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被褥上，身体微微弯曲，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有些沉重。她的右手轻轻地搭在额头上，似乎这样能够缓解神经轻微跳动时带来的丝丝阵痛。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没有丝毫的移动，就像是被定格在了那一刻。艾克特的话语和塞万提斯那沉重的背影，如同电影般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循环播放。
艾克特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那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打着她的耳膜，让她无法忽视。
而塞万提斯那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更是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底，让她的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带着沉重的思绪，她渐渐步入了梦乡。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耀着这座不大的村庄，如轻纱般朦胧的洁白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静谧的温情，遮掩住了那埋藏在宁静日常下已经开始散发的腐臭。
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床沿，艾莉亚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夜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在静静的冥想，想要借此洗净脑内纷乱的思绪。
随着她缓缓起身，一团黑色的雾气浮现在她的身上，掀开被褥，身形一转，伸出两条被黑雾包裹的长腿。
就在她的脚尖刚刚触及地面之时，黑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双黑色的玛丽珍鞋，她的身上也穿上了那套洛丽塔裙。
这是她那一年多刻苦学习的结果，将魔导性良好的秘银刻录在衣物上，在增强其防御力的同时，又能够借助暗元素的侵蚀合成效果保存其形态，在需要的时候凝聚出来，不需要的时候自行消散。
这也算是她自创的一个魔法吧，毕竟从未在魔法书上见过收录。也可能是别人都懒得开发这种魔法，毕竟作用也确实不大。
随手拿过叠在一旁的风衣，披上后又用水元素凝聚出一团清水，随意洗漱了一下，艾莉亚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经过一夜的狂欢，此时许多人家都还在床上睡得正香，只有少许有特殊习惯的人才起来了。
比如说……
“哈—嗬—”
“不错，这里，手臂在伸直一点，用腰发力，不要光靠手臂。”
塞万提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紧身布衣，腰间挎着他那把银色长剑，正指导着卡洛斯挥剑。
后者此时气喘如牛，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一般，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乃至全身都被汗水所浸湿，就连他身上那件宽松的练功服也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形成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双手紧紧握着那把木质的长剑，尽管因为过度的疲劳而微微颤抖着，但他依然咬紧牙关，不肯有丝毫松懈，继续挥动着手中的木剑，一下又一下地挥动。
随着他的动作，一滴滴晶莹的汗水从他的下巴滑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落在他脚下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艾莉亚只是如雕像般静静的站在他们后面，双眼直直的看着他们的训练，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塞万提斯突然回过头来，正好看见了站在那里发呆的艾莉亚。
他挥了挥手，唤回了艾莉亚已经飘向不知何处的思绪：“哟，艾莉亚小姐，起这么早啊，吃了吗？”
“啊？额，没有。”
塞万提斯的问题突然把艾莉亚问懵了，怎么会有人上来就问个这个问题的啊。
“正好，要一起去吃点吗？昨天的烤米饼和烤肉还剩了一些。”
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道熟悉的微笑，仿佛昨夜那个憔悴的模样从未有过。
“嗯……大清早就吃这些……好吗？”
艾莉亚有些迟疑，烤米饼都还好，一大早就吃烤肉……真的不会闷得慌吗？
闻言，塞万提斯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或许艾莉亚小姐没说过，‘油脂是战士的盔甲’，况且这小子训练了这么久，也该补充点能量了。”
他拍了拍正在一旁喘着粗气的卡洛斯，后者此时的脸不知为何又红了起来，看向艾莉亚的目光有些躲闪。
“那……行吧……”
思考了一下的艾莉亚还是同意了塞万提斯的建议，她对于这些食物倒无所谓，有着魔力回路在，进肚子的东西通通全部分解成魔力储存在回路里。
不仅不会导致肥胖，反而更加养人，这也是为什么魔法师大多都是俊男靓女。人家吃的越多身材皮肤越好，咋造都没事。
至于战士么，他们每天的训练都需要大量的能量来支撑，自身无法积攒魔力的情况下，唯一摄入能量的方法就是吃了，这也导致战士基本个个都是大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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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味道还不错。”
相比起之前那条没有调料的烤鱼，这块虽然是隔夜又热好的烤肉，但味道不知道好了多少。
“说起来，卡洛斯你为什么要那么努力的训练呢？”
艾莉亚端起一旁的果酒轻轻抿了一口，看向对面那个双手抓着烤肉的少年。
后者停下嘴，眨巴了几下眼睛，咽下口中的肉块后说：“因为我想成为像塞万提斯先生那样的人！”
“哦？是吗？”
脸上带着一丝调笑，艾莉亚看了看塞万提斯。
“嗯！塞万提斯先生可是个又强又善良的大好人！他说自己的目标是当一名骑士，那我的目标也要和他一样！”
卡洛斯认真的看着艾莉亚，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
艾莉亚并没有回应，只是就着这一杯果酒慢慢吃完了这块不算大的烤肉，然后用随身带的手帕擦了擦嘴，将其折好后收回了风衣兜里。
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不拘小节的家伙，他正端着一杯比艾莉亚那杯大了快三倍的果酒，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大口喝酒。
此时卡洛斯的脸由于果酒的缘故，已经变得通红起来，而塞万提斯则没什么影响。
这种果酒的度数并不高，喝起来带有一丝甜味，而且保存起来相当方便，只要不放在太阳下直射就行，算是这里仅有的饮品了。
没有大量田地用来耕种的村民只能自发的组成狩猎队，一起去捕捉那些威胁度不高的野兽，顺便采摘一些适合入药或者食用的植物，这基本就是他们主要的食物来源了。
虽然有很小一块自己开辟的田地，但由于缺少实力保护，范围一直没法扩大，只能少量种植一些基础的稻谷小麦。
也幸的这周围有一片野生的麻藤地，不然他们连衣服都制作修补不了，只能像野人一样穿树叶兽皮。
见艾莉亚没有回复自己，卡洛斯也不在意，接着大口啃起烤肉来。
待这两个跟饿死鬼一样的家伙吃饱，艾莉亚和塞万提斯便告别了卡洛斯，打算在这座村子里到处逛逛，而后者也说是要回家帮忙做事了。
“你很看好他？要试着带他离开吗？”
和塞万提斯并肩走在路上，艾莉亚头也不动的问到。
“……他没有资质。”
塞万提斯沉默了一下，无情的宣判了卡洛斯的未来。
“是吗……”
艾莉亚不再言语，她看得出来塞万提斯很喜欢这个有活力又刻苦的小伙子，但……
抬头看了看躲在云层里的太阳，有些昏暗的光线像是预示着这座濒临崩溃的小村庄前途的阴暗。
没有资质……
阻拦在普通平民面前最深的一道沟壑。
只要能够接受魔力，他们就能够摆脱平民身份的掣肘。倘若他有着些许毅力，经过认真的训练学习，就能往高阶攀登。虽然成功率并不高，但至少有着希望。
而若是无法接受魔力，他们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个普通的农民，1阶和0阶的差距，甚至比6阶和1阶的大。
这个世界的阶层终归是由自身实力划分的，强则强弱则亡，幸运者自可跨越，而不幸者只能任人鱼肉。
“塞万提斯，你觉得这样……真的对吗？”
艾莉亚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样一句。
闻言，塞万提斯停下了脚步，湖蓝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未知的光芒，他一脸严肃认真的看着艾莉亚，缓缓开口：“不对。”
仿佛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艾莉亚急切的问：“那……”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塞万提斯打断了。
“但我们帮不了他们……”
他的眼睛沉重而疲惫，嘴巴无力的张合。
艾莉亚沉默了下来，她想要做些什么，但是她又不知该怎么去做。
“艾莉亚小姐，我们帮不了所有人。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甚至可以说到处都是，不公与压迫充斥着这片大陆的每个角落。我们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她们此时已经走到了村庄北面的大门口，这里除了一座上了锁的孤零零的木门，便别无他物。
塞万提斯站在门口，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拭去一些灰尘，他的佩剑挎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
而艾莉亚则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知道吗？我曾是拉曼切伯爵领的一名见习骑士。在那段时间里，我曾见过一队田夫野老，驮着剩余的粮食从日出走至月落，只是想要换取一些金钱，用来雇佣冒险者驱逐他们村子周边的魔物，但最终却连城门都进不去。”
“我也曾见过许多怀有梦想的年轻人，为了名利四处征战，只为获得一块刻有贵族头衔的铭牌能够悬挂在皇宫的功勋墙上，但他们却不知那通往顶端的门早已被死死钉上。”
“我还曾闯入过伯爵的府邸，想要质问他为何要下以如此沉重的赋税，人们苦不堪言，而他却能用黄金制成的酒杯品尝从遥远国度运送而来的美酒。”
“但我却在门口被三个曾经的同僚拦下，他们嗤笑我是个疯子，说我看不清现实，只是活在自己的梦里。”
“我怒然拔剑相向，击退了他们。随后被赶来的骑士长击败。骑士长带着来自教团的一十二封检举信，那都是来自于我曾共事过的同僚，他将我绑了起来，缚于绞刑架上，欲以烈火焚尽我的躯体。”
“他们指责我扰乱秩序，散播恐慌，不忠于国。于是我逃了出来，到这个地方继续践行着我所坚守的骑士道。”
“艾莉亚小姐，我这一路已经见过太多太多……我们，帮不了他们。而他们，也不会接受我们的帮助。”
塞万提斯看向艾莉亚，此时的他比昨晚还要憔悴三分，低沉的空气围绕着他们。
“迁徙，意味着放弃这里多年辛苦建造的家乡，而且我们也无法保证其他地方能够接纳他们，风险与收益无法划上等号。”
塞万提斯放下手，转过头看向低垂着脑袋的艾莉亚，湖蓝色的瞳孔带着一丝疲倦，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那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吗？就这样放他们在这里等死？！！”
艾莉亚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塞万提斯。
后者微微偏过头，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她：“个人的力量太过弱小了，即使是国王想要将手伸到这种边远之地也十分困难。制度不变，律法不改，我们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这个世界的根，已经烂了。”
闻言，艾莉亚沉默了。
确实，不论帝国还是王国，实行的都是分封制度，每个领主贵族在自己的领地内都拥有极高的自由权，国家的法律基本只能约束王都附近一带，权力过于分散。
而且帝国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战争了，地方势力发展的越发壮大，有部分甚至对中央阳奉阴违。
尤其是某些家族势力相当庞大，9阶不在少数，甚至可能拥有10阶的存在，连国王都得忌惮三分。
为了保证皇室对这些势力的掌控，许多王子公主都会与这些家族进行联姻。
对于这种情况艾莉亚就算是9阶也无济于事，基本只能独善其身。
这也是当初原身离开王宫，独自前往这座精灵之森搞研究的原因之一。
“我们……真的帮不了他们吗？”
良久，艾莉亚低沉的话语传入塞万提斯耳中。
后者轻轻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艾莉亚小姐，我们不是故事书里的主角，不可能振臂一挥别人就无条件的服从、跟随我们，那是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人，就算是勇者也做不到那样的事。”
“现实和故事并不一样，艾莉亚小姐。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在意的东西，想要他们改变，呵……或许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是……他们会一直在这里呆上六百年……艾克特先生很聪明，但也很愚笨。我无力改变，只能尊重他们的选择。”
“艾莉亚小姐，你是个善良的人，这很好。我也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着这份善意，这个世界太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