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房间昏昏沉沉,唯有的光亮来源电脑屏幕上的长篇文件,白底黑字像段无形监笼。不知何时,男人已经趴在桌前疲惫入梦,一沓便签被他的手肘碰落在地,当页上的仅有的一段话像是被人用剑刻下的悲志,部分的笔划甚至将硬纸面划破,笔墨渗透到了下一页,印下了点点似黑洞的留痕。
便签上如此写着:
“这个世界最可悲的,是能激起浪花的石子往往只掌握在权贵的少数人手里,凡人的一生只是浪花溅起时,旁边片片无声的涟漪。”
玉洲市向来多暑,尽管才五月冒尖,午后街上行色匆匆的过路客多已汗透前胸后背,估计心里都嘟囔着抱怨路旁的各色店铺不开空调能招待周全顾客才怪。
路上一辆豪华的商务黑车内,一名身着白色西装,面容精于保养的男人神采奕奕地通着电话:“明天晚上的庆功宴会陪酒方面就交给市场部的孙庆维,他那爱奉承讨好的性格不就是最佳人选了吗?我这个月有体检就不喝酒了,免得像半年前查的指标几项异常被我爸训叨半天,也恰好省了我的时间。关于宴会的奖品就随便花六十万买些奢侈品,当然你懂的,先控制得奖名额给那几个没站队的副经理,其次再给表现良好的那些人,最后剩下的就按流程抽奖看命就行。”
“是是,您的安排我明白,我会妥善安排好的,那关于场地和活动流程的安排要交给原策划部的副经理李业晖吗?关于新交接上任的周文洲于七天前去新加坡出差公务了,估计与我们国内的工作安排难以对接。”电话那头的是一名用语谨慎的圆矮男人。
“那就交给他吧,那个什么晖的,我记得他。”男人捏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上个月不识规矩来我办公室越级报告还想申请跳过程序审批资金,我听说他也是兢兢业业几年的模范员工了,怎么升职了反倒还不懂事了呢?董事会上要不是给你这个老员工的面子,不然他早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是是,感谢章总您的大量,我定会督促他好好完成本次您的工作安排。”
“对了,下午我去御夏庄园打高尔夫,公司里的事情有需要上层董事定夺的就交给周则成,我爸要是问起我,你就转告他我是公务出访。没什么大事就别打扰我,明天晚上我会出席露面的”
“明白。”通话结束,圆矮男人叹出一口粗气,紧接着抽出纸巾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圆矮男人名叫龚池,工龄至今算来已有十八年,为人低调善洞察心思,颇有口碑,是公司“中立派”的成员之一,现任人力资源部的总经理。他就职的泊昂集团有限公司主要全国经营管理同名连锁奢华酒店,同时旗下的子公司负责设计生产与之配套的艺术摆品与室内用品,以风格大胆、超一线的时尚审美风范深得现众多年轻潮流者的购置喜爱,始终如一地以“精致人生,享受美丽世界”的极简且有力的广告标语标榜全国同行业者。
对于玉洲人,“泊昂”二字的含金量尤其令他们骄傲。
历史留名的才雄多从艰难混沌的旋涡中脱颖而出。泊昂在半个多世纪前初创立时主要以服装纺织为经营方向,但国内经济处于重农重工的发展阶段,普罗大众对添置新衣的需求性弱,因此长期处于收益低谷的窘况。濒临破产之际,本是被推着上任收拾烂摊子的新董事长章名扬凭借海归学成的能力与眼界大胆转型,买下大片便宜土地招商引资做建筑,解决了当时全国各地来到玉洲的打工者的租住刚需,积攒了口碑与认知度。章名扬学习国外的高端商务接待需求,在省内各市逐步造建起能满足各阶层人士的酒店,基本将公司的名声打响开花。最后在他及多位相熟的有才同伙的有方运营周转下,泊昂成为庞大资本积累与口碑双收的实力企业,于十二年前达到了省内行业龙头水平,堪称商业奇迹。
龚池放下刚通话的手机,从身上因身材挤压而显得不明显的口袋中抽出一部私人手机,电话拨去的嘟嘟声在几秒后响起,是他犹豫了片刻,眉头中展露着几许焦灼。
“喂?是我,龚叔您找我怎么了?”电脑键盘上的快速敲击声与年轻男人的声音同时从龚池的手机中传来,细听还有多道距离反复拉近又岔远的不同人声。男人语调中的几分颓意显得与其他人昂奋撑神的精神状态细致不同。
“你这段时间生活和工…咳咳…还好吧?”龚池的这通电话的本意是关心,只不过职场上的降职事项人人皆知,话到口边怕激起对方心中的别扭,话也不免得扭捏。
“嗯……托您的面子保住了基本工作,所以也没那么差嘛。”龚池聊问的是生活,李业晖痴答的是职场,这件事在他的心中任然过意不去。
“好吧,这件事情你也别太放心上了,你这几年来的优秀担当精神与真诚表现都被看在大众眼中,你已经超越了曾经这一年龄段的我,我如今站在过来人的立场告诉你一个职场上的深刻真相,那就是绝大多数上层人对待问题的解决逻辑,首先会区别对待受益方与承担方的各自势力,所谓的公义只是他们摆在明面流程中披着的一道金衣罢了。”龚池坐下办公椅,用力吞咽下一口茶,“你刚当副经理第一次接手部门专办项目,急于表现巩固自己的地位可以理解,当然你也确实做得很好,项目前期能一直保持稳步的进展,资金的问题出在关键阶段,负责要事审批的上司林策工时度假不务正事,出于为大局考虑找到了章董事想跳过部分啰嗦的程序拿到资金审批,但没办法林策是他的人,就算这个项目出了问题也有下面的人顶包,一个外包合作的策划项目还危害不到公司多少利益,章呈胜也就不会放在眼里。说到正事,我刚才套路了章呈胜给你安排明天晚上公司办庆功宴的场地和活动流程,我相信你的能力,做好这件事我也好在人事部那边多提点你,说不定有机会提拔,你这五年在公司里尽职尽责,部里的同事还是很认可你的。最迟时间要在明天下午三点前交方案,基本的框架就从往常活动里面套用吧,再添加一些你年轻人的想法,一天时间左右足够了。”
“好,我知道了龚叔,谢谢您帮我争取的机会。”
“嗯那你忙吧,诶对了今天是星期五,你要回福利院吗?”
“是啊龚叔,我下午下班就回去看看。”
“一路顺风。”
“好。”
通话结束。
过程中,李业晖一直转动着椅子试图让自己精神起来,但越是刻意,烦躁就愈发挠心。烈日灼烧下人类世界的钢铁森林,反射出束束刺眼的金光。他放下手机,沉默了许久。
为何无数人类以血肉代价搭筑弥天高楼,换来的却是被头顶上的饕餮巨口咀嚼吞吐,连骨头都变得腐朽,立足高楼之上却见不到一束自然和谐的光。他想不通,也或许想通了也无力改变这社会格局,凡人如蚂蚁,攀得再高,仍非青天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