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苏棠就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起床。今天要去见你的同类,精神点。"
林笑笑一边说,一边把软帽扣在她头上,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
苏棠半眯着眼,任由她摆弄。
……同类。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块小石子。不重,但硌得慌。
马车出城,往西走了快两个时辰,停在了一座军营前。
这是落雁谷大捷后设的临时大营。大军早已班师回城,留在这里的,除了驻防的兵,就是那些还没处置完的战俘。
——妖。
还没靠近,苏棠的鼻子就皱了起来。
军营里的气味比城里的妖市更浓、更烈。铁腥味、腐肉味,还有那种只有妖身上才有的、热烘烘的兽气。她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瞳孔收紧,后背绷直,藏在裙子里的尾巴不安地卷了起来。
"紧张什么。"林笑笑走在前面,语气轻快,"它们关在笼子里,又咬不到你。"
苏棠没说话。
她看见了。
铁笼,一排又一排,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笼子里的妖比妖市里的状态更糟——断肢的、被箭射穿后草草包扎的、伤口烂了流黄水的。有只狼首的妖靠在笼边,两只前爪被铁链钉在一起,链子嵌进肉里,它却一声不吭。
苏棠的眼前,浮起了颜色。
它们的颜色,比人类的更浓、更烈、更不加掩饰。
那头狼妖浑身笼着暗红色的雾,浓得发黑。苏棠只看了它一眼就明白了——那不是血的颜色,是饿的颜色。还有恨。
笼子深处,有只母妖蜷缩着,怀里护着一只幼崽。那母妖的颜色,是极淡的青色。
和那天公堂上,那个磕破了头的小女孩,一模一样的颜色。
苏棠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错吧?"林笑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就知道,你的眼睛会派上用场。"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让你看清楚。"林笑笑笑得眉眼弯弯,"你昨晚说,你哪边都不是。那今天,就好好看看你的同类。"
苏棠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只母妖动了。
它抬起头,鼻尖翕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锁住了苏棠。
"你……"它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你不是他们。"
周围的妖都动了。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几颗兽首转向她,黄的、绿的、灰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成一片。
"你是妖。"母妖说,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你站在他们那边!?"
苏棠僵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用眼睛认出她的,是用气味,用那种只有同类才能闻到的气味。
她的身体在发颤。不是怕,是一种更糟的感觉——像被人当众扒掉了衣服。兜帽、软帽、裙子,全都没用。她藏了这么久的东西,在这群妖面前,薄得像层纸。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我是人"都说不出来了。
林笑笑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
"真好。"她轻声说,"苏棠,你看,你藏不住的。"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苏棠转头看去。几名军士正把一个妖从笼子里拖出来。那妖浑身是伤,还挣扎着要咬人,被军士一棍抽在嘴上,几颗牙飞了出去。
"这畜生嘴硬。"旁边的百户对林笑笑躬身道,"审了三天,只交代了几件小的。说上个月西边的村子是它们干的,吃了人,还笑。"
苏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上个月。西边的村子。
槐树村。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哦?"林笑笑挑起眉,看向苏棠,"听见了吗?你的好同类,吃人的时候,可是很开心的。"
那被拖出来的妖被按在地上,还在笑。满嘴是血,笑得喉咙里嗬嗬作响:"人肉……嫩……比猪好吃……"
苏棠的胃里一阵翻涌。
可她的身体,又在发烫。
妖丹突突地跳,杀意像烧开的水,从血管里往上冒。她分不清,这杀意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她和它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东西。
"够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林斩夜从营帐里走出来,一身玄甲,眼下有些青黑,像是熬了夜。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妖,又看了看苏棠,最后把目光落回妹妹身上。
"怎么想起带她来了?"
"给她长长见识。"林笑笑迎上去,亲亲热热地挽住哥哥的手臂,"哥,这些货,什么时候处置?"
"今日。"林斩夜说,"能审的都审完了。剩下的,该送镇妖衙门的送走,该当众处决的,明日押回城,斩给百姓看。"
苏棠忽然开口:"那个小的呢?"
她指着笼子深处,那只母妖怀里的幼崽。
林斩夜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明日一起。"
"它还那么小……"苏棠的声音在抖,"它没杀过人吧?"
"它长大以后会。"林斩夜说,"而且会先吃你这样的——皮嫩的。"
苏棠浑身冰凉。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笑笑。
林笑笑站在哥哥身边,正低头玩着自己的发带,像是完全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没有帮她。
一个字都没有。
苏棠终于明白了。昨晚那句"我护着你",不是对全世界的妖说的,甚至不是对这只幼崽说的。
只对她。
也只管她。
"求人,是这世上最没用的。"
不知什么时候,林笑笑走到了她身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条蛇:
"我有没有教过你?雪地里那次,你求我,我帮了你。因为你是我的。可它——"她朝笼子扬了扬下巴,"谁求都没用。"
苏棠的指尖,慢慢凉了下去。
处置开始了。
锦衣卫和军士们一笼一笼地清点,该拖走的拖走,该上枷的上枷。哭嚎声、嘶吼声、铁链拖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经过最后一排笼子时,苏棠看见了那只妖。
它快死了。
不知道是审讯时留下的伤,还是本来就活不成。它侧躺在笼底,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肋下那个伤口都往外冒血泡。它的颜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随时会灭掉的雾。
它没有叫,也没有求。
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笼子外的一小块天。
苏棠站住了。
"它熬不过今晚了。"林笑笑蹲下来,和她并肩看着笼子,"你想让它少受点罪,可以自己来。"
一把匕首,被塞进了苏棠手里。
又是这样。
苏棠看着手里的刀,忽然想笑。这个疯子,永远都是这样,把刀递过来,然后站到一边,看你怎么选。
"你不是说,它们是货物吗?"苏棠问,"货物坏了,扔了就是。"
"所以啊。"林笑笑支着下巴,笑眯眯的,"我让你自己选。扔,还是杀。"
苏棠握着匕首,在笼子前站了很久。
最后,她蹲下身,把刀尖对准了那妖的心口。
那妖转过头来,看着她。它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汪死水,可在最后一刻,那水面上,忽然浮起了一点极淡的光。
不是恨。
苏棠认出来了。是解脱。
刀落下去了。
很轻,很快。像在雪地上,摁灭了一盏灯。
那妖的颜色,灭了。
苏棠跪坐在笼子前,好半天没动。她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沾多少。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洗不掉了。
"苏棠。"林笑笑从身后环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你刚才做的,是慈悲,还是罪?"
"……我不知道。"
"分不清?"林笑笑笑了,声音甜得发腻,"分不清就对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答案。所以,跟着我就好。"
"我替你记着。你的每一刀,是慈悲,还是罪——都由我来定。"
苏棠闭上眼,没有挣开。
回去的马车上,林笑笑拉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掌心有道口子,是刚才抓着笼子时划的,不深,血已经止了。
"怎么弄的?"
"笼子划的。"
"笨。"林笑笑拿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给她擦伤口,"以后离那些东西远点。"
苏棠没说话,任由她摆弄。
"今天的事,记着。"林笑笑一边擦,一边说,"你越早明白这世界怎么转,就越早能站在我身边。我的刀,不能见不得血。"
苏棠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在变成那个样子。
变成一把刀。
或者,变成一个怪物。
又或者,这两个词,在这片土地上,本来就是同一个意思。
天色擦黑,马车刚进城,一匹快马从宫门方向疾驰而来。
"殿下!"传令兵滚鞍下马,声音发紧,"宫里急报——"
林笑笑接过密信,拆开扫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让苏棠的后背,猛地一凉。
"我那位好三弟。"林笑笑把信纸折起来,慢慢地说,"还真是不怕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