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琴弦在风中奏出五丈原般的韵律
雨。
细细密密的雨。
隆中的山路被雨水浸得泥泞，竹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成湘抱着一卷竹简，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一路狂奔。
“完了完了完了——！！”
“师父今天要检查《六韬》批注！！”
“我昨天晚上光顾着研究英子姐那个会爆炸的蒸笼了根本没背啊！！！”
少年披着蓑衣一路滑铲。
下一秒。
啪叽。
整个人摔进泥坑。
成湘：“……”
很好。
今天也是命途多舛的一天。
他面无表情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头顶没有光环。
这件事直到现在依旧让他十分在意。
这个世界所有女性头顶都有光环。
哪怕是普通农妇。
也会有微弱光晕。
有的像火焰。
有的像流水。
有的甚至会浮现奇怪纹路。
而他——
没有。
别说光环。
连个LED灯都没有。
关于这件事时，英子还围着他转了半天。
“哇——真的没有诶！”
“好神奇！”
“像秃了的光圈一样！”
成湘当场破防。
“谁家秃头是这么形容的？！”
结果孔明只是摇着羽扇轻笑。
“异星之人，自不在此方天道之内。”
然后。
成湘沉默了三秒。
“……翻译一下？”
“阁下属于黑户。”
“原来如此。”
“不，阁下为何瞬间就接受了？”
竹庐前。
雨丝如帘。
白衣少女正坐于廊下。
她膝上放着古卷。
墨黑长发垂落腰际。
左眼琥珀金澄澈安静。
右眼则被绣着银色八卦纹的黑色眼罩覆盖。
白衣深袖。
羽扇轻摇。
头顶那道光环缓缓旋转。
那是一道淡金色的八卦光环。
外圈如阴阳流转。
内侧悬浮着细小星纹。
像夜空中的星轨。
雨水落下时。
甚至会自动避开那圈光晕。
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类。
成湘每次看都忍不住想吐槽。
“师父。”
“您这个特效真的很费经费。”
孔明轻轻抬眸。
“何为经费？”
“就是一种限制动画制作组发癫的重要资源。”
“……”
她沉默片刻。
“亮虽听不懂。”
“但总觉得不像好话。”
成湘嘿嘿一笑。
赶紧把竹简藏到背后。
孔明羽扇轻抬。
“《六韬》可曾读完？”
成湘额头瞬间冒汗。
坏了。
进入检查环节了。
他眼神开始飘忽。
“这个……”
“昨夜弟子认真研读至三更——”
“嗯？”
“然后英子姐炸了厨房。”
“……”
孔明闭上眼。
长长叹气。
像是已经习惯了。
“英子。”
“你又干了什么？”
下一秒。
屋后忽然传来轰隆巨响。
火光冲天。
接着一道身影从烟雾里飞扑出来。
“亮——！！！”
砰！
英子一头撞进孔明怀里。
成湘眼皮狂跳。
这姑娘轻功是真的离谱。
说飞就飞。
她今天穿着浅黄短襦，袖口绑着机关护腕，金银异色长发高高束起，头顶光环像一圈高速旋转的小齿轮。
光环主体是银白色。
周围浮动着许多细小机关零件。
像某种正在运转的机械核心。
而在右侧。
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青鸟羽饰。
看起来活力十足。
也危险十足。
英子满脸灰。
鼻尖都黑了。
却依旧笑得灿烂。
“我只是想改良一下蒸笼！”
成湘嘴角抽搐。
“谁家蒸笼会喷火啊？！”
“因为我加了火药助燃嘛！”
“这已经不是蒸笼了这是迫击炮吧！！”
英子叉腰。
理直气壮。
“艺术就是爆炸！”
“这是哪来的台词！！”
孔明扶额。
羽扇轻轻遮住半边脸。
像在强忍头痛。
“所以。”
“厨房还在么？”
英子沉默两秒。
然后小声：
“还剩一半……”
“……”
成湘忽然觉得。
卧龙先生能活到今天。
真的是个奇迹。
午后。
雨渐停。
山风穿过竹林。
成湘坐在石阶上背兵法。
准确说。
假装背兵法。
其实在偷摸研究英子的机关鸟。
“这玩意真能飞？”
“当然！”
英子蹲在旁边。
满脸骄傲。
“我以后可是要做出能飞越千里的机关大鸟！”
成湘一愣。
忽然笑了。
“那不就是飞机么。”
“飞机？”
“啊……一种未来机关。”
英子眼睛顿时亮了。
“比木鸢还厉害？！”
“厉害多了。”
“能载几百人。”
“真的假的？！”
“还能空投炸弹。”
“哇——！！”
英子兴奋得光环都亮了。
结果下一秒。
机关鸟突然冒烟。
砰。
炸了。
成湘：“……”
英子：“……”
两人顶着黑烟面面相觑。
然后同时咳嗽起来。
孔明站在远处竹桥上。
静静望着这一幕。
山风吹起她白色衣袖。
少女微微低头。
唇边浮起极浅笑意。
只是。
那笑意里。
却藏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疲惫。
她轻轻按住胸口。
指尖微微发白。
当夜。
隆中来了客人。
准确说。
是从屋顶砸下来的。
轰！！
瓦片乱飞。
成湘刚端起茶杯。
就被一道人影直接扑翻。
“锵锵锵——！！！”
“宇宙第一可爱美少女军师凤雏酱闪亮登场！！”
成湘：“噗——！！”
茶水喷了一脸。
少女骑在他身上。
火焰般的双马尾高高扬起。
腰间九连环叮当乱响。
每个铁环内侧都刻着：
“凤雏无敌”。
头顶火红色光环缓缓燃烧。
像一轮烈日。
数道漆黑锁链缠绕其上。
而左侧。
一根赤红羽毛正轻轻摇曳。
她肩头还蹲着只毛茸茸的小黄鸡。
小鸡：“叽！”
成湘：“……”
为什么。
这人登场方式比英子还离谱。
少女啪地展开凤羽扇。
然而扇面上画的却是一只傻乎乎狗头。
“少年！”
“听说你是未来人？！”
“快说未来有没有本天才的传说？！”
孔明淡淡开口。
“世源。”
“你压着他了。”
“哦对。”
庞桐低头。
发现成湘已经快断气了。
“抱歉抱歉~”
她笑嘻嘻起身。
然后下一秒。
咔嚓。
屋顶又塌一块。
孔明：“……”
成湘：“……”
英子：“……”
庞桐挠头。
“意外啦意外~”
“你每次都这么说！！”
英子气鼓鼓扑过去。
两个少女瞬间扭打成一团。
小鸡在旁边疯狂扑腾。
“叽叽叽！！”
成湘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
凤雏？
和他想象中的军师形象是不是差太远了？！
结果下一秒。
庞桐忽然停下动作。
笑意不减。
却冷不丁看向成湘。
“不过。”
“你身上的气息。”
“还真奇怪啊。”
空气忽然安静。
成湘后背一凉。
庞桐歪头。
笑容依旧灿烂。
“像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孔明羽扇轻轻一顿。
随后平静道：
“世源。”
“别吓唬他。”
“好嘛好嘛。”
庞桐重新恢复嬉皮笑脸。
可成湘却发现。
刚才那一瞬。
这个看似胡闹的少女。
眼神锋利得吓人。
后来。
成湘才真正意识到。
庞桐和孔明最大的区别。
是孔明像月。
安静温柔。
藏锋于内。
而庞桐像火。
看似胡闹。
实则一眼就能烧穿人心。
日子仍在继续。
成湘跟随孔明学习。
兵法。
星象。
奇门。
机关。
还有——
如何在英子的料理下活下来。
这是最困难的课程。
某日深夜。
英子神神秘秘端来一盘点心。
“少年！”
“试试！”
成湘脸色瞬间惨白。
“这次又是什么？！”
“放心啦！”
“不会爆炸！”
“你上次也这么说！！”
英子气鼓鼓叉腰。
“那次只是意外！”
“谁家曲奇会长腿跑路啊！！”
“因为我加了活性菌！”
“你这是生化武器吧！！”
孔明坐在灯下。
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容很轻。
像夜风吹过湖面。
成湘一下愣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
孔明最近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而且。
她咳嗽次数越来越频繁。
那天夜里。
成湘第一次看见血。
白色衣袖上。
一点刺眼猩红。
孔明背对着他。
轻轻擦去。
动作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成湘心里却猛地一沉。
“师父。”
“您生病了？”
孔明沉默片刻。
轻声道：
“无妨。”
“只是窥天机多了些。”
成湘皱眉。
“窥天机会吐血？”
“会折寿。”
风吹过竹帘。
烛火轻轻摇曳。
孔明低头翻着竹简。
语气仍旧温和。
“天地有序。”
“凡人若强行窥探。”
“自会付出代价。”
成湘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世界的“奇术”。
不是游戏技能。
是会死人的。
秋天到了。
瘟疫爆发。
流民开始涌入隆中。
孔明不顾劝阻。
亲自下山救人。
英子红着眼眶。
“亮！”
“你不能再算天机了！”
孔明却只是轻轻摇头。
“若亮不算。”
“会死更多人。”
她开始日夜推演。
星盘几乎不离身。
成湘经常深夜醒来。
看见竹亭里那道白衣身影。
独自坐在星光下。
咳血。
推演。
再咳血。
她头顶那道八卦光环。
也越来越暗。
直到某个夜晚。
成湘终于忍不住冲出去。
“够了！！”
孔明微微一怔。
少年第一次冲她发火。
“您是不是疯了？！”
“再这样下去您会死的！！”
风吹起白衣。
孔明静静望着他。
很久。
才轻轻笑了。
“天下将乱。”
“总要有人点灯。”
那一瞬。
成湘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日后。
孔明病倒了。
隆中下雪了。
很冷。
英子守在床边。
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还在做料理。
拼命做。
药膳。
点心。
汤药。
像疯了一样。
成湘终于忍不住。
“英子姐……”
她低着头。
声音很轻。
“亮以前说。”
“我做的东西虽然难吃。”
“但很努力。”
“所以……”
她死死攥着汤勺。
“我总想着。”
“哪天要是真做出好吃的。”
“她会不会多笑一下。”
成湘沉默了。
这一刻。
他忽然一句吐槽都说不出来。
黄昏。
竹亭。
孔明已经很虚弱了。
风吹动她的长发。
像快要散去的云烟。
成湘跪坐在旁边。
眼眶通红。
孔明轻轻望着天。
忽然低声道：
“湘。”
“亮此生……”
“本不欲收徒。”
成湘一怔。
她轻轻笑了。
“因为一旦有了牵挂。”
“便会舍不得死。”
风忽然停了。
成湘死死攥紧拳头。
而孔明缓缓转头。
望向他。
那双琥珀色眼眸温柔得像月光。
“可若是你。”
“亮觉得……”
“也无妨。”
那一瞬。
成湘终于彻底红了眼。
孔明却轻轻伸手。
替他擦掉泪水。
“莫哭。”
“乱世之中。”
“眼泪救不了天下。”
她微微喘息。
声音越来越轻。
“亮死后。”
“去北方吧。”
“那里……”
“有你该见的人。”
“还有……”
她顿了顿。
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
“别总说英子的料理。”
“她会难过。”
不远处。
摘完草药回来的英子终于再也忍不住。
捂着嘴失声痛哭。
那一夜。
星光很亮。
孔明坐在竹亭中。
保持着执笔姿势。
睡着了。
风吹过。
羽扇轻轻落地。
头顶那道八卦光环。
缓缓消散于夜空。
成湘怔怔站着。
很久没动。
直到天亮。
庞桐来了。
她今天没扎双马尾。
长发披散。
安静得不像她。
少女站在灵堂前。
沉默很久。
忽然开口。
“喂。”
“村夫把该教的都留给你了。”
她抬头。
第一次没有笑。
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
此刻锋利得像刀。
“别辜负她。”
出殡那天。
雪很大。
成湘抱着骨灰坛。
一步一步走出隆中。
英子站在竹桥边。
没有哭。
只是安静挥手。
她努力笑着。
像平时一样。
可那笑容。
却比哭还难看。
庞桐靠在树旁。
忽然喊道：
“喂！呆子！”
成湘回头。
少女双手插兜。
火红光环在雪中缓缓燃烧。
“涿郡最近挺热闹。”
“去看看吧。”
她顿了顿。
嘴角终于重新扬起那抹熟悉笑容。
“还有。”
“别死太早。”
“本天才托老友之命要亲眼看你长大的。”
风雪中。
成湘沉默很久。
最后。
轻轻点头。
他回头望向隆中。
竹林。
白雪。
风铃。
仿佛还能看见那道白衣身影坐在廊下轻摇羽扇。
于是。
少年终于第一次认真开口。
“……我会去看看。”
“看看你想改变的天下。”
风过隆中。
似有鹤唳。
而乱世。
也终于真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