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钉在据点厚重金属大门内侧的北落师门队徽开始清晰起来。那是心宿二在某次重大遗迹探索归来后，用缴获的特殊合金亲手锻造的图案：主体是一个断裂变形、锈迹斑驳的半截消防栓残骸，象征他们不断探寻破败的遗迹；从消防栓断裂的接口处，顽强的樱花藤蔓蓬勃生长、肆意缠绕，盛开的樱花铺满了残骸的缝隙，带来毁灭中的生机；底部铭刻着他用粗犷焊枪亲手刻画、狂放不羁的座右铭：「遗迹与机甲皆不可负！」
“今天任务排期不紧，”心宿二终于放下了漆喷笔，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转向刚爬起来的奥罗拉，“你就跟小拉出去逛逛内城市场吧。接触点熟悉或者新鲜的环境刺激，或许……可能……大概……对抓回你脑子里那几条乱窜的记忆有点帮助？”他站起身，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拍拍“兄弟”的肩膀，但看到少女有些迷茫的眼神和纤细的身形，手势迟疑了一下，最终变成了轻轻落在奥罗拉柔软发顶的抚摸。
然而——
“咔哒…哒……”
一阵轻微的、仿佛精密仪器卡死的细小异响猝不及防地响起！那冰凉的机械手指关节卡在了奥罗拉有些凌乱、带着草木灰般质感的灰白色发丝之中！旁边一盏因线路老化、许久未换的老旧白炽灯管也跟着闪烁起来，发出滋啦滋啦的低鸣。
就在这微妙的卡顿和电流干扰声中，那台镶嵌在墙体内的破旧智能电视屏幕恰好自动开启，播放到一段字正腔圆的基因优化广告：「标准药业‘童年天赋成长’尊享套餐——给您的宝贝最完美的天赋起点！定制化基因补强，塑造未来精英！」
心宿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悬停在半空、因为瞬间失去动力而微微震颤的金属右手。那截贴着“小心烫伤”卡通贴纸的机械小臂内部深处，被层层防护电路板包裹的核心里，还安稳地嵌着一小片陈旧的生物存储器单元——那是二十年前，在“希望绿洲”孤儿院彻底关闭前夕，把毕生积蓄都投入了孤儿院维持的老院长，亲手交给他这个孤儿院里最刺头、却也最有天赋的“野孩子”最后的遗物和嘱托……
天赋……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心宿二心底深处最坚硬的角落里留下了一道无声的刮痕。当年那些因为叛逆和对“被安排的不甘”而故意离家出走、和整个城市规则对着干的莽撞岁月，早已被生存的砂轮打磨得棱角尽失。曾经需要庇护的小兽，早已长成了能撕裂困境的猛兽
听着这熟悉的啰嗦语气，奥罗拉忽地展颜一笑，带着点小俏皮，故意拖长了语调：“哎哟——好啦~老大~你就别‘假正经’啦！我可在‘哥哥姐姐’那里听说了——”她俏皮地眨眨眼，“咱们俩——那可是铁打的——铁、哥、们啊！”
这熟悉的调侃撬动了心宿二心里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随即，他不由得发笑
那笑声突兀地响起，像一台落灰的引擎被强行打着了火，带着点生涩的轰鸣。心宿二那张长时间露出职业性笑容的脸，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极其罕见地咧开，露出被劣质能量棒染地微黄的牙齿。笑声算不上多悦耳，甚至有点干涩，却是他不知多久了再次敞开心扉的真正的笑容
“哈！行，算你小子…算你丫头片子还认账！”他笑声渐歇，大手习惯性地就朝奥罗拉肩膀拍去，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硬生生拐了个弯，略显僵硬地揉了揉她灰白色的发顶，动作带着点金属关节特有的不协调感。“滚吧滚吧，记得带点…嗯…甜的回来。”他含糊地补充了一句，眼神飞快地扫过奥罗拉略显单薄的身形，仿佛在确认什么。那笑容里，短暂地剥去了油污和疲惫，露出底下一点笨拙的暖意，像藏在锈蚀铁盒里的一小块温润的旧金属
晨光吝啬地从窗隙挤入，将他那只悬停后又收回的机械臂边缘镀上一层冷硬的亮边，与掌心残留的、属于奥罗拉发丝的柔软触感形成无声的割裂。两人的剪影短暂地叠印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张曝光不足的旧照片。
没有人知道，三小时前，当那个代表“死亡确认”的猩红信标在屏幕上亮起时，他正叼着能量棒的嘴角是如何瞬间绷紧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控制台冰冷的合金外壳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机械手指捏出五个清晰的凹痕，难以形容的液体从变形的管道接口无声渗出，滴落在溅满陈旧油渍的地面，像凝固的血。心宿二不能表现出脆弱，他是焊死在基座上的那根主梁。如果连他都不知所措，塌下来的就不只是天花板，而是整个北落师门了，因此，他只能把悲伤咽下肚，装作不在乎
心宿二倚在据点那锈迹斑驳的金属门框上，机械臂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今天就当带薪休假吧，破事明天再说。不过都给我警醒点，外面风声崩得贼紧。”他目光重点落在奥罗拉身上，“你，小奥，现在在我们这旮旯可是个没户口的‘黑户’，人脸识别肯定过不了，出了事捞你是能捞，但时间和金钱？呵，足够买下十条假腿了。”
林墨霜没等老大唠叨完，一把将奥罗拉拽到旁边。她动作麻利地掏出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帆布棒球帽，“啪”地扣在奥罗拉那扎眼的发顶上，压住了她几缕倔强的蓝灰渐变发丝，又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塞了一包鼓鼓囊囊、印着夸张抽象图标的廉价膨化食品：“从现在起，记住了：你就是个翘班溜出来摸鱼的‘秃鹫’后勤实习生！执照？问就是试用期！懂？”
奥罗拉凭借超强的动态视力，瞬间捕捉到帽檐上那行用荧光绿丝线绣得歪歪扭扭的小字：「地表最强废柴」。她嘴角抽了抽：“……但这帽子……”
“潮流！懂不懂？”林墨霜迅速打断，一脸“你不懂时尚”的表情。她把自己标志性的鸟嘴面具摘下塞进腰包，又把那条满是实用挂点的黑色战术腰带解下，换了一条缀满廉价亮片塑料圆片、在据点昏暗光线下闪闪发光的夜店风腰链，甚至把墨镜推到头顶当了发箍。一番操作，硬生生把战斗系装扮扭成了带着点街头朋克风的休闲装“中层逛街的精髓就在于‘融入’！看见没？”她指着窗外喧嚣的街道，“现在流行反向营销和口嗨式自嘲，这才是接地气！”
奥罗拉顺着她的指尖望去。街道对面，一个穿着花里胡哨夏威夷风格印花衬衫、叼着自卷烟的大叔，正蹲在一个是不是闪出电火花的改装焊枪烤架前翻动食物。架子上串着的不是肉，而是几条约莫手指粗、还在扭动挣扎的紫黑色巨型蜈蚣！炉火上方的霓虹招牌用闪烁的紫色灯管组成了几个嚣张的大字：「超难吃！烤蜈蚣！买三串送擦嘴纸一张！」旁边还真有人排队付钱，吃得津津有味还朝招牌竖大拇指。
“……这营销手段，”奥罗拉眨眨眼，“相当……硬核？”
“欢迎来到中街自由市场，霍普城的大动脉！”林墨霜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灵巧地钻入摩肩接踵的人潮
这里与外层的绝望感截然不同，混杂着一种病态的繁荣。空间被极限压榨，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左边区域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坟场，堆积如山的、锈迹斑斑到看不出原型的前文明家用电器残骸，被粗暴地切割、焊接、重新拼凑，改造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家电、照明灯、甚至是……宠物项圈？几个打扮得像巫医的家伙唾沫横飞地推销着“心脏起搏器”。右边则是一排光鲜亮丽的小门脸，挂着「重生美容中心」、「林家祖传牙科诊所」之类的招牌。透过玻璃橱窗，能看到里面顾客躺在椅子上，技师正用激光笔在一条替换的钛合金小腿上雕花。空气里混杂着机油燃烧、廉价香水、烧烤的味道
奥罗拉的帆布鞋踩过龟裂的混凝土路面，脚边湿润的青苔触手般沿着地砖的裂缝蔓延，缠绕着几根从地下钻出、闪烁着微弱数据传输灯光的粗大废弃光纤电缆。
头顶上方，悬浮在半空、利用固定的霓虹灯板小吃摊位颤巍巍地晃悠着。一个穿着考究改良短款云锦旗袍、头发挽成高髻的老板娘，手腕上戴着玉镯，正用悠扬却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喽！最新款触屏骨传导音乐播放器！融合遗迹科技，充电五分钟，放歌两整天！灵魂伴侣，旅途必备！”
“嚯，吹得还挺响。”林墨霜撇撇嘴，拉着奥罗拉在一个高大的、看起来却颇为老旧的自动贩售机前停下。“老板！两杯经典珍珠奶茶！加冰！珍珠要标准款就行，别给我整上次那种伪装成珍珠的……呃……紫薯球！”最后一句她是对着贩售机顶上的摄像头区域吼的。
咻！机甲贩售机胸前的显示屏骤然亮起！一张低分辨率、像素粗糙却清晰可辨的奥罗拉的大头照被投射出来！下方用刺眼的红色警告字写着：「侦测到高频警告目标！目标记录：欠款400新盟币！请立即支付！否则启动报警程序！」
“我靠！”林墨霜反应快如闪电，从腰链暗袋里摸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黑色小盒子，“啪”地一声拍在贩售机显示屏上！“瞎了你的钛合金狗眼！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给老娘刷新！”
滋滋滋……屏幕画面剧烈扭曲，奥罗拉的大头照瞬间消失，被一张花花绿绿的「大胃王挑战赛！吃掉一公斤沙虫肉卷免单一年！」广告取代。
“铛啷！”两杯冒着冷气的奶茶从出货口被机械臂送出
林墨霜利落地抽出吸管，“噗嗤”扎破杯盖：“看到了吧？联合政府养的那帮AI监管员，算法都他妈长锈了！整天抓错人扣错钱！”她把奶茶递给奥罗拉。
奥罗拉咬了一口Q弹冰冷的珍珠，甜腻的香精混合着淡淡的塑料味在舌尖弥漫开。这味道……竟让她脑海里突兀地闪回那个关于蜜桃汽水的梦境画面。明明从未尝过，却仿佛刻在灵魂深处，带着虚幻的香甜。
就在这时，街角巨幅全息广告牌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切换！一个穿着笔挺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虚拟主持人如同打了鸡血般激情呐喊：“颠覆想象！标准药业最新跨时代成果——‘永恒之星’系列人造器官震撼上市！买肾脏送肝脏！前100名订购者再送限量版智能扫地机器人一台！特别提示：连归墟‘P’先生使用后都赞不绝口！选择标准，选择新生！”
屏幕上适时切入一个男人的形象：一身冷峻的黑色长风衣，背景是模糊的城市剪影。那双透过屏幕望出来的眼睛——沉静、漠然，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过是显微镜下的尘埃，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穿透力——那是失忆前的“奥罗拉”！属于P的眼神！
嗡——！
奥罗拉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握着奶茶杯的手猛然收紧！
“走！”林墨霜反应极快，察觉到奥罗拉的不对劲和周围瞬间提升的紧张氛围，一把拉住她，像泥鳅般拐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废弃金属箱、灯光昏暗的狭窄岔巷！
几乎是前脚刚进巷子，三个身影就擦着巷口走过。他们身着制式统一、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高强度碳纤维防弹盔甲，胸甲中央印着冰冷的新联盟展翅雄鹰徽章。手中端着的枪口散发着微光。头盔面罩反射着冰冷的街道霓虹。三人步履整齐而沉重，靴底撞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哐、哐”声，如同活动的金属堡垒，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
待脚步声远去，林墨霜才从阴影中稍稍探头，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刃，盯着巷子深处一个角落里、面前摆着台破旧机械的背影。那人罩在一件宽大的、布满不明污渍的兜帽风衣里，脸上戴着加厚的军用级防毒过滤面罩，只露出两只警惕扫视的眼睛。
“看见那‘煤气罐’没？”林墨霜牙缝里挤出声音，“外号‘烟鬼’，黑市情报二道贩子，手里假货比真货多。上周卖我们北落师门个遗迹坐标，结果他妈是群啃铁皮的红颅机器人老巢！害得我差点要和巨颚蚁抢钟文的身体了！”她眼中凶光毕露，“等着，回头找个机会，非得把他那破摊给他掀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