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这世道(Part.4)

作者:不想碼字的小懶猫 更新时间:2026/9/22 17:00:01 字数:2352

那筷子悬了很久,久到苏棠开始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有人教过的。"林笑笑把筷子放下,笑了一下。不是她平时那种笑,像窗纸上抖了一下就消失的月光,"我母后。还有一些,是我自己学的。"

回府的马车上,两个人谁都没再提。

但苏棠知道,这事没完。林笑笑这个人的性子,她太清楚了——白天不回答的事,晚上一定会翻出来,用她自己的方式,逼你听完。

果然。

夜里,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那个人忽然睁开眼,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她。

"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林笑笑说,"给你讲个故事吧。"

"现在?"

"现在。"

苏棠很想拒绝。但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拒绝没用,装睡也没用。公主大人兴致上来了,全天下都得陪着她。

她认命地爬起来,抱着枕头坐好:"行。讲吧。"

林笑笑也坐起来,盘着腿,跟对面这只小猫脸对着脸。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六岁那年,朝里有个老御史。"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姓周。人很好,就是嘴不好。"

"那时候,北边的妖患刚开始凶起来。满朝文武没人当回事,就他一个,天天上折子,说妖会成大祸,说边城的村子要修墙、要增兵。他说了三年。"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林笑笑笑了笑,"被人参了一本,说他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斩了。"

苏棠的呼吸滞了一下。

"三个月后,北边一个县,被妖屠了。全城,没活下来几个。"林笑笑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周御史说的,一个字都没错。可他还是死了。"

"那年我问母后:'他明明说对了,为什么还要杀他?'"

苏棠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林笑笑身上的颜色。

月光底下,那个人周身几乎还是空的,只有极淡的金。可说到"他明明说对了"的时候,那层金色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青色,像水底的一尾鱼,一闪,就不见了。

"母后说,对,救不了他的命。"林笑笑说,"这宫里,对错没有用。有用的是,你站在哪边。"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父皇,那么厉害的人,也一样。每年北边的折子堆成山,银子拨下去,能到边军手里的,剩不到三成。父皇知道,可他不能把满朝的人全杀了。我哥更不用说了,他天天熬到后半夜,看边报,调粮草,可妖还是年年都来,年年都死人。"

"我们这些当皇子的、当公主的,说白了,也就是在硬撑。"

苏棠看见,她垂着的眼睫轻轻抖了抖。

"这个世道,本来就不公平。能护住自己,护住自己在乎的东西,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说完这句,安静了一会儿。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果下一秒,林笑笑就"唰"地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甜腻腻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怎么样?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无聊?我就知道无聊。要不换个好笑点的?"

"……不用了。"苏棠说,"就这个吧。"

"哦——"林笑笑拉长声音,凑近了些,"所以,小苏棠听懂了?"

"听懂什么?"

"听懂我在说什么啊。"林笑笑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这世道没有公道,也没有太平。所谓的天下太平,也就是我哥天天念叨的梦话。也许等他登基了,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吧。所以——"

她顿了顿,忽然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苏棠:

"苏棠,你觉得自己是人,还是妖?"

苏棠愣住了。

这话题转得太快,快得像有人当街把她拽下马。

"我……"

"想清楚再回答。"林笑笑又笑了,可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慌,"你这种存在,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只。你自己说说,你算哪边?"

苏棠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是人。

这三个字,以前在她心里是理直气壮的。一个现代灵魂,穿越过来,附在妖身上——壳是妖的,可她是人啊。

可现在,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她想起了妖市里那些被论斤卖的同类。想起了自己一爪划开人喉咙时的触感。想起了这双能看见人心颜色的眼睛。

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太多了。

可要她说"我是妖"——

她也不愿意。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和那些笼子里的东西,是同一种货色。会让她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成那个样子。

还有第三条路。

她想说"我是你的侍读",可她自己都知道,那不过是个遮掩。说到底,她就是公主养在身边的一只猫。一个稀罕的、被圈起来的玩物。

她既不想当野蛮的妖,也不想当谁的玩物。

可两头,都走不通。

一根筋,变两头堵。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哪边都不是。"

说完她就低下了头,等着对面传来嘲笑。

可林笑笑没有笑。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苏棠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吞吞的暖意,"反正,你是我的。"

"是人,我护着你。是妖,我也护着你。哪边都不是——更好。全天下,就我这儿,有你的位置。"

苏棠把脸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冷香,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想起这个人做的很多事。

想起她半夜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走。想起她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说"你的命比它们贵多了"。想起她在雪地里捞起她冻红的手,呵气。想起她刚才,把"你是我的"说得像"你回家吧"。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苏棠忽然就有点懂了——为什么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颜色是空的。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

"林笑笑。"

"嗯?"

"教我吧。"

"……什么?"

"教我打架,教我杀人。"苏棠的声音还是闷的,却比刚才稳了一点,"至少……让我能在你不在的时候,自己护住自己。"

沉默。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震得她耳朵发麻:

"好。"

林笑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全是满足:

"我教你。把你教成全天下最锋利的刀。"

"不过在那之前——"她低下头,贴着苏棠的耳朵,轻声说,"明天,先带你去见见你的同类。"

苏棠僵了一下。

"睡吧。"林笑笑拍了拍她的背,"明天要早起。"

夜还很长。

苏棠闭着眼,心口的誓约印温温地跳着。她想,自己好像又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算了。

反正,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这一夜,林笑笑没有睡。

她借着月光,看怀里这只渐渐睡熟的小猫。看她的睫毛,看她皱着的眉头,看她无意识地往自己怀里又蹭了蹭。

她没有动。

一动都不敢动。

怕惊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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