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你将来事业有成,本心永如朝晖。”
李业晖是老院长给我取的名字,我不记得自己幼时经历过什么,自五岁记事起就生活在普光福利院,我曾经认为这个世界同我一样的孩子都是被命运打上“残缺”烙印的苦行人,有无意识的不同孩子都失去了最基本的伦理观念,这让我对这个本就不了解的世界感到失望。
关于老院长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圆框眼镜男人,或许是他初见时看到了我心中蒙上的灰色,关于取名当天,他对我许下希冀。老院长姓李,福利院全部的孩子都随他姓。在我记事起老院长就经常咳嗽,偶然一次从大孩子口中提到“哀”一词,那时候的我想,不开心果然会生病,直到长大些读书后才明白那是“癌”的谐音。
大约两年后的一天,一向早睡的老院长大半夜破天荒说睡不着想出去走走,当再次见到他,是几天后福利院的几个阿姨带我们去给他上坟。
那件事过一周后福利院来了一位女人,约莫三十岁,据福利院阿姨们说是老院长曾经收养带大的孩子,曾经因为某事与老院长之间闹了矛盾,成年后去了别的城市工作,便很多年没有再相见。女人和阿姨们聊了很多,第二天她穿上了福利院的工作服,我们知道她选择了和过去和解,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那一天她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华雯,是李院长的女儿,我回来了。”
我是华姨带大的,曾经的一个晚上无心睡眠偷偷离开房间透气无意碰见在大堂角落里卸下坚强无声落泪的华姨,那一晚我们交换了关于各自深埋心底的“秘密”,或许是我让她心里产生了些许共鸣,那天过后,她提出转由她来照顾我。华姨对我从来不客套,也不敷衍,像是年长许多的亲姐姐,所以我觉得比任何一位照顾过我的阿姨都好。或许是随着年纪长大渐渐成熟,也或许是华姨相处后的某个瞬间打开了心扉,一些明明朴实无华,日日反复的生活细节却让我感受到了真正属于家庭的那种温度,一天下午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我和华姨聊了自己的感想,她哭了,掩着面怕羞擦泪但脸上溢于言表的开心,一直哽咽重复着一句话:“我没有让爸失望……”
福利院规定年满十岁开始可以接受社会家庭的收养,我是十二岁左右离开的福利院,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安静地趴在一个宽厚有劲男人的背上,“啦啦啦……啦啦啦。”他哼着不知名但悦耳的调调哄我开心,最后分开的时候他冷不丁地蹦出一句话:“跟我走吧,我给你一个心安的家。”
那个男人叫龚池,后来我知道了那段调调出自《樱花草》这首歌。
印象中自己学生阶段的学业还算顺利,曾经也有真挚朋友。总之没谈恋爱,谈不上多喜欢学习,贵在专心完成作业和私下复习认真,初中和高中各跳了一级,最后以马马虎虎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一所本科学校,毕业后在龚叔的引荐下参加了泊昂企业的招聘会,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笔试和面试。
工作五年时间,学习龚叔务实工作,不站队公司任何一股势力,始终为自己的后路考虑,经历两次综合系统能力考核及数次小核验都坚挺了下来。一路的适应与坚持,直到去年某一天收到晋升为部门副经理的通知,我在洗手间捧接清水反复冲洗镜子前那张疲惫的脸,口袋中嗡嗡震动的手机上是龚叔报喜的讯息。那一晚我喝了很多,连澡都没洗,第二天看着镜子里蓬头垢面,肩颈僵硬的自己,心酸笑了好一阵。
成年人在社交与职场上的污浊气,最能从眼神中的锈蚀与钝木看出。
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这句话是多少人心里的自嘲。书页是纯白的,现实却不是。
第二年初董事长因身体抱恙,常规日都在私宅休养。其独子章呈胜在公司里越发放肆,可谓狼子野心众所周知,这一切与我本无直接关系,但我却因紧张工作进度而主张跳级报告而冲撞了他的面子,落回起点。
对于公司经济体,效益得失理应高于人情裙带,可我却一脚踩了空,被狠扇了一巴掌。
回顾自己二十六岁人生,虽不多么曲折和痛苦,但对于自己的人生却是感到无力和不甘,辛勤改命犹如玩笑,阶层差异的桎梏与覆压如齐天高山般令我这种人窒息,所谓的人际往来如魅影,永远绕不开奉承和攀比,人情冷漠如异类,真情难换真心,确实奇葩。
“来吧……来吧……来见我吧。”
一道虚幻的声音将我的灵魂从空无之地中捞出,意识徐徐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