影快得连魔眼都来不及捕捉,仿佛凭空从月光里凝出来的一般,没有半点声息,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一只漆黑的手掌已经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抓住陆和的脑袋,将他整个人狠狠砸进了海里!那力道大得惊人,陆和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那股蛮力整个抡起来,头下脚上地砸向海面。
“噗通——!!”
海水瞬间将他淹没,冰冷的海水灌进他刚刚凝成的胸腔,冲得他那颗魔核猛地一颤。陆和脑中一片空白——他刚化身大魔,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股力量,就被这一把砸了个措手不及。海面上溅起的水花又高又急,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白。那些同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道漆黑如墨的身影,又看着海面上渐渐散去的波纹,半晌没有人敢出声。那道黑影却连看都没看海面一眼,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碍事的飞虫,转身便朝着渔村的方向走去,脚步无声,几个呼吸间便融进了夜色里。海面上,水花散尽,只剩一圈圈涟漪,慢慢归于平静。
冰冷的海水裹着陆和那具刚刚凝成的魔躯,缓缓往下沉。他那颗魔核还在咚咚地跳着,把他重新拉回意识。他睁开赤红的双眼,透过层层海水,望着头顶那片被伪月照亮的、支离破碎的水面,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他刚刚才化身大魔,还没来得及威风半刻,就被那道黑影一把砸进了海里。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
巨大的惯性裹挟着陆和的魔躯,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径直冲破层层海水狠狠撞向岸边海床。轰隆一声闷响,海底礁石被撞得崩裂,滔天巨浪轰然翻涌升空,片刻之后又化作漫天水雨哗啦啦四散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