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抹阳光如淬火的剑刃穿透厚重的云层，艰难地洒落在沙丘尽头的边缘地带。林墨霜和奥罗拉终于踏出了死亡之海“大四方”，正式进入了那被称为“缓冲区”的三不管灰色地带。这里像一个巨大的疮疤，连接着文明凋敝的外层废墟和稍显秩序的内层都市，是新联盟律法照耀不到的阴影之地。
空气中弥漫的沙尘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气息取代：劣质合成燃料燃烧的呛人废气、食物煎炸的油烟、人群聚集的体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血腥味，这是无序之地独有的“生机”。目之所及，是用废弃集装箱、生锈铁皮、甚至坍塌建筑的残骸胡乱搭建起来的临时棚户和地摊，歪歪扭扭地堆挤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缺乏规划和维护的狭窄街道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衣着五花八门、大多佩戴着自制护具或简陋武器的人们穿梭其间，眼神里带着警惕、漠然或是一闪而过的贪婪。
这里的生存法则赤裸而残酷：“少知多活”。杀人越货、私刑报复如同每日演出的戏剧，触犯了内层法律或被剥夺了居住权的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涌入这里，在混乱中寻找夹缝里的生存空间。但也正是这份法外之地的“自由”，催生了见不得光的交易网络。联合政府的禁品在这里几乎成了“土特产”，从高浓度提纯的能量块到违禁武器部件，甚至一些标着骷髅头的危险化学药剂，都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或是眼神闪烁的货郎手中买到。对于常在刀口舔血的遗骸猎人来说，这里亦是重要的补给点，比如那臭名昭著又让人忍不住备上一支的“回光药剂”
那是一种能在重伤濒死时强行激发潜能的救命玩意儿，当然，如若没有临终关怀的售后，后遗症足以摧毁一个普通人的余生。价格昂贵，却能换一线生机，没用完的还能以略低的价格被“回收”。林墨霜深知规则，这种救命稻草可以带在身上搏命用，但在缓冲区之外，若被巡逻的看守查到，等待的就不仅是漫长的牢狱之灾了
“刚出炉的馅子！10新盟币一盒，20新盟币3盒！”
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吆喝声突兀地响起，盖过了附近摊位讨价还价的嘈杂。一个简陋的铁皮手推车后，摊主戴着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眼睛的金属面具，正麻利地用铁钳翻烤着炭火上的铁板，上面滋滋作响的肉泥丸子散发出浓郁的焦香。这里是缓冲区的边缘地带，人还不算最密集，但食物的香气拥有魔力，吸引了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路人驻足。
“咕——”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从林墨霜身边响起。奥罗拉捂着平坦的小腹，脸上瞬间腾起一层红晕，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尴尬和不好意思。整整一昼夜的沙漠跋涉和惊魂遗迹探险，她早已饥肠辘辘，这扑鼻的肉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墨霜低头看了看她，又扫了眼那诱人的馅子，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混合了无奈和好笑的温柔：“饿了？要不要来点？”
“要……可是，”奥罗拉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蚋，“我好像没有钱诶。”她现在对自己钱包的存在都一无所知，简直像个需要大人照顾的孩子。
“没事儿，”林墨霜豪爽地一挥手，带着点“带薪度假”的爽快感，“姐姐请你！”她感觉自己真有点像领着失忆妹妹的保姆了，这感觉……有点新奇，还有点别扭
“那谢谢姐姐了，拉维娜姐姐最好了！”
林墨霜牵着奥罗拉的手，像是家长牵着小朋友，几步跨到摊车前，对着面具摊主扬声道：“老板，来一盒！”
“好嘞！”摊主声音沙哑，动作麻利地用特制的厚纸盒装好滚烫的馅子递过来。馅子是这片废土底层人民的经典慰藉——用廉价的肉糜混合碎土豆泥捏成丸子或饼状，外皮煎得焦脆，内里滚烫绵软。灼烫口感才能驱散身体累积的冰冷麻木，一口下去，仿佛才能确认自己又挣扎着活过了一天。林墨霜付钱的时候，能感觉到摊主面具后那双眼睛似乎在奥罗拉身上刻意停留了半秒，让她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不适，但她很快将其归结为对方对“新鲜面孔”的打量。
“这边虽然不受联合政府那套条条框框管着，但也别觉得无法无天，”拉维娜拉着奥罗拉在附近一个倒塌的混凝土管上坐下，后者打开纸盒试探性的塞了一个入嘴，林墨霜则是对开始狼吞虎咽的奥罗拉唠叨着“生存指南”，“这里也有很多不成文的规矩，盘踞的势力，隐藏的‘大佬’……不小心踩了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过嘛，”她笑了笑，环视四周破败又喧闹的景象，“呼吸自由空气，买东西不问来路，某种程度上，我倒是觉得比内层某些被严密监控的地方更‘宜居’，前提是你够强、够谨慎”
可惜，她苦口婆心的“风土人情”讲座，在美味当前又饿昏头的奥罗拉这里效果堪忧。小姑娘仿佛饿了好几天的小兽，根本顾不上烫，抓起一个馅子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哈气也停不下来。很快她两腮就塞得鼓鼓囊囊，像只拼命囤粮的花栗鼠
林墨霜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她心里暗叹：这照顾孩子的既视感怎么越来越强了？
林墨霜只吃了奥罗拉递给她的一颗，她更习惯有计划的补给。见奥罗拉吃得热火朝天，她起身在附近几个摊位闲逛。目光扫过一个堆满了各式罐头的简陋货摊。这些罐头显然是遗迹发掘出的“老古董”，铁皮包装上的商标模糊不清，锈迹斑斑，有些甚至微微膨胀变形。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操着蹩脚的新盟通用语，卖力地吆喝着现开现做的“午餐肉三吃”便宜套餐。
为了防盗，这些珍贵的“硬通货”被锁在摊主自制的、钉了几根铁条加固的玻璃柜里。柜子里层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印刷粗糙的小卡片，展示着几种用罐头做的菜肴，尽管照片模糊发黄，但那种“干净卫生营养”的宣传气息扑面而来。林墨霜知道罐头的历史，它们曾在资源匮乏期短暂辉煌，无数底层劳工靠它们果腹，甚至工头用它们抵工资。但随着供给恢复和市场变化，罐头产业迅速萎缩，厂商纷纷倒闭，这些遗留物却成了缓冲区的特色商品，廉价的饱腹之源。
林墨霜自己很少吃罐头，倒不至于像有些人那样闻到味儿就想吐。她凑近玻璃柜，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里面那些年代感十足的金属罐子。选择困难症适时发作，她盯着标签上模糊的图案和早已失效的日期，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灰尘的玻璃柜面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两个罐头前。
“点兵点将，点到谁就选谁！”她小声嘀咕着，发动了祖传的“神秘抉择大法”，细长的手指来回点了好几遍，才终于下定决心。
“老板！”她指着玻璃柜里，“那个土豆罐头，做成烤土豆泥。再要个那个……标着鸡肉的，来个焙面吧！加辣酱！”
“好嘞！您稍等，美味马上就好！”老板生怕她反悔，动作快得惊人，麻利地取出罐头，拿起一把油光锃亮的老式开罐器，手法娴熟地“嘎吱嘎吱”撬开了金属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奇怪香料味的“咖喱”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林墨霜的胃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咕噜了一下。
然而，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当她把那所谓“焙面”送进嘴里时，咀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就垮了下来。鸡肉柴得像木头丝，混在软塌塌的面里，辣酱的味道只有咸和单调的工业辣精味，跟“美味”二字完全不沾边。
“啧……被宰了。”林墨霜小声嘟囔着，看着盘子里堪称“饲料”的食物，愁眉苦脸。秉持着自己痛苦也要把别人拉下水的乐子人心态，她开始在心里默默编排起还在啃馅子的奥罗拉。
‘奥罗拉那家伙啊…啧啧，现在变成了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脸蛋儿还挺精致……’她咬了一口干柴的鸡肉，想象着奥罗拉过去那副“生人勿近”的阴沉男脸孔，‘……呼，要是让她家里人知道好端端一个儿子不明不白地变成个小姑娘，怕是要哭晕过去吧？哈哈。’她恶趣味地想着，随即又打量了几眼努力干饭的奥罗拉，‘……不过有一说一，变成这样顺眼多了，还会喊我姐姐，呵…’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哎！对了！回头想办法录下来！要是她恢复记忆，这段录音…嘿嘿，敲她几顿大餐不过分吧？机智如我！’她暗自得意，感觉被坑的坏心情都消散了不少。
奥罗拉终于干掉了那盒馅子，满足地抹了抹嘴。就在这时，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依旧是那个慵懒又带着机械感的女声，但似乎刻意收敛了些随性，多了一丝正经：
“长官”
奥罗拉一怔：“豆沙？怎么了？”她现在已经能自然地接受豆沙的存在并与之交流了。这神秘的智能体帮她解决了身体控制问题，又在遗迹里指点她找到了许多有价值的物品，虽不明底细，但目前为止算得上是强大的助力而非敌人。
“请您尽快移步，找一个相对无人、安静的角落。有要事相告。”豆沙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