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12年8月16日(今)
天空中堆积着厚重的黑云,周边的树枝为晚风到来舞动纷纷,林间的虫鸣与夜莺声也逐渐清晰。
由仁町郊外的别墅前站着一个面目憔悴、披头散发的醉汉,麻生拓也左手拎着空酒瓶,把右手的钥匙插入别墅大门的锁孔。
麻生拓也扭转钥匙,打开门进入别墅。屋内漆黑一片,酩酊大醉的拓也抬起手、准备按下大厅的灯控开关时,身后一道黑影掠过。
「唔!!」
拓也的后脑勺受到重击,晕倒在地。
嘣呲——酒瓶摔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全部记录在摄像头内的图像,已经在11个小时内增速看完。三面显示屏与存储卡全数从这个世界上化为齑粉。
麻生拓也大梦初醒,他茫然睁开眼观察四周,用游离的眼神试图探清自己周遭的一切。
『被绑在自己的监禁室里是什么感受。』
前面传来男性的声音。
四肢被粗绳捆绑在胡桃木椅上的拓也聚精会神地看向前方——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穿墨色夹克的黑发青年。
监禁室里的灯光清澄通明。相对的,青年的表情却异常阴沉,两只黑色的眼睛好似失去了焦点,用着冷冽无情的语调说话。
「不是还有一个星期的宽限期吗?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怒火中烧的拓也质问青年,他使劲揉搓着被粗绳捆绑在椅背上的手,由于绑得很紧实,他再如何挣扎都徒劳无功。
拓也误以为青年是冈村派来催债的人。
青年没有回答他,转而拿起竖立在墙边的棍棒向他走去。
「你要做什——!」
拓也惊讶的间隙,青年已手握棍棒在他身前高高举起。
紧接着,一棒落下。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房间,热辣无比的剧痛冲上拓也的大脑。这是唯独男性才能体会到的,生殖器被打爆时的剧痛。刚才青年挥下的一棒,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
「啊……呃额,呃……」
拓也的下体扁平如纸,内部的血染红了整条裤芯,血液一滴滴顺着木椅边缘落下,很快就在拓也两脚间形成一小摊血水。他裤中的东西,无疑已成为一片肉糜。
即便如此,拓也仍没有因剧痛昏迷。那是因为在他醒来前,青年给他灌下了在别墅三层找到的粉末。
麻生拓也忍受着下体的剧痛,咬紧嘴角艰难地发话,
「你、呃、是璃乃的熟人吗……」
『你不需要知道。』青年的语调依旧冷冽。
「她……还活着吗……?」
拓也断断续续地问。
『……』青年漠视他,闭口不言。
拓也顿悟,此刻站在自己身前的青年不会回答自己任何问题。
青年随即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机,右手一横,将屏幕里的一张图片摆在拓也眼前。
屏幕泛出的苍白光芒有一部分照在了青年的右脸颊上。
『这家伙是谁。』青年淡淡地问。
图片显示的,是用手机对着监控画面拍摄出、一个男人站在趴在地面的少女身旁的画面。那个男人显然不是拓也。
「呒……!」
拓也短暂惊讶了一下,很快又调整回来。他下半身的剧痛令他思考困难,血还在一滴滴顺着木椅往下坠落。
随后,拓也将这三年内发生的一切都如实告知给了青年。包括他是如何与图片中的男人——冈村濑口扯上关系的经历。
在拓也的讲述下,青年了解了少女全部的过往。
青年全程面无表情,静静地站在被捆绑在木椅上的拓也身前,表面看去对拓也的讲述不为所动。
如今拓也已全部述说完毕。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拓也用平缓的语气说:
「你是来为她报仇的吗……?」
青年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复仇的,别把我跟你们相提并论。』青年斩钉截铁地说道。
!拓也很惊讶,青年竟然回答了他。
『我不允许这里发生的一切被除我以外的人知晓。』青年很快又接续道:『除了你和那家伙,还有谁持有摄像头里的资料?』
「不……只有我有。冈村只是来我这看而已,没拷走图像。」拓也垂下眼说明。
「你……不杀我吗?」拓也又试探性地小声问道。
青年放低视线藐视拓也,『当然,我不会亲手杀你,也不可能同情你。』随后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墙面,『我会用火焰焚烧这里的一切。』
「哈……我罪有应得吧。」
拓也难堪地别过头,嘴角挤出讪笑。
青年拿起从车库取来后、放在墙边的两桶机油,围绕拓也肆意泼洒在监禁室内。在这之前,别墅里的各个地方青年也都洒上了机油。
青年随后从裤袋里取出滚轮式打火机,左手拇指在金属盖边一弹,接着在滚轮上一滑。出火管上的火焰在胸前冉冉升起。
拓也凝视着打火机中浮动的火苗,缓慢呼出一口气,准备接受死亡。
这时,青年却走到拓也身后。仅用手刀一挥就将捆住拓也双手的粗绳切断。
「你——!」
拓也霎时察觉手腕的束缚消失。他慌忙朝左扭头,一脸愕然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
青年并没有理会拓也,转而从自己的上衣内取出一把手枪,直直丢在拓也腹上。
青年侧目瞟了他一眼后,把左手的打火机甩向一旁的墙面。
火焰迅速在监禁室里蔓延开来,围绕整个房间的灼热烈焰不断升腾。业火的赤柱猛烈吞噬着房间内的一切。监禁室赤光闪耀,滚滚热浪涌上拓也全身。
在这赤红的火焰当中,一道身影逐渐隐去。伴随着监禁室大门关上的【砰】一声巨响,青年离开了这里。
在最后,青年隐约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枪声。
由仁町外郊的一栋别墅,在8月16日夜间因一场大火化为灰烬。
◆岩见泽市
乌云密布的夜空之下,渺无人烟的新开发区内的柏油大道一侧,青年——宫泽键,或者说樱璟银正站在路旁等待红绿灯换色。尽管这么做没有任何必要。
岩见泽新开发区不同于主城区,目前只铺设好了车辆行驶的大道,除此之外的四周大多为空旷的草坪。远处几间大型工厂和临时政务中心显得异常突兀。
在这空旷的大道上,银独自一人伫立在路边一隅。
这时,雨不合时宜地降下。
仿佛要洗净这个污秽不堪的现实般,天空倾泻下汩汩水流。
脚下斑马线尽头的行人红绿灯处,电器发出的红光照射在淋漓不绝的雨滴上,形成的无数条赤色光线汇集成一个散射的红面。赤色光幕呈现在银的视网膜上,如同一个小时前的火幕一般。
只可惜,这对银来说一点美感都没有。
经由红灯照射的雨滴宛如染血的十字锥般扎在身上,不得已,银用印能隔绝了身体与雨水的接触。
血之十字锥变成了青之鬼獠牙。信号灯变绿。银迈出左脚踏在斑马线上,穿过空无一车的柏油大道,来到了新开发区政务中心前。
雨夜之下,唯有身前那偌大的建筑物散发出金辉色的光芒。周围空旷万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不断有雨水溅起,左右与身后放眼望去没有尽头。
漫天雨水溢满的画面中,视线透过间隙得以观察。
银踏进了政务中心。
金碧辉煌的一层大厅处,满是身穿艳丽礼服的高官们,没有一点政务中心该有的模样。
对于这个外来的不速之客,警卫们举枪逼近,告诫银离开。他们俨然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朝银开枪的作态。
击晕他们不过转瞬之间。那些高官们也是顺手的事。
政务中心二层的主管室内,冈村濑口正坐在红艳的沙发上,嬉皮笑脸地和一个男人交谈着。现在戴着隐形眼镜、金发束于脑后的冈村,装束相比平时更为正式。两人跟前的长桌上摆满了钞票,男人手上抱着一个白色的公文箱。
【砰】。主管室的大门被猛地砸开。
银出现在交谈的二人眼前。冈村和男人因巨响被吓得浑身一颤。
「你小子谁啊?我可不记得与你有约。」
冈村以睥睨的目光看向站立在门前的银,全无忌惮地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
他朝自己右侧拍了拍手。主管室的两处角落各出现一个手持步枪的黑衣男性,二人举起步枪,当即对银一阵扫射。
kinlinkinlin、砰砰砰……
枪声与弹壳落地的声音接连不断。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除银外的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银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脚下全是步枪子弹。周围人并没有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步枪子弹对站在门前的银未有造成一点伤害。
场面沉寂了一会儿。
「蠢货!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宰了他!」
冈村向两侧的保镖们吼道。也许他误以为银穿了高强度的特制防弹衣,亦或者是他不愿接受事实。
两个保镖相当尽职尽责,掏出藏在身上的匕首,即刻向银冲去。
他们各自从银的两侧袭来,都是用匕首对准银的要害直刺过去。
银并没有闪躲,当两人的匕首即将刺中银心脏与脾脏的一刹那——
他们握刀的手腕分别被银的两只手揪住了。
「「咯唔………!」」
银扬起双手,将二人的手臂高高提起。
匕首滑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铃响。银只是简单地转动了一圈手腕。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管室里响起惨叫声,二人的肱骨被硬生生地拧断了。
银随即挥出拳头攻击他们下颚,将二人击晕在地。当然,这么做他们并不会死。
期间,抱着白箱的男人想绕过银从门口逃离。
只是回身一踢的功夫,银就把他撂倒。箱子飞撞在地面后破开,里头透明包装袋内的白色粉末洒落一地。
银无暇理会,径直走到因恐惧而将全后背靠在沙发上的冈村面前。
「你、你想要什么!钱、药和女性什么都可以给你!歌舞厅那些舞姬们也可以!」
『……真是。』
银的嘴角发出唯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冈村将两条手臂横在脸上,双目紧闭,强烈的恐惧感充溢了他全身。
银挥出右手一把抓起冈村的衣领,将他从沙发甩到地面的白色大理石砖上。
冈村痛厄一声。银二话不说、右脚抬起九十度,当即用鞋跟砸向冈村裤中央的位置。
鞋跟好似无视肉体的缓冲般,重重砸下。
大理石地面发出异常清脆的响声。毫无疑问,冈村下体处的瓷砖碎裂了。显然,他的下体被截成两半也不为过。
过程中,冈村一声不吭,他被鞋跟砸中的瞬间就因剧痛晕厥。银不会容许他这样睡去,再给他附加痛楚便好。
紧接着、银再次抓住冈村的衣领将他提起。
这次用的是左手,右手朝他那张恶臭的嘴脸掴去。一掌、二掌、三掌……雪白的牙齿崩裂,迸飞向空中。
冈村从晕厥中醒来,此时他已然鼻青脸肿,脸部和下半身强烈到爆炸般的痛楚冲击着他的大脑。
见他清醒,银停止了掌掴。
冈村以缺了好几颗牙的嘴,带着警示的意味求饶,「我……我可是国会议员,杀了我……你就算有能力也会遭殃!」
『告诉你吧,』银用不屑的口吻说:『三年前我在总阁特务处的时候,参与过一次虐待贩卖幼童的议员绞杀行动。』
「什——!」冈村惊愕。
『那两个家伙叫柴谷部顺一和鸣户翔之,参议院议员,现在多杀你一个也不差。』
参议院正副议长二人背地里的活动冈村濑口知根知底。至于他们的真实死亡情况,身为众议院议员的冈村此前并不知晓。
现在,冈村通过面前抓住他衣领的银得知了一切。他的死亡已经确定,冈村濑口这个畜牲如今已穷途末路。
「噫、别——!我、我还有很多藏品!你想要的话都可以给你!!」
抱着对方可能是想夺取自己玩具为主动力的侥幸,冈村还在做无力的挣扎。
『你要是没牵扯到她,或许能逃之夭夭。』
「啊?她……?」
冈村对银的话感到疑惑不解,并非指银要杀他的原因,而是银述说的对象他不甚清楚。他迫害的幼女数量不计其数。
突然间——
冈村目睹到。从始至终,银那凛若秋霜的目光竟在此刻发生了变化。
目眩的白光闪过整个视野,世界顿时变得白茫茫一片。全部的事物都荡然无存,全部的声音都随云烟消散。
回过神来后,发现冈村口里漏出大量鲜血,两眼发白,颧骨深深陷进脸部。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冈村濑口已经死了。
左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右手却和先前不一样,指间沾满了人赤红的鲜血。
紧握的右拳悬挂在空中静止。银茫然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冈村,自己刚才挥出的一拳完全出乎意料,远远超出了预想的力道。结果直接造成了冈村的死亡。
不过这样一来,也就结束了。
这是银第一次用“自己的手”亲自杀人。曾经有记不清数量的人在自己的眼前死去,或是他人造就的,或是自己间接杀害的。既然连数量都记不清了,他们的容貌当然也遗忘了。所以,在自己眼前死人的情况,不会铸成记忆。
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为什么,自己刚才会那么做。
为什么,仅仅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控制不住力道。
为什么,这副画面会铭刻进脑中挥之不去。
答案,如今已无从得知。重现一次刚才的情况没准就知道了。可已经没有机会了。
银抬起头,视线顺着身体前方望去。透过主管室尽头的全面窗看到政务中心外空荡荡的景色。深夜的雨还在下个不停,丝毫不见停歇的意思。
银放开了沾满血的拳头。转身离开主管室。
走廊和大厅内倒趴着政务中心的警卫和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员,他们是先前被银击晕的对象。得知了知晓“她”经过的人物后,银自始至终的目标都只有两个,并没有杀害除他们二人外的对象。
众议院议员在政务中心遇刺这条大新闻,想必很快就会被媒体大肆报道。那群人背后做的勾当肯定也会被挖出来。就这样让他们自食其果就好。
至于万千恶果中的某一颗,
银走出政务中心,伫立在设施的正前方。身后的自动感应式玻璃门合闭。刺骨的寒风从远方袭来,冰冷的雨滴在眼前降下,落在水泥地面的雨点不断溅起水花。淡淡的白光环绕着银的身体,即将触碰到身体的雨滴只会顺着衣服划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呼出的一口热气,在夜里化成白雾。然后被无数水针刺穿,被夜风吹散。
再次抬头,在密集的水针中试着寻找夜空中那逐渐失去原初形体的气雾。
『已经可以了。』
银面向昏暗的穹顶说。
那一颗——将它拾走了。
◆北海道
夜晚,高耸的树木成群矗立在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柱路灯设置在路边一隅。由于供电不足,路灯散发的微弱光芒显得很寒碜。远处的一柱路灯好似接触不良一般,忽明忽暗。下方柏油路表面倒映灯光的水坑因此若隐若现。
北海道现在也在下雨。
磅礴的大雨,熟悉的林荫道,一如既往清凉的空气,自己曾经踏过的地面,一成不变。裹挟着雨水的气流拂过面庞,空气因此变得冰冷。
倏然,一阵飓风由远方吹来。
静谧的路面上空,
落叶纷飞。
两旁的树枝猛烈晃动,无规律摇曳着的它们在各自的路径上形成了残影。如梦似幻的无数枝条在夜色中与银的步调结合起来了,同踏在水洼上的鞋底一起化作帧帧胶卷。
稍纵即逝的林荫道。倚靠雨夜中路灯下微弱的点滴光芒,右边是黯红的鸟居,往上是百级高的石阶。朝右侧首,尽头的石阶在眼中汇集成一点,走上那里即是曾经到访过的神社拜殿。
眼神在此刻躲避了它。银垂下的右手握紧了拳头。短暂停留几秒后,松开关节的劲力,再次向前迈出脚步。
『啊,怎么会……』
感受到右颊划过的凉意。
银摸了摸右脸。一滴水落到了自己的脸上。明明已经隔绝了与雨水的接触,它却视若无睹般地在脸上留下水痕。
唯独它是例外。周围的雨水还是照常从体廓边缘滑落。
叹了口气,阖上眼睛,毅然睁开。
可没有余韵去在意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
…………
以消失在雨夜中的身影为象征,阔别三年的再会,在黯红的鸟居前告一段落。
◇◇◇同一时间
日本三重县伊势市,数根偌大的赤色柱楹按一定规则排列在宫堂之内,打磨得精致平滑的木制地板映出微微红光。此处为,伊势神宫内宫——皇大神宫内。
发鬓稍红的男人正坐于木制地面,手掌平贴在大腿上方。他以真挚诚恳的眼神、笔直地注视着自己正前方的女性。
女性同样以正坐的姿势朝向男人。她身穿“千早”,双目闭合,眼皮轻柔地搭在下眼睑处,嘴角微微上浮,温和的笑容挂在大和抚子式的容貌上可谓相得益彰。
现在她依旧给别人那种姬巫女特有的、温文尔雅的印象。男人自觉。
砰——!
二人间的地面受到猛烈撞击。
「万分抱歉。我深知自己罪不可恕,事到如今才回来赎罪已都于事无补,即便如此还是希望天莳大人能至少一点的宽恕我。」
男人用两只手分别按住大腿两侧的木地,九十度弯腰,将额头抵在两膝前的地面上说道。
听见那诚恳的话音,姬巫女——天莳女命,亦或说神代莳子,却自己慌了起来。
「啊,快、快起身!禰宜先生!」
莳子倏地睁开眼睛,口齿不清的同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她维持着正坐,手没意义地上下晃动个不停。
「这是我的罪过……请容许我以这种不堪的形式补偿。况且,我已经不是禰宜了。」沉重的嗓音从男人脑袋下发出。
此话一出,莳子反而由慌张变得舒心。她明白男人此番归来的主要目的与担忧的源头了。
莳子用一脸馨然的表情,微笑着说:
「那么,方海先生。你担心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哦。」
「咦?」
男人——伊势方海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前方的姬巫女。
「三年前伊势神宫与皇居玺筥失窃的两件神器——真经津之镜和八尺琼勾玉,均是外人所为。现在已经不再追究菊理小姐的责任了,况且当时有几个禰宜策反,罪也没全部归咎于菊理小姐。」
莳子的语调温柔婉转,似清风拂过般、鬒美的黑色发丝在脸颊两侧絮絮飘动。
「可是!姬巫女不能有异情之缘,都是因为我才害菊理,不、宜理大人丧失了三分之二的通灵力……」方海说话间愈感愧疚。
「关于这点,现在只约束斋王不能有异情之缘。规条已经修缮完璧,方海先生不必为此感到担忧。而且,您回归神社也是众心所愿,毕竟方海先生曾作为禰宜时,得到了好几位宫司的赏识呢。」
——斋王,特指伊势神宫与贺茂神社侍奉天照大神和贺茂大神的未婚姬巫女。伊势神宫的斋王称为斋宫,贺茂神社的斋王称为斋院,二者统称斋王。
在现代,日本神社与旧时的天皇尚存一丝联系。当代日本天皇制度名存实亡,天皇家室如今只由三大神社(伊势神宫、热田神宫、明治神宫)分派出的宫司进行维系。
三之姬巫女——天莳女命、宜理媛神、俾弥呼。天莳女命的本名为神代莳子,宜理媛神的本名为花媛菊理。至于俾弥呼,她在五年前已然离世,由于俾弥呼年长不嫁人,从事最接近魔道的鬼神道,所以一直没有合适的继承人。“俾弥呼”这个姬号也就滞空了出来。
可是,在方海的印象里,从古至今,巫女都要求在任职期间不能有异性之交。也就是不能有男女之事,这样一来的话,
「难道说……!是天莳大人您的作为吗?!本人、伊势方海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谢。」
能修改规条的方法,只能由拥有姬巫女之称的神官发起,并且在每年一度的神职议会上得到认可。目前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神代莳子一人。
恍然大悟的方海,压抑住将要溢出的涕零,再次郑重地行磕头之礼,以表劳烦的歉意与心中的感激。
「啊!又是这样……」莳子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那些陈旧观念带来的制约,适当缓释也是合乎情理的。」
莳子站起身,顺带用两只手轻轻拍了拍穿在身上的绯袴。
「莳子大人……」方海颔首仰望莳子的娇容。
「况且,」姬巫女笑了笑,「花媛可是我的好朋友呢。」
才没过几秒,莳子就对自己刚才的发言感到不好意思。为了掩饰这份害羞,莳子即刻用敦促的语气对方海说:
「方海先生快起身吧,花媛早就在外宫等你很久了。」
“花媛”这个名字流经方海耳畔,他心中愧疚的情绪瞬间被激动覆盖。下一秒,他像被卸力的压缩弹簧一般噔地弹起
「真!真的吗?!」方海振奋地说。
「姬巫女会骗人吗?」
话语加上笑容法术,让方海的内心顷刻信服。
「太好了,谢谢神代你、我就先告辞了!」
处于激动中的方海,竟不自觉道出了莳子的真名。
不过两人本就是旧识,莳子当然不会在意。倒不如说,方海直呼莳子名字这点反而让莳子有亲切感。
等等,还漏了一句话……莳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方海禰宜先生——,刚刚我说的那句话,可不要外传哦。」莳子向跑向内宫宫门的方海喊道。
整个内宫现在只有方海与莳子二人,她声音当然不会听漏。方海回过身,看到莳子俨然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般站在宫堂中央朝自己招手。
明明比自己小得多,却意外地看起来很成熟。方海如此想的同时,意识到自己刚才貌似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也确实同我想的那样……。方海自认不讳。
「不用担心,神代可是我的朋……我的同伴呐。」
对于已经有妻子的方海,“朋友”这个词用在异性身上应该不太好。说到“同伴”,方海好似回忆起什么一样,问莳子:
「对了,神代你认识一个黑色头发、还挺高的青年吗?」
「恩?」
莳子眨眨眼,一脸困惑的表情。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方海所言的那个青年是谁。
「该怎么说……我前阵子在国外住的时候,有个青年正好找上我。他那会儿刚从日本过来,貌似在找住所的模样,我就把自己的宅邸卖给他了。」
莳子静静地瞧着方海,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一见到他,心里不知不觉就感受到了神代,所以当机立断地认为他是从日本来的。借此想着,过了这么久,也该回来赎罪了……无论如何都多亏了他啊,称得上不错的机缘巧合。」
方海说完摆摆右手,阖上眼表示庆幸。
恰逢此时,神宫外的几颗银杏树闪烁起丝丝缕缕的橙色光芒,裹挟宫内映射出的红晕,像在翩翩起舞的精灵仙子们一般。
夜晚的微风温柔地吹过拜殿,拂过树枝,穿过宫门,最终抵达了两人身畔。
没有一点寒意的晚风,使方海扭头再度望向宫门。他放平心绪,怅然注视着外头的风景。
「不对,那是,命中注定。」
莳子朝右歪歪脑袋,露出一张婉娈可人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