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筷子悬了很久,久到苏棠开始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有人教过的。"林笑笑把筷子放下,笑了一下。不是她平时那种笑,像窗纸上抖了一下就消失的月光,"我母后。还有一些,是我自己学的。"
回府的马车上,两个人谁都没再提。
但苏棠知道,这事没完。林笑笑这个人的性子,她太清楚了——白天不回答的事,晚上一定会翻出来,用她自己的方式,逼你听完。
果然。
夜里,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那个人忽然睁开眼,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她。
"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林笑笑说,"给你讲个故事吧。"
"现在?"
"现在。"
苏棠很想拒绝。但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拒绝没用,装睡也没用。公主大人兴致上来了,全天下都得陪着她。
她认命地爬起来,抱着枕头坐好:"行。讲吧。"
林笑笑也坐起来,盘着腿,跟对面这只小猫脸对着脸。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六岁那年,朝里有个老御史。"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姓周。人很好,就是嘴不好。"
"那时候,北边的妖患刚开始凶起来。满朝文武没人当回事,就他一个,天天上折子,说妖会成大祸,说边城的村子要修墙、要增兵。他说了三年。"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林笑笑笑了笑,"被人参了一本,说他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斩了。"
苏棠的呼吸滞了一下。
"三个月后,北边一个县,被妖屠了。全城,没活下来几个。"林笑笑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周御史说的,一个字都没错。可他还是死了。"
"那年我问母后:'他明明说对了,为什么还要杀他?'"
苏棠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林笑笑身上的颜色。
月光底下,那个人周身几乎还是空的,只有极淡的金。可说到"他明明说对了"的时候,那层金色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青色,像水底的一尾鱼,一闪,就不见了。
"母后说,对,救不了他的命。"林笑笑说,"这宫里,对错没有用。有用的是,你站在哪边。"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父皇,那么厉害的人,也一样。每年北边的折子堆成山,银子拨下去,能到边军手里的,剩不到三成。父皇知道,可他不能把满朝的人全杀了。我哥更不用说了,他天天熬到后半夜,看边报,调粮草,可妖还是年年都来,年年都死人。"
"我们这些当皇子的、当公主的,说白了,也就是在硬撑。"
苏棠看见,她垂着的眼睫轻轻抖了抖。
"这个世道,本来就不公平。能护住自己,护住自己在乎的东西,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说完这句,安静了一会儿。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果下一秒,林笑笑就"唰"地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甜腻腻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怎么样?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无聊?我就知道无聊。要不换个好笑点的?"
"……不用了。"苏棠说,"就这个吧。"
"哦——"林笑笑拉长声音,凑近了些,"所以,小苏棠听懂了?"
"听懂什么?"
"听懂我在说什么啊。"林笑笑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这世道没有公道,也没有太平。所谓的天下太平,也就是我哥天天念叨的梦话。也许等他登基了,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吧。所以——"
她顿了顿,忽然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苏棠:
"苏棠,你觉得自己是人,还是妖?"
苏棠愣住了。
这话题转得太快,快得像有人当街把她拽下马。
"我……"
"想清楚再回答。"林笑笑又笑了,可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慌,"你这种存在,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只。你自己说说,你算哪边?"
苏棠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是人。
这三个字,以前在她心里是理直气壮的。一个现代灵魂,穿越过来,附在妖身上——壳是妖的,可她是人啊。
可现在,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她想起了妖市里那些被论斤卖的同类。想起了自己一爪划开人喉咙时的触感。想起了这双能看见人心颜色的眼睛。
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太多了。
可要她说"我是妖"——
她也不愿意。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和那些笼子里的东西,是同一种货色。会让她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成那个样子。
还有第三条路。
她想说"我是你的侍读",可她自己都知道,那不过是个遮掩。说到底,她就是公主养在身边的一只猫。一个稀罕的、被圈起来的玩物。
她既不想当野蛮的妖,也不想当谁的玩物。
可两头,都走不通。
一根筋,变两头堵。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哪边都不是。"
说完她就低下了头,等着对面传来嘲笑。
可林笑笑没有笑。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苏棠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吞吞的暖意,"反正,你是我的。"
"是人,我护着你。是妖,我也护着你。哪边都不是——更好。全天下,就我这儿,有你的位置。"
苏棠把脸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冷香,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想起这个人做的很多事。
想起她半夜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走。想起她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说"你的命比它们贵多了"。想起她在雪地里捞起她冻红的手,呵气。想起她刚才,把"你是我的"说得像"你回家吧"。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苏棠忽然就有点懂了——为什么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颜色是空的。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
"林笑笑。"
"嗯?"
"教我吧。"
"……什么?"
"教我打架,教我杀人。"苏棠的声音还是闷的,却比刚才稳了一点,"至少……让我能在你不在的时候,自己护住自己。"
沉默。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震得她耳朵发麻:
"好。"
林笑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全是满足:
"我教你。把你教成全天下最锋利的刀。"
"不过在那之前——"她低下头,贴着苏棠的耳朵,轻声说,"明天,先带你去见见你的同类。"
苏棠僵了一下。
"睡吧。"林笑笑拍了拍她的背,"明天要早起。"
夜还很长。
苏棠闭着眼,心口的誓约印温温地跳着。她想,自己好像又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算了。
反正,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这一夜,林笑笑没有睡。
她借着月光,看怀里这只渐渐睡熟的小猫。看她的睫毛,看她皱着的眉头,看她无意识地往自己怀里又蹭了蹭。
她没有动。
一动都不敢动。
怕惊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