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林笑笑说,要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
苏棠跟着马车出了城,一路上越走越不对劲。路是官道,车帘外却渐渐飘来一股气味——腥的,闷的,像夏天忘了倒的泔水,又混着一股铁锈味。
"快到了。"林笑笑支着下巴,笑吟吟的。
"这是什么地方?"
"妖市。"林笑笑说,"有人打着我的名号,在那儿卖货。今天去查抄。"
她顿了顿,看向苏棠:"顺便,带你开开眼。"
苏棠没接话,只觉得那股气味更重了。
妖市在一处废弃的骡马市底下。地面上是荒草和积雪,掀开一道暗门,楼梯往下,越走越热,越走越腥。
火把的光昏黄黄地晃着。
苏棠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排笼子。
铁笼。
大得能装下一头牛,小得只容一只狗蜷着。笼子外挂着木牌,写着价格、重量、用途。
"看门兽,三贯。"
"猎狼,断尾,五贯。"
"药材——整只,按骨算。"
笼子里的妖,苏棠大多认不出种类。
有的断了角,断口上结着黑痂;有的牙被整排拔了,嘴合不拢,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有的一动不动,瞳孔像两粒死掉的玻璃珠——那是被烙过御妖咒的,行尸走肉,谁买回去,谁就是它们的新主人。
"这边。"林笑笑拉着她往里走,语气轻快得像在逛庙会,"妖骨论斤,妖丹论颗,妖皮论张。今天赶上好时候,听说有只新抓的幼崽,血好。"
苏棠的胃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纪录片:活取熊胆的黑市,剥制皮草的工坊,斗狗场的铁链。
那时候她隔着屏幕,还能换台。
现在没有屏幕,也没有遥控器。
最里面围着一圈人。一个穿貂裘的商人正端着杯子,等伙计"现取"。
伙计拎起一只幼妖。
那东西只有半人高,四肢细得像柴棍,被拎起来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被踩住尾巴的小狗。
然后刀就下去了。
血注进酒壶,还冒着热气。商人抿了一口,眯起眼:"好血。"
苏棠转身冲了出去。
她在楼梯口吐了。
"脸色这么差?"林笑笑跟出来,递了块帕子,语气里是真心的疑惑,"又没割你。"
"它们……"苏棠撑着墙,声音发虚,"你们就、就这样卖它们?"
"不然呢?"林笑笑歪了歪头,"妖又不种地,不织布。除了拆开卖,还能有什么用?"
"它们会疼的!"苏棠猛地抬头,"会叫、会害怕、会……"
"疼就疼呗。"林笑笑打断她,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它们又不是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也不是你。"
苏棠愣住了。
林笑笑拿帕子擦掉她嘴角的东西,动作很轻:"苏棠,你记住了。这世上,人是人,妖是妖。它们疼不疼,怕不怕,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也是……"苏棠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说:可我也是妖。
"你不一样。"林笑笑笑了,把帕子叠好,塞回她手里,"你是我的。"
苏棠捏着那块帕子,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一件事:这个人的世界里,没有"人"和"妖"的分界线,只有一道更简单的分界——
苏棠,和其他一切。
锦衣卫冲进去的时候,妖市里一片鸡飞狗跳。
那个管市的贩子被拖到林笑笑面前,磕头如捣蒜:"殿下!殿下!小的、小的可一直是给您办事的!"
"哦?"林笑笑蹲下来,笑眯眯的,"给我办事,那账上少了的三成,去哪儿了?"
"小的、小的家里老母病重……"
"你老母都死了三年了。"林笑笑叹了口气,站起来,挥了挥手。
刀光下去,贩子的声音断了。
苏棠别开脸。
"殿下,这些货怎么处置?"锦衣卫百户上前请示。
"送镇妖衙门。"林笑笑随口道,"能炼的炼,能卖的卖,别浪费。"
苏棠猛地转头:"你不放了它们?"
林笑笑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说傻话的孩子。
"放了?"她笑了一声,"放出去,明晚它们就进村吃人。到时候,死的是人,还是它们,你替它们选?"
苏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市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血腥。
是无解。
笼子里的货被一车一车拉走。车轮碾过结冰的土路,吱呀吱呀。
经过苏棠身边时,最后那辆车上,一只蜷在笼角的妖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黄褐色的,在火光里,竟然有几分像人。
苏棠僵住了。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求。只是看着她,像认出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认出。
苏棠逃一样地移开了视线。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又冷又急:我和它们不一样。
——我是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就追了上来:
你和它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稀罕"。
如果哪天,你不稀罕了。
回城的马车上,林笑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看够了就回家。"她笑着说,"这些事,记在心里就行,不用记在脸上。"
苏棠低头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皱起眉。
"甜吗?"林笑笑问。
"……不甜。"
"骗人。我尝过,可甜了。"林笑笑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咬走了最上面那颗。
苏棠盯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忽然觉得这人真是……荒唐得厉害。
"苏棠。"林笑笑嚼着山楂,含含糊糊地说,"有我在,你永远不会进那种笼子。"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所以啊,别为它们难过了。你的命,比它们贵多了。"
苏棠捧着糖葫芦,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句话应该让她安心。
可它落在她耳朵里,更像另一种东西——
像一张,已经被人买断的价牌。
那天夜里,苏棠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缩在一个铁笼子里,手脚都戴着镣铐。
笼子外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字,她看不清,只知道有人围着笼子转,用竹竿拨她的下巴,掰开她的嘴,看她的牙。
"人形的。"有人说,"值这个数。"
"眼睛不错,挖出来单卖。"
"皮也细。"
她在梦里拼命喊,喊不出声。她想露出獠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獠牙。
惊醒的时候,她满身冷汗。
林笑笑的胳膊横在她腰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暖得像一团火。
苏棠大口喘着气,慢慢躺回去。心口那枚誓约印,滚烫滚烫,像在皮肉底下烧。
她按着那处,忽然想:
至少,我还没被卖掉。
然后她又想:这算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吗?
夜还很长。她睁着眼睛,看着帐幔顶,听着身边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泛起灰白,她才轻轻侧过身,把额头抵在林笑笑的肩上。
像只终于认了窝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