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霍普城边缘特有的昏黄“天色”早已沉入黑暗。结束医疗室的闹剧兼小型研讨,众人各自散去。
现实世界冰冷而骨感,但北落师门据点这片小小的角落,塞满了这群人拼凑起来的温暖。每一次劫后余生,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或新或旧的伤疤回到这里,被伙伴们不着调地关心着、挖苦着,反而能让人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那一天奥罗拉被林墨霜拖回去之后,那些袭击者的尸体甚至是血迹全都消失了,那一块监控还正好坏了,简直是可疑到了极点
奥罗拉躺在散发着淡淡霉味、填充物早就失去弹性的旧睡袋里,将自己蜷缩成团。据点老旧管道外,外层区域那永不停歇的、如同鬼哭狼嚎的风啸声,此刻似乎也被据点厚厚的钢铁墙壁隔绝得模糊而遥远,化作助眠的白噪音。
不远处,心宿二躺在几张椅子临时拼凑的“床”上,那件白大褂随意盖在身上当作被子。他那条冰冷的机械手臂搁在胸口,每隔十几秒,内部某个稳压模块或传动轴承就会发出一串细微的、如同老式收音机信号接收不良时那种“滋滋……咔哒……沙……”的微弱电流声,规律地搅动着寂静。
「深潜程序准备完毕,记忆回溯启动,正在转入安全模式……」
豆沙的声音如同一片轻柔的羽毛,消散在意识的黑暗边缘。奥罗拉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意识沉入了豆沙精心构筑的拟真记忆深海……意识沉浮间,视野被一片轻柔的淡粉色笼罩。真实的樱花瓣带着初绽的娇嫩气息,穿过敞开的教室木窗,打着旋儿轻盈落下。有一片调皮地黏在了奥罗拉摊开的物理课本习题册页角。
前座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的男生突然转过身,短硬的头发像刺猬般支棱着。他一脸理所当然地敲了敲她的桌角,袖口照例沾着一小片干掉发硬的钢笔墨水污渍:“喂,老样子,物理作业借我抄抄!搞定后下午小卖部新到的蜜瓜奶茶,我请!”
没等奥罗拉点头或拒绝——
“嗖——啪!”
一声凌厉的破空声!一枚白色粉笔头像微型导弹般,精准地命中男生那毫无防备的后脑勺!力道之大,让他“嗷”地一声捂住脑袋。
讲台上,顶着地中海发型、穿着洗得发白旧衬衫的中年物理老师,慢条斯理地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某些同学与其热衷于课业‘资源共享’,不如多向百闻同学请教治学态度!”他顿了顿,提高音量,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许:“百闻同学上周提交的《论基于遗迹防护罩原理的空气墙流体力学假说》,已经被《科学少年》季刊正式录用了!这才是我们班的学风楷模!”他目光投向教室后排一个方向。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低却又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夹杂着羡慕、钦佩和些许嫉妒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身影。奥罗拉默默地叹了口气,将摊开的习题册翻到作业那页,推到了前桌男生的桌面上。男生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龇牙咧嘴地用校服背后那个用马克笔亲手画的、线条狂放不羁却又极具个人风格的机甲战士图案对着她晃了晃
悠扬的午休铃声终于响起,走廊顿时喧闹起来。她抱着一个样式朴素的双层金属便当盒,随着人流穿过种满初春花草的中庭。淡粉色的樱花花瓣不时从枝头飘落,带着春日特有的、混合了泥土和水汽的清甜气息。几片柔软的花瓣顽皮地钻进她乌黑柔顺的发间。不远处篮球场上,男生们打球的呼喊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带着青春特有的活力。几个女生蹲在花坛边缘,小心翼翼地用小碗投喂一只看起来刚断奶不久的黄白相间的幼猫,小猫咪奶声奶气的“喵呜”和满足的呼噜声清晰可闻。
“同学!请等一下!”一个带着喘息的清脆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奥罗拉回头,看到一个扎着利落高马尾、额角渗着细小汗珠的女生正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素描本朝她小跑过来。跑动间,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间隙,在她栗棕色的发梢上跳跃出温暖的光泽。
女生在她面前站定,有些微喘,脸颊因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她有些拘谨又充满求知欲地翻开素描本,指着一幅用铅笔精心描绘的建筑图:“那个……能打扰你一下吗?美术课速写作业……我画了个遗迹建筑模型图,但老师说我的透视结构还是有点问题,特别是光感……你好像对这类建筑很有了解?能帮我看看吗?”
她有些意外地接过素描本。那纸上画的,是一座线条方正、结构奇特的长方形建筑,表面被一层看似流动、极具科技感的蜂窝状光膜包裹——这赫然是她几天前才亲身潜入的那个被称为“小遗忘之塔”的遗迹草图!
画功其实很不错,细节也很到位。
奥罗拉指着建筑前那片略显空旷的入口广场:“画的很好,但这里……少了个东西。”她指尖点了点空地中心的位置,“现实中的遗迹正门前,都该有这样一个设施——一个大约一米高的、圆柱形带顶盖、顶盖上有个凸起旋钮的金属装置。从资料推测,应该是前文明用来应对小型火灾、保证遗迹安全的‘消防栓’,大概也是当时安全规范的一部分。”
“啊!”女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本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你连这个都知道?!那是什么高级期刊上看到的内部图纸吗?”
“呵,”奥罗拉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将素描本递还回去,指尖不经意蹭到纸张边缘未干的铅笔粉灰,留下两道浅浅的灰色印痕,“不是图纸,只是碰巧……亲眼见过类似的地方罢了。”她拍了拍裙摆上不小心沾上的铅灰色
天台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刺耳“吱呀”声。她独自一人坐在门后的阴影处,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围栏。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里面是排列整齐、散发着米醋香气的三角梅子饭团,旁边是金灿灿切得方方正正的玉子烧,角落空隙里还贴着两颗圆滚滚、鲜红欲滴的大草莓——母亲准备的午餐总是这样丰盛又细心,纸条上永远写着:“看书费脑子,多吃点甜的补充营养。”楼下传来值日生清扫落叶的沙沙声,远处电车站模糊的电子报站广播,混杂着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几声乌鸦粗粝的啼鸣,汇成了这个普通春日午后最熟悉也最安宁的背景乐章。
夕阳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金色的光几乎涂满了长长的走廊鞋柜。准备离校的百闻经过美术教室,意外地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她好奇地推开门。
巨大的半身石膏像矗立在教室中央。夕阳的金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穿过巨大的玻璃窗,恰好笼罩在石膏像旁一个穿着干净合身白色长褂的身影上。那人正微微俯身,专注地调整着石膏像底座的角度,一丝不苟。
“同学?你的东西落下了。”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那个身影转过身。逆着光,一时看不清面容,只有胸前那块在斜阳下反射着刺目金光的金属胸牌格外清晰:【实习教师奥罗拉】
他把那个遗落在花坛旁的牛皮纸素描本递给百闻。
就在她伸手接过素描本的瞬间,那人原本抬起的左手手腕翻动,露出了袖口内侧的一小片皮肤!百闻的眼睛下意识地被一点刺目的猩红吸引了过去——
在纯白的袖口衬里边缘,几个细小的、看似随意潦草、仿佛用利刃快速刻下的符号中,一个被打了个大叉(X)的英文字母【P】显得格外醒目。那鲜红,像是未干的血迹染透了织物的缝隙,亦或是某种永不会消退的烙印……
防弹材料加固的窗板缝隙里,漏进一道惨白如劣质粉笔灰的晨光,斜斜地打在蜷缩在破旧睡袋里的奥罗拉额角。睡梦中,她似乎因额角滑落的汗水感到不适,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抬手去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久远记忆中那粗糙的素描纸质感
视线聚焦在旧沙发靠背上缝补过的地方——那里用细密的针脚修补破洞,竟别出心裁地锈了几片用暗红色丝线勾勒出的樱花花瓣图案。据说这片布料上的图案,是很久很久以前,某批最早的遗骸猎人先驱深入某个尚未被红颅完全占领的生态恢复型遗迹,从一台损毁的植物基因打印机残骸里抢救出的原始数据花型。如今,樱花作为一种存在但已极其稀有的植物标本符号,反而在霍普城以各种图案形式流行起来,寄托着人们对某种曾经存在过的美好的怀念。
「需要查询关联此象征信息吗?」豆沙问
“暂时……不用。”奥罗拉收回目光,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她的视线转向另一侧——在惨白晨光映照下,心宿二正盘腿坐在地铺上,埋头捣鼓着他的最新“杰作”:一台改装过的小型战术机甲模型。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往那模型光秃秃的头部组件上……小心翼翼地喷涂着嫩粉色的樱花喷漆
“有些谜题……”奥罗拉看着他那笨拙又认真的样子,眼神微动,“……恐怕得由我亲自去那个时代的尘埃里翻找答案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