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站在滩涂中央，故意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骨躯挺得笔直，手背上的赤瞳缓缓扫过四周，把每一个同身人的反应都收进眼底。可他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
他太清楚自己这副皮囊有多虚了。装丧尸骗得了这些同身人一时，骗不了太久。方才那一顿张牙舞爪、长矛穿身的表演，固然唬住了他们一时半刻，可那群同身人又不是蠢物——他们能在沙滩下埋伏着抓鲛人，能操着长矛围猎猎物，本就是些有脑子的东西。短暂的惊恐退去之后，好奇心便会上来。
这群诡异的同身人在极度的不安和好奇之后，肯定是一轮又一轮的试探，而一旦试探开始，他们便会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他的底细——魔气枯竭，火种微弱，一身朽骨连跑都跑不快，连那些虫足鲛人都对付不了，方才那点张牙舞爪的凶相，全靠一股虚劲撑着。到时候，他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面上却半分不敢露。他只能把那副骷髅脸绷得死紧，空洞的眼窝直直瞪着人群，骨指悄悄攥紧，仿佛随时准备再暴起一回。他甚至暗暗盘算着，若那群同身人真的一拥而上，他该先扑向哪一个，好趁着混乱再脱一次身——可这个盘算还没成型，他自己就先泄了气。方才那回化烟瞬移，已经把他最后一点魔气耗了个干净，此刻他连再凝出一柄雾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后此时风平浪静的海面，思考着是否同那群鲛人一样，逃进海里。
海面在伪月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碎光，安静得像一面死镜，方才那群虫足鲛人扎进水里的水花早就散尽了，连一丝波纹都不剩。他望着那片海，忽然有些怀念起那些虫足鲛人来——至少它们还会叽叽喳喳地朝他扑咬，而不是像这群同身人一样，把他钉在地上研究。
鲛人入水便没了踪影，他若能潜入海中，说不定也能借海水脱身，避开这群同身人的围堵。他想起那些鲛人被钳住鱼尾时凄厉的惨叫，又想起那些虫足鲛人扑向自己时凶悍的模样——这片海，未必就比岸上安全。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在心里掐灭了。凭他现在的行动速度，真做得到吗？他这一身残破的骨架，左腿膝骨上那道裂纹还在，胸前一排肋骨断了大半，走起路来都踉踉跄跄，更别提游泳潜行了。且不说海里的鲛人会不会放过他，单是眼下这几步路，他怕不是还没摸到水边，就被那些同身人追上，当场拆成碎块。
跑不掉，打不过，逃不了。
陆和心底那点侥幸，一点点凉了下去。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腰杆挺得更直些，把那张骷髅脸对着人群，装出一副"你们谁敢上前试试"的架势。他甚至学着方才那副凶相，慢慢咧开下颌骨，发出一声低沉的、空洞的嘶吼，想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同身人再掂量掂量。
可同身人们并没有被吓住多久。
数息之后，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丝毫突发情况，没有任何巧合。那些同身人仿佛终于达成了某种默契，试探性地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有人举着长矛逼近，有人从两侧包抄，还有人绕到他身后，截断了他的退路。方才那阵骚动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猎手终于下定决心围猎猎物的架势。转眼之间，陆和便被众同身人团团包围。
他来不及反应。或者说，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反应。
一根根粗粝的石矛从四面八方刺来，强硬地穿过他的骨架，将他的骨躯钉在沙地上，反抗不能。石矛穿过他的肋骨缝，捅进他空荡荡的胸腔，又狠狠扎进身下的沙土里，把他整个人钉得死死的。前后左右，足足七八根石矛，交错着穿过他的骨架，像给一具标本钉上了钉子。陆和挣扎了几下，只换来骨缝间更加剧烈的钝痛，火种也随之黯淡了几分。他索性不再挣动，就那么被钉在原地，空洞的眼窝望着头顶那轮惨白的伪月，心里反倒生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遭。装凶能唬人一时，唬不了人一世，这些同身人又不是傻子，只要试探几轮，迟早会发现他这具白骨外强中干。只是他没想到，他们连试探都省了，直接一拥而上，把他钉死在了这片滩涂上。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那些还插在他骨缝里的石矛，矛尖磨得又尖又利，显然是常年在沙地里打磨的物件——这群同身人，确实是靠猎捕活物过活的。
见陆和再无法轻易动弹，不能再暴起伤人，那些同身人这才稍稍安心，收起了方才那股如临大敌的架势。长矛虽然还握在手里，却不再对着他，有些人甚至把矛尖垂了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了片刻，几个面容相对年轻的同身人缓缓上前，胆子大些的，甚至伸手摸上他的骨躯，检查着他的身体和脑袋。
他们翻开他的肋骨，查看他空荡荡的胸腔；又掰开他的下颌，查看他黑洞洞的口腔，还伸手进去拨弄了几下他牙槽里剩下的那几颗牙齿；有人凑到他颅骨边上，往里张望那空洞的眼窝，被赤瞳那一点猩红的光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还有人捏起他的臂骨，摩挲着那一道道赤蝉啃噬、石刺剐蹭留下的刻痕，发出一声声含混的惊叹。
他们检查得极仔细，像是要把这具白骨从头到尾研究个通透，每一根骨头、每一道裂痕、每一处断口，都不肯放过。有人甚至揪起他脊骨上的裂缝，把脸贴上去看里面的空腔，嘴里啧啧有声。陆和躺在地上，任凭他们翻弄，反正他也挣动不了，索性闭上了“眼睛”——虽然他没有眼皮，只能让赤瞳的瞳光黯淡下去，装作毫无威胁的模样。
越检查，他们的表情就越震惊。
这具白骨里，竟然没有心脏！
无心可活。这四个字大大震撼了在场的所有同身人，甚至远超陆和那骇人的腐烂残躯给他们带来的冲击。一具会动的尸体固然吓人，可一具没有心脏、却还能活蹦乱跳的躯壳，那已经超出了"吓人"的范畴，直直戳进了他们认知的盲区。他们活了不知多少年头，见过会动的尸骸，见过吞人的异怪，却从没见过——没有心还能站着的活物。
围拢上来的同身人越来越多，一个挤着一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陆和的胸腔里看，仿佛那空荡荡的胸腔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有几个胆子小的，只看了一眼便缩回去，捂着嘴发出低低的惊呼，又被同伴推着重新凑上来。他们围着陆和指指点点，像一群围着一件稀世奇珍的看客，又是敬畏，又是贪婪，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同身人们叽里咕噜地交流着，语速飞快，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炸了锅的鸟雀。陆和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可从那些抑扬顿挫的音节里、从那些瞪得溜圆的眼睛里、从那些不断比划的手势里，他也猜得出，他们正难掩对“没有心脏还能活动”这件事的震撼。有几个年长的同身人甚至凑过来，亲手摸了陆和的胸腔，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互相看着，发出一连串惊叹般的音节，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指着陆和空荡荡的胸腔，比划着“没有”的手势；有人摊开双手，耸着肩膀，一脸无法理解的模样；还有人蹲下来，凑到那几个年轻人身边，低声问着什么，换来一阵更加激烈的讨论。整片滩涂上，一时间全是叽里咕噜的议论声，连那几个被拖在旁边的鲛人都无人理睬了。年长些的同身人更是皱起了眉头——他们的眉头比寻常人粗重几分，皱起来时像两道干裂的沟壑——互相对视着，眼底翻涌着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足以改写他们认知的东西。
就待众人不停议论之际，继续检查陆和身体的几个年轻人中，一个发色为深绿色的年轻人，不知是被好奇心冲昏了头，还是想亲眼验证什么，竟一把将手插进了陆和心口的破洞中。
那动作来得又快又猛，没有半分犹豫。陆和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捅进了自己空荡荡的胸腔里。那手在里面摸索着、翻搅着，指尖刮过他残留的几根肋骨内壁，带起一阵说不出的麻痒——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可那股异物侵入的触感，还是让他浑身一僵。
那只手捅进他的胸腔，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翻搅着，掏出一把又一把破烂的内脏残渣——干瘪的、发黑的、腐烂到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脏器碎片，被他随手丢在沙地上。有些残渣还带着黏糊糊的液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散发出一股早已腐朽的气味。那深绿发色的年轻人翻搅了半晌，越翻越急，越翻越用力，把整个胸腔都翻了个底朝天——可翻遍了整个胸腔，也丝毫没有心脏的影子。
他愣住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腐肉残渣，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低头看看陆和空荡荡的胸腔，再看看手里那几片连形状都辨认不出的内脏碎块，像是想不通什么似的，呆立了足足三息。他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手从一具活物的胸腔里掏出内脏，却找不到那颗本该跳动的心。
然后，他吓得大惊失色，猛地抽回手，连退了好几步，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惊呼，仿佛撞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怪物。他拼命甩着手，想把指尖那些黏腻的残渣甩掉，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要哭出来。那几片被他丢在沙地上的内脏残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四周的同身人看着那堆烂肉，又看看陆和，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凑近那堆残渣蹲下来看了又看，还用树枝拨弄着，像是在确认那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他们越看越心惊——那些残渣早已腐坏得不成样子，任谁都能看出，这副躯体里的脏器，早就烂透不知多少年了。
陆和躺在地上，被石矛钉着，空洞的眼窝望着那年轻人惊惶的背影，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这些同身人怕的，从来就不是他那副骇人的白骨，而是这具白骨底下，那颗“不存在”的心。这人竟然不是心脏长在了别处，而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心脏！甚至其他内脏也早就腐烂到有等同于没有了。一具没有心、没有肺、没有肝.....的躯壳，居然还能挣扎、还能怒吼、还能伤人——这在同身人们眼里，恐怕比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可怖得多。
他望着那深绿发色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退回人群，望着那些同身人一张张惊惶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副无心之躯，兴许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在这座地下国度里，他这副皮囊，比任何凶名都更能让人敬畏三分。只是不知道，这份敬畏，究竟能护他多久——是让他成为这群同身人敬而远之的异类，还是让他们生出更大的贪念，想要剖开这具无心之躯，看看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滩涂上的气氛愈发紧绷，一众同身人互相交头接耳，目光死死锁在被石矛钉住的陆和身上。那名深绿发色的青年仍在止不住发抖，时不时偷瞄陆和空洞的胸腔。陆和手背上的赤瞳微微一闪，暗暗蓄力，心底清楚，眼下这份惊骇维持不了多久，用不了片刻，这群人便会重新做出处置他的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