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噼里啪啦地砸在“幸福里公寓”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上。雨水顺着扭曲的笔画淌下，模糊了“幸福”二字，只留下一个湿漉漉、仿佛正在融化的“里”字，孤零零地悬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苏晚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轮子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而艰涩的呻吟，每一次转动都像是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寒意透过单薄的外套直往骨头缝里钻。
“就是这里了？”她仰起头，视线费力地穿过迷蒙的雨帘，打量着眼前这栋沉默的建筑。灰扑扑的水泥外墙毫无生气，像一张久病之人的脸。窗户排列得密密麻麻，大部分拉着褪色发黄的旧窗帘，如同无数只疲惫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湿漉漉的街道。几扇没拉窗帘的窗后，隐约晃动着模糊的人影，动作迟缓而僵硬，如同老旧皮影戏里的剪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楼洞里弥漫出来——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混杂的甜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为了这个便宜得近乎荒谬的租金，她几乎花光了失业后那点微薄的遣散费。现实像这冰冷的雨水一样，无情地冲刷掉她最后一丝挑剔的余地。
楼洞口像一个沉默的巨口。苏晚深吸一口气，混杂着霉味和雨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种冰凉的窒息感。她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入口处贴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告示，纸张边缘卷曲发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一张簇新的A4纸异常醒目地贴在正中央最干净的一块墙面上，标题是加粗的黑色宋体字：“幸福里公寓住户守则（入住必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守则的内容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官方口吻书写，条理清晰，却字字透着诡异：
规则1：请保持微笑。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任何邻居或访客，请保持友善微笑。这是幸福的基础。
规则2：公寓管理员姓陈。如遇非陈姓管理员，请勿交谈，低头快速离开。
规则3：电梯运行时间为早6：00至晚10：00。10：00后请使用楼梯。楼梯间灯光可能闪烁，请勿停留，快速通过。
规则4：午夜12：00至凌晨5：00期间，请勿开门。无论门外是谁，无论听到何种声音（包括求助、哭泣、敲门声）。请确保门已反锁。
规则5：若在非规定时间听见电梯运行声，请勿好奇，关闭室内所有光源，保持安静直至声音消失。
规则6：请勿喂养、跟随或在非指定区域（楼下小花园）长时间逗留流浪猫狗。如遇黑色野猫凝视，请立即移开视线。
规则7：如发现门缝塞入的纸条或物品，请勿阅读或触碰，直接投入每层楼道尽头的红色“废弃信箱”。
规则8：公寓无404室。如有人自称来自404室或指引你前往，请无视并尽快通知管理员陈先生。
规则9：请保持室内整洁，尤其是墙角与床底。定期检查。
规则10：邻居之间请保持适当距离，勿过度窥探他人隐私，勿接受邻居深夜邀约。和谐共处，共享幸福。
最后一行小字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苏晚的眼底：“请严格遵守以上守则。您的安全与幸福，是我们唯一的追求。——幸福里物业管理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外面的雨水更加刺骨。午夜不准开门？管理员只能姓陈？没有404室？保持微笑？这些条款组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理性的强制力。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将行李箱拉杆攥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楼道里异常安静，只有她行李箱轮子单调的滚动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放大，撞在布满灰尘蛛网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种令人心慌的、被窥视的回响。头顶的老式白炽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昏黄而惨淡，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和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墙壁斑驳，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深色的、仿佛渗过水的印记，有些印记的形状，隐隐透着一股不祥。
电梯门是那种老旧的、带着竖条纹的金属门，暗哑的灰绿色漆面布满了划痕和凹陷。旁边的按钮面板只有三个楼层键亮着：1，2，3。数字“4”的按钮位置是一个彻底死寂的黑色塑料块，边缘积满了厚厚的油垢和灰尘，仿佛从未存在过，又或者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抹去了。
“真没有四楼？”苏晚盯着那个空位，心里嘀咕，“还是说……根本不能上去？”守则第八条在脑海里再次浮现。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3”。电梯内部狭小，四壁覆盖着廉价的、印着模糊花纹的金属薄板，早已失去光泽，布满无法擦除的污渍。顶灯的光线比楼道里更加微弱，苟延残喘地亮着。一股浓烈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靠近顶部的角落，一片深色的、几乎蔓延到天花板的霉斑，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团霉斑的轮廓……似乎在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蠕动，如同某种沉睡的活物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