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剑，迎了上去
从凯塔消失的那一刻起，我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她引我来这里，她布置好了一切——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
白蔷薇的香气，尖塔的位置，那扇大敞的门
她早就知道我会到这里
「她在等我」
所以在我的心里，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生死搏杀
就像上一次决斗一样——嘴上说要杀了我，魔法却故意偏了一寸
这一次……也一定是这样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必须这样告诉自己
否则，我该怎么面对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
……
剑刃与她召唤出的冰墙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她的魔力比上一次更强了
上一次决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收手
那些魔法看起来声势浩大，可真正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杀伤力总是打了折扣
可这一次……
——不对
我猛地侧身，一道雷矢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灼热的气浪烧得我皮肤生疼
如果我慢了半拍，那道雷矢会正中我的额头
这一次，角度没有丝毫的偏移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黑发的女孩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在发什么呆？」
她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从深渊传来
「Αστραπή·雷电」
电流从她的脚底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半个尖塔
我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不对……这不是演戏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如果是在演戏，她不会把我逼到这种地步
上一次她明明有机会用这招困住我，却故意露出了破绽让我逃脱
可这一次……
她没有留破绽
一个都没有
「风吟！」
我发动魔力强化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跃到空中，试图拉开距离
她在下面看着我，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仍然没有丝毫波澜
「θάνατον·爆炎」
烈焰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像是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朝我扑了过来
我拼命地挥动剑刃，试图将火焰劈开
可是这次来不及
热度先一步到达——我的衣服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皮肤上传来灼烧的痛感
如果不是风之魔力勉强护住了我的体表，这一击足以让我重度烧伤
我勉强落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这次她是……来真的？
不……也许只是她失控了？
也许她用力过猛，没有控制好魔法的威力？
对，一定是这样
她说过，她的魔力不稳定——在之前的战斗中，她也曾经失手打碎过竞技场的防护罩
所以……这不是她想杀我
只是……只是她没有控制好
一定是这样的
我攥紧剑柄，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不能就这么倒下
如果这是她的「剧本」，那我至少要撑到她愿意揭晓真相的那一刻
「再来」
我咬紧牙关，再次冲了上去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给我近身的机会
「μαύρο·亡灵」
暗紫色的法阵在我的脚下展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干枯的手臂就从法阵中伸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去，更多的枯手从法阵中涌出，抓住我的小腿、大腿、腰腹、手臂……
它们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嵌进我的肉里，勒得我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放开我！」
我拼命挣扎，可是那些手越抓越紧，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撕碎
我被紧紧缠绕的四肢，被扭得发痛
——它们在伤害我
枯骨般的手指嵌进我的皮肤，指甲刺入我的肉里，鲜血顺着它们的手指往下淌
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同时传来，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我的身体
「呜——」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
为什么？
如果只是想要禁锢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枯手，落在她的脸上
她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不
不是没有表情
那眼神的深处，是黑色
那是……什么
……为什么
心脏猛地缩紧了
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从我的心底升起，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慢慢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这不对
她不应该这样看着我
就在我艰难地忍受着痛苦的时候，她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很慢，像是笃定我已经无处可逃
我还在挣扎，可是那些亡灵之手太紧了，紧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到我的面前，俯下身子
然后，她把手捂在了我的嘴上
冰冷
她的手掌冰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触感细腻却没有温度，像是一块冰冷的丝绸贴在我的皮肤上
「唔——！」
我试图说话，可是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含混的呜咽声
她低下头，近得我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得我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我魂牵梦萦的白蔷薇香气
可是她的眼睛里——
没有温柔
没有心疼
没有了从前那种藏在冰冷之下的柔软
只有一片黑暗
像是她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已经死去的身体
恐惧彻底吞噬了我
我开始拼命地挣扎，用尽全力地扭动身体，试图从那些亡灵之手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可是没有用
她的手掌牢牢地封住了我的嘴，那些枯手死死地按住了我的身体，我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不要
不要这样看着我
求你了
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下掉，滚过太阳穴，落在她捂住我嘴的手背上
她没有反应
那滴眼泪落在她的皮肤上，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似乎动摇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而她的另一只手，开始凝聚魔力
暗紫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慢慢地凝聚成了一支箭矢的形状
她要做什么？
我的大脑疯狂地运转着，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箭矢……对准的是我的……
胸口
我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
不
不可能
她不会的
我拼命地在心里说服自己
她只是想吓唬我
她不会真的刺下去
她不会的
她不会的……
她不会的——
箭矢举到了我的胸前
冰冷的尖端抵在了我的心口上，凉意透过衣服、透过皮肤、透过肋骨，一直凉到了我的心脏里
我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求你了
不要
不要这么做
我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混的呜咽，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那张我曾经觉得最美的脸
那双我曾经想要一直看着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去死吧」
她轻声说
然后——
「噗嗤」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我的胸口传了出来
小得像是有人在我的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紧接着——
疼痛
像是有一个人在我的胸口里点燃了一颗炸弹，所有的痛觉在一瞬间同时爆发，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撕裂了我的肌肉、撕裂了我的神经、撕裂了我所有能够感知的一切
「唔——！！！」
我想要尖叫
我想要大声地喊出来，喊到喉咙撕裂、喊到声带断裂、喊到整个尖塔都能听到我的声音
可是她的手掌还捂在我的嘴上
那支箭矢还插在我的胸口里
所有的尖叫、所有的呐喊、所有的痛苦，都被封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微弱的、像是小动物垂死时的呜咽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痛得我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痛得我全身开始痉挛，痛得我的大脑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我低下头，想要看看自己的胸口
那支暗紫色的箭矢正正地插在我的心脏位置上，鲜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衣服，在布料上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真的……刺进去了
她真的……刺进去了
我的大脑像是卡了壳，怎么也无法把这个画面和「现实」联系在一起
她不会的
她不会的
她不会的
她不会这么对我的——
可是箭矢就在那里
插在我的胸口
鲜血在往外流
我的血
我身体里的血
——她要杀了我
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要杀了我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她的手掌还捂在我的嘴上，可是那几个字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含混、微弱、几乎听不到
「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是一直都在保护我吗？
你不是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意伤害我吗？
你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改变命运的吗？
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度过的那些午后、一起走过的那些走廊、一起看过的那些夕阳——
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回忆里的身影渐渐模糊，终于与眼前的女孩重叠在了一起
……熟悉的白蔷薇味道，可那个陪伴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不……为什么……我又一次把那个红发的女孩当成了你
泪水不停地从我的眼角滑落，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我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上，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想要问出口
我想要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想要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想要问她——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心对待过我？
可是她的手掌死死地封住了我的嘴，我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没有人能听懂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我
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
没有回答
只有黑色
只有空旷
……
疼痛开始变了，从炽热的痛楚，渐渐变得冰冷
起初是胸口那支箭的位置，像是有冰块嵌在里面，冷意从心脏向外扩散，顺着血管流向全身
然后是四肢
指尖最先失去知觉——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不知道它们是张开还是攥紧，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那里
接着是手臂、小腿，冷意像是一条蛇，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攀爬，吞噬着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好冷
好冷好冷好冷——
我开始发抖
肌肉在拼命地收缩、舒张、收缩、舒张，试图产生一点点热量，试图对抗那股从心脏蔓延出来的死亡寒意
可是没有用
它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场雪崩，而我只是一棵脆弱的树苗，在它面前连一秒钟都撑不过去
心跳……好慢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更加吃力，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缓缓地攥紧我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挤压着它，让它再也无法将血液输送到我的身体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它在我的血液里，每一次心跳，都有一部分生命从伤口中涌出，渗进衣服、渗进地面、渗进空气里，再也回不来
它在我的呼吸里，每一次吸气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怎么吸也吸不够，肺部拼命地想要扩张，可是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奢侈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尖塔的穹顶、墙上斑驳的纹路、她那张冰冷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雾气，渐渐失去了轮廓，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意义
只有她的脸还在
那双从黑暗中遁出的，暗紫色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可是——
为什么不停下？
你的手掌还捂在我的嘴上，可是你的手没有用力
如果我现在想要咬下去，我一定可以咬到你的掌心
那支箭矢还插在我的胸口，可是它已经不再动了
如果你想要彻底杀了我，你应该把它拔出来，或者再刺深一点
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为什么不救救我？
你到底在想什么？
萨妮厄斯——
……
意识开始渐渐远去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正在被从身体里抽出来的东西，像是一只手从手套里慢慢地抽出，像是一个灵魂从壳子里缓缓地飘出来
我能看到自己的样子
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瞳孔涣散
那个样子……真难看啊
原来我快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些亡灵之手的窸窣声、尖塔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我自己心跳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地拧到了最小
越来越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到血液从伤口渗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我的耳边缓缓倒水的「咕嘟」声
那是我的生命在流走的声音
好慢啊
我以为死亡会很快
书上写的、故事里讲的——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剑落、血溅、倒地，然后就结束了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它很慢
慢得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个阶段
血液流失带来的寒冷
心跳减弱带来的无力
意识剥离带来的空洞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呼吸……好难
肺部拼命地想要扩张，可是它们已经不听我的话了
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进一点点空气，那一点点空气根本不够用，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又烫又闷，让我想要咳嗽，可是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是小动物垂死时的呜咽声，可是被她的手捂住了，连这点声音都传不出去
好不甘心啊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她说
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她
我还想……再看一次她笑的样子
哪怕那个笑容是假的
哪怕那些回忆都是骗我的
我还想……再看一次……
可是……
已经没有机会了
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像是有人在我的眼前关上了一扇门，光线从边缘开始消失，一点一点地向中心收拢，最后——
什么都没有了
那扇门关上了
在此之前，我看到的是她的脸
那张我曾经觉得最美的脸
那双我曾经想要一直看着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注视着我
眼神里没有我期待的心疼，没有我幻想的不舍——
只有……
……
……
意识断了
像是琴弦被拨断，像是烛火被吹灭，像是一条线被剪断
我甚至没有听到「啪」的那一声
我只是……不再在那里了
「不再有任何地方了」
最后的最后，残留在那片黑暗中的，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形状、甚至没有语言的念头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吗……
萨妮厄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