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世界如此地宽广，对自然一无所知的少女即将开始她的旅途。
“我真系好钟意哩到嘅山同埋河……每到晏昼太阳就来落山嘅时候，就可以系江上远望好似嘅世界尽头嘅三江交汇，同埋系哩个江上被落日得烧得似同晚霞融为一体嘅滚滚江水。”
“哩个有咩特别咩？只有你想埋就可以来睇咯？”
“你系唔明啦！有啲人佢地一世都好似一只雀仔，永远被囚禁在天空之中。”
已是不知多么久之前的回忆，一位我连长相都早已忘记的少女，曾在不远的山坡上和年幼的我有过如此对话。只记得这位少女是突然出现在我所居住的村子里，在我那个还不用为家里劳作而考虑的年纪，曾在我的带领下在这村里的山野四处穿行。
“如果以后仲有好似我紧嘅人出现，你可唔可以应承我，带佢好睇下哩个世界？”那一日在山上眺望日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少女，她抚摸着我的头，用一种哽咽嘅语气问……应该说是哀求到。
“好似你紧嘅人？”
“我厅日就要走了，以后都再冇机会返来了。所有从天而降嘅天使…都系好唔容易先摆脱了天空嘅囚笼……如果你仲有机会见到从天而降嘅折翼天使；一定要紧紧抓住佢嘅手，唔好啤佢再飞返天空嘅牢笼……”
“如果我再见到嘅话，我一定会抓住佢嘅手！”我仿佛定了某种决心。
一阵强过在我眼前强烈地照耀；那位年长的少女的身影和山上的景色，一齐如同泡沫一般在我眼前消逝。
“起床啦！你到底要训到几时啊？”少女站在我的床边，用双手捧着我的脸，用力地摇晃到。千缕金丝如柳条般垂下，随着少女的动作而摆动；阳光透过窗户洒入我的房间，那是来自世上最澄澈的湛蓝传来的金黄与温暖。
少女的脸与记忆中的人有些重叠；乱乱的头发，洁白无瑕的皮肤，或许是梦中的我仍未清醒，我忽然紧紧地握着少女的手。
“一定要抓紧佢住嘅手，唔好俾在飞返天空囚笼……”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仍在我的耳畔回荡。
“唔会再啤你再飞入囚笼了。”我说着，将少女的手抓得更紧了。心里如同缺了一块，只有握着这只手才能让那空洞稍微填补一点。
“你……系都讲乜野了？”少女原本嘟起嘴的脸变为了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她的声音突然把我从半梦半醒间唤醒，我睁大了双眼，也不知道刚刚自己究竟在干什么，遂只能不好意思地放下少女的手。
“对……对唔住。”我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并没有责备，也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羞红的脸颊。只是有些不解地歪着头。
“今日要做咩？”
“今日我要先帮老豆老母搞掂过冬要备嘅生活必须，再准备过冬嘅衫裤鞋袜。”紧样先可以同你出发去旅游。”
“所以话今日整日都留系屋企唔出去？”
“我晏昼带你去山上？你要去吗？”
“好吖！” 少女本还因为听到我说今日还不可以出发，表情变得沮丧；再听到我说带她上山时，眼里便于是瞬间又充满了希望，充满活力地小跳了一下，雀跃到。
起床之后大约已是早晨的尾声了，太阳已经快升到了天空的上方。
“今天竟然起这么晚么？”我在心中不禁有些惊讶。简单洗漱后，我煎了两个蛋，再就着一些榨菜和豆豉鲮鱼装了两碗白粥。
“吃饭啦！”我呼唤着少女。
“来喽。”少女蹦蹦跳跳地来到餐桌前。
“系呀，你叫咩名阿？我宜都未知你叫乜名。”
“我？我叫梅槿葵，你可以叫我葵哦？”
“都系花名喔……”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禁感叹。
“好似系我嘅姐姐同妈妈想我生活系花海中，所以起佐这哩个名。”
“佢地宜家仲系塔入边？”
“姐姐失踪佐好多年了，妈妈同老豆都系因为过劳死佐了。宜家得返我一个人了。”少女说着，脸上闪过寂寞。眼泪仿佛要从眼眶溢出。
“对唔住，问佐你唔开心嘅问题。”
“冇事，我系妈妈死过日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坚强面对哩个世界嘅一切；无论几大嘅痛苦都好，我都笑着面对。”少女抬起头来；双眸中嘅寂寞一扫而空，留下与爱嘅微笑。
“你见过你嘅名嘅花未？”
“未，墙入边根本就冇真正嘅花。
“我地旅行嘅时候一定会有机会见到嘅！”
“真嘅？”少女的双眼充满了兴奋，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凑到我面前问到。风吹过宽松白色的连衣裙，阳光照耀下裙子白得发亮；洁白柔软的肌肤毫无防备地裸露在我眼前，如此可爱天然的少女，我不禁感到两颊发烫。
“我保证，我泉斗绝不讲大话！”
“你嘅名叫泉斗？”
“对，姓陶，陶泉斗。”
“那么陶泉斗，你应承我梅槿葵要带我去睇我名我入边所有花，唔准讲大话；我地拉手指！”少女认真地注视着我，伸出了小指。
“应承你。”我将我的小指伸向她伸出的小指。柔软的触感传来；少女的可爱，较真实在超出我的想象。明明已经和我同岁，却还像一个7、8岁的孩子那样天真，让人心中涌出想抱着她，保护她的冲动。
“哇，哩个脆卜卜的菜好香，同埋白粥一齐食又咸又香，简直完美弥补佐白粥冇味嘅缺点；哩个好似鱼嘅肉都好好食，咸香有弹性……”葵吃着碗里的配菜，双眼闪出了兴奋的光芒。
“哩滴都系剩菜同埋腌制品，冇咩好食啦……”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饿鬼投胎似的狼吞虎咽的葵，“家常莱而已，你未食过？”
“我平时食嘅野定都系提前包装好嘅速食食品，只要加热就可以食；因为系提前预制好嘅，所以通常可以放好多个月。”
“紧埋又难食又唔健康？”
“冇办法，为佐“拼图”，我地根本就冇时间慢慢食饭。”
说笑之间，葵已经将桌上的食物一扫光……除了我碗里的白粥。
“仲有冇阿……我仲想食。”葵说着，一脸期待地望着我碗里的白粥；嘴上、鼻子都被豆豉鲮鱼和榨菜伴着白粥染得黄绿绿的。
“你理食埋我碗粥咯，我食馒头就得。”说着，我把我的白粥递给少女，擦了擦她鼻翼上沾的白粥，“你食到鼻食埋啦！慢慢食啦，冇人同你抢阿。”
“嗯！”少女笑着点了点头，又狼吞虎咽吃下去。
说是准备过冬，但由于我的父母和我平日里都是勤奋劳作的；所以家里也没有什么太多要准备的；再加之这南方地区冬天亦不下雪。所以我只需要多准备一些柴便可以。上午完成了柴火的准备，于是下午我回家抓了几只鹅准备上集市换些棉衣物。“要和葵去葵在冬天回去旅游，总不能让她只穿着薄薄的连衣裙吧。”我心里这样想着，揉了揉在桌上趴着熟睡的葵。
“葵，起床啦；我地去村到买棉衫裤。”
“好耶！去睇下村系点样嘅呢！”刚刚还睡眼惺忪的表情在听了我的话后瞬间从葵的脸上一扫而空。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小玩偶，活力地蹦了起来。
下午，村里正是大家都在准备做饭而买菜的时候，集市自然是人头攒动。无论是卖着猪肉的屠户，卖水果的阿婆还是集市飞扬的泥土，都吸引了葵的好奇心。她张大嘴，两眼不断地闪着兴奋的光芒，在集市四处张望。娇小的身材让她在别人眼里十足一个小孩模样。只是金黄色——与众不同的发色十分引人注目。
“哇……”葵嘴里不断地发出感叹。
“得了， 唔好发呆了，天黑之前要返到屋企，快滴去买衫了。”
我拍了拍葵的肩膀，说着。示意我们应该走了。于是我们两个穿行在人流之中。葵的身高刚好到我的下巴，于是我的一步相当于她的两步。再加之我平常总在山中穿行，而她或许平时不怎么锻炼，于是走着走着葵便被我抛在了身后。
“等等我！你行得太快了！”葵说着，从后面小跑过来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你唔系话你唔会啤我再飞走咩？”她气喘吁吁地幽怨地望着我。
听到她复述我早上半梦半醒时所讲的胡话，一阵羞耻直击我的心灵。
“ 唔好意思咯…“我如此道着歉到，发现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我要抓住你嘅手，紧样你就冇办法掉低我自己行了。”葵抬起头看我，愤愤地说。
于是我被葵拉着走在人流之中，一高一矮，一个普通的农村少年和一个金发皮肤雪白的少女并肩走着，自然，引来众人的围观。
“ 泉仔紧后生就生佐个女啦？” 经常光顾的卖鱼强叔远远地问我。
“ 唔系啊…… 北方嘅亲戚嘅细路来嘅。”突如其来的奇妙问题让我一时语塞…“原来我们看起来像父女吗？哪有这么年轻的爹和这么大的女儿啊！”我心里如是想着。
“ 你 地屋企仲有北方嘅亲戚 ！旅游得多就系唔一样 ！”卖猪肉的郑师傅也过来凑热闹，“ 可以喔，靓女喔 ……” 熟人渐渐围上来，看来他们都对葵这样的金发少女相当地感兴趣。
“我要急着去买 野，天黑 要到屋企 唔系老豆藤条焖猪肉，各位兄台，先失陪了。”人越来越多，葵也有想和他们交谈的冲动。为了不让葵在墙内的事让太多人知道，我只好找个借口拉着葵的手跑离这个是非之地。
幸好，在我和气喘吁吁的葵跑到卖棉衣的老板那时，塔还没收摊，我也很顺利地用三只鹅换了一套棉衣。
“着来试下？”我将那款大的棉外套递给葵。
“哇，好软啊， 好似揽住件大棉胎一样。”小小的葵被飞大的棉外套完美地包着，棉衣像一个厚厚的大蓑衣，把葵吃进了肚子里。
“好似买得太大了。”我自言自语到，因为葵的身材太娇小，棉衣大叔那里没有合适尺寸的棉裤。儿童的又太小，大人的又太大。于是我只能给葵买了一件大棉外套。
“你摸下，真系好软啊！”葵从远处突然跑过来抱住我。
“好轻！”，少女仿佛没有体重一般。温暖的体温透过软软的棉衣传到我的手上，我才确切地感到自己的确拥有一个年龄相仿，但是却看起来年幼得过分的少女。
“你要有防备意识先得啊，唔可以毫无防备直接抱住我啊？”我放下葵，对她说到。“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可爱是多么有杀伤力吗？”我心里如是说着。
“ 唔理过滴野了，太阳要落山了，我们快去山上睇下啦！”
葵并没有听进去我的话，期待地看着我。
“要重视啦……”我有点无言以对，摸了摸她的头向山里走去。
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土坡，我们走上最高的地方也不过蒸个鸡蛋的时间罢了。
“穿过那片葵花地就到山顶了。”我转身向身后的葵说着，却并没有看见葵的身影。
“葵？你跑佐去边度 ？”有些慌张的我喊了一声，但是无形的意识告诉了我葵所在之处，于是我顺着葵花地望去，果然看见了花海中的葵。
“系鲜艳嘅黄色，佢地自由盛开，好香。”
花海中的少女不知何时脱去了厚重的棉衣；薄薄的白色连衣裙，洁白的肌肤；金黄的头发和葵花近乎融为一体，被向阳而生的花朵包围的少女，暖色调的画面仿佛是在夏天。娇小的葵穿行在葵花之中，用纤纤的小手抚过每一朵温暖的花；“她是葵花的精灵么？”我这么问自己。
“这就是我名字中的‘葵’吗？” 梅槿葵，神秘少女喃喃自语到，而她说的是我无法明白，大抵是她家乡的话语。
太阳还在渐渐西沉，或许是看见了将要逝去的光；少女一言不发地向着山顶的光亮转身走去。
“等等我，葵！”葵自顾自地在花海中穿行，我只 能跳下花海 追逐她的步伐。她轻盈 可以在泞中轻松地移动；我比她重得多，只能在泥泞中缓慢挪移。终于，我在山顶追上了停下来的她。
“有 一种雀仔，佢地没系冇脚嘅，佢地一世只得降落一次，就系它们死嘅时候。” 黄昏的夕阳烧红了 交汇的河流，将葵洁白如雪的脸 染上了与她肤色极不相衬的橘红色。
“有的人佢地好似一只雀仔，一世都囚禁于天空之上。”
葵和熟悉的身影重叠，往日的一幕迅速在我的眼中闪过，那是多年前……
“泉斗，我好晕，看到了这美景……真是谢谢你，能不能扶……”
葵忽然转向我，用机械又冰冷且陌生的语言对我说到。这才将陷入回忆中的我拉回现实。
“ 咩阿？”我望向葵，却看到她已躺在了地上。
“葵！”我连忙抱起她察看她的情况，却发现她虽昏了过去，眼睛却睁着。冰冷地眼神全然不复刚才的生气；我不禁一个寒颤。
“ 连接超时，神经细胞钠离子通道阻断器已失效。”
她机械地呢喃着，随后，闭上了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