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棠对林笑笑说,她想回南城看看。
南城,贫民巷。
她被抓进公主府之前,在那里的垃圾堆和墙缝里活了两三个月。
林笑笑没有问为什么,只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行。"她说,"正好,今天教你第二课。"
"什么第二课?"
"看看这世道的弱肉强食,到底是怎么个吃法。"林笑笑起身,随手把一件斗篷扔给她,"斗篷穿好。手,不许离开我三步。"
贫民巷在皇城最南边,隔着两条街,就是高大的城墙。墙里是天子脚下,墙外是乱葬岗。
正月还没出,巷子里已经有人等不到开春了。
苏棠跟着林笑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脚下的雪水混着泥,黑乎乎的,一脚下去,不知道踩的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鼻子先难受起来。
妖的嗅觉太灵。馊饭的酸味、病人身上的腥甜、不知哪家传来的熬药味、还有更深处一缕若有若无的血气——全都拧成一股,往她脑子里钻。
她的身体绷紧了。
瞳孔自己收窄,指尖发痒,藏在袖子里的爪子,蠢蠢欲动。
苏棠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别动。她在心里说。也不知道是对爪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你的妖丹在动。"林笑笑忽然开口,语气轻快,"这地方,让你的身体想起来了。挺好。"
苏棠没接话。她不想承认,走进这条巷子的第一刻,她的身体确实"想起来"了什么。
不是苦难。
是饥饿。
石头以前睡的地方,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后面。
草垛还在,被雪泡得发黑。苏棠蹲下来,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缝里,摸出了半截小木棍。
棍子上刻着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横线。那是石头记日子的办法——多活一天,就刻一道。
苏棠数了数。没数完,手就抖了。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阿婆。巷子里那个瞎眼的老太婆,当年给过苏棠一碗已经馊了的米汤。
"阿婆。"苏棠说,"我找石头。"
阿婆愣了很久,咧开没牙的嘴,像哭,又像笑:"那娃子,年节那阵发了笔财。不知道哪来的钱,给巷子里的娃一人买了个肉包子。他说,有个好人给了他钱,他要出城去,找个没有妖的地方安顿下来。等安顿好了,回来接我们。"
苏棠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雪水。
是她给的钱。石头拿着它,买了肉包子,出了城,去找那个"没有妖的地方"。
然后,死在了城外。
被妖开膛破肚,死在一座叫槐树村的破村口。
她的善意,亲手送走了他。
眼泪涌上来的同时,心口一阵滚烫,身体里翻起另一股东西——一股她熟悉的、又陌生的冲动。
想撕碎点什么。
妖丹在胸腔里突突地跳。指尖又开始痒了,这一次,痒得发疼。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瘦小的孩子被一个大汉从窝棚里拖了出来。那孩子的一条腿不自然地向外翻着,像被人生生拗断过,又没接好。
"废物!"大汉一脚踹在孩子背上,"一天才讨了几个铜板?老子白养你了?"
苏棠认得那孩子。以前石头身边总跟着个小不点,腿还没断,笑起来缺了颗门牙。
现在,他的腿断了,也不会笑了。
"住手!"苏棠冲了出去,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尖,"你们这是……虐待儿童!犯法的!"
大汉转过头,上下打量她,咧嘴一笑:"又是哪家的小姐?大过年的,来这地方找乐子?"
他抬脚,又踹在孩子身上。
"啊——!"
孩子的惨叫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苏棠的脑子里。
大汉看也不看她,只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抬脚,又要踹。
苏棠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大汉脖颈里血管跳动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妖丹,在胸腔里,咚、咚、咚。
"别动。"
林笑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
几个锦衣卫刚上前一步,就齐齐停住了。
她抬起手,像看戏一样,支着下巴,笑得眼睛弯弯:
"让我的猫,自己来。"
大汉没听见这话。他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不似人声的呜鸣。
他回头。
一道小小的黑影,已经扑到了他背上。
苏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起来的。
她只知道,当她的爪子划开那个人的喉咙时,她的脑子是空的,她的灵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尖叫,而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笑。
血喷出来,热得烫手。
大汉捂着自己的脖子,嗬嗬地倒下去。苏棠没有停。她骑在他身上,一爪,两爪,三爪。直到那人彻底不动了,直到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才像被抽空了似的,从他身上滑下来,跪坐在血泊里。
手上全是血。
脸上也是。
四周安静得吓人。
巷子里的百姓、乞丐、孩子,全都缩在墙角,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那个瘸腿的孩子瘫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嘴唇哆嗦着,往后爬。
他看她的眼神,比刚才看那个大汉时,还要害怕。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别怕,我是在帮你"。
可她的喉咙里,只滚出一声野兽似的喘息。
就在这时候,一双手从身后环了过来。
林笑笑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脸贴着她的脸,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看,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梦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诚实多了。它早就想杀人了,是你,一直不让。"
苏棠浑身都在抖。
"你不是乱杀人。"那声音继续,甜得像糖浆,黏黏地裹上来,"你是在保护他。用这世道的规矩,做你该做的事。"
苏棠的眼泪砸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红点。
"可是现在,他们只会怕你了。"林笑笑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瑟缩的人影,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一只会杀人的猫。这世上,除了我,谁还敢要你?"
她拉起苏棠满是血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血,在雪白的脸颊上抹开,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这样,"林笑笑笑了,眼睛亮得吓人,"你的罪,我分一半。"
"现在,我们是同一种人了。"
苏棠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混着血腥味,在贫民巷的上空,散也散不开。
"别怕。"林笑笑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是疯子。你是怪物。疯子配怪物,正好。"
她低下头,贴着苏棠的耳朵,一字一句:
"苏棠,你离不开我的。至少现在——你只有我。"
那天回去的路上,苏棠一直蜷在马车角落里。
林笑笑让人烧了热水,亲手给她洗手。血水一盆一盆地换,那双手洗到最后,指缝里还是红的。
"洗干净了。"林笑笑捏着她的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有血腥味。过两天就散了。"
"第一次都这样。"她笑着说,"以后,杀得多了,就习惯了。"
苏棠猛地抬头看她。
林笑笑回望过来,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无辜:"怎么了?"
苏棠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明天,"林笑笑说,"跟我去审个案子。"
苏棠没问什么案子。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夜里,苏棠睁着眼,看帐幔顶。
心口的誓约印不再烫了。它温温的,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和她的妖丹一起跳。
她想起那个瘸腿孩子看她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的爪子,划开人喉咙时的触感。
她想起林笑笑把她的手按在脸上,说"你的罪,我分一半"。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她竟然,觉得安心。
因为,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不把她当怪物看了。
哪怕那个人,本身,就是个更大的怪物。
苏棠翻了个身,把额头抵进那个熟睡之人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她想,她大概是疯了。
又或者,她只是终于明白了:笼子外面的世界,已经不要她了。
而笼子里,有个人,正等着她一起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