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12年 8月17日
【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flight MH766 alternated from West Jerusalem to Colombo is now boarding. Would you please have your belongings and boarding passes ready and board the aircraft No.11 through gate NO.4. We wish you a pleasant journey. Thank you......】
旁边的登机口传来英文提示音。
我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机,看眼时间——
“Delsalis-10:11”
四个小时前,我从日本北海道国际机场乘坐飞机,现在已经抵达Delsalis首都的泽坦尼亚国际机场。
机场内人烟稀少,这个时间点在机场大厅的,多数是赶早机或与我一样乘夜机的人。
前天晚上,我指示柩给我安排往返Delsalis与日本的机票。
到头来,我选择优先处理“暗杀告知”事件外的事。
只能启用最后的方案了。将手机收回口袋,我快步走在机场洁白的地砖上。周围的登机与延误音不断在广阔的大厅内播报着。
在乘坐电车前,我把穿在身上的黑夹克处理掉了,光天化日下穿着它实在太过显眼。
机场并非设在市区内,而是设在泽坦尼亚市外围,从这到市区还需经过一段路程。场内配备了通往市区的电车,乘坐需要办理手续,只需出示首都的通行证明即可,既不繁琐也不耗时。
在机场的站台办理完手续后,我搭上电车。由于乘车只有我一个人,随便找个位子就能坐下。车厢内干净整洁,四周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算刺鼻的味道还能适应。车厢整体的配色偏蓝,阳光透过身后的玻璃窗射入车内。
周围相继响起中日英三种语言的播报音。这趟车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走出站台,站在市区清寡的路面上,我仰起头瞟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穹。
市区的天气和机场那截然不同。灰蒙蒙的云层盖在屹立于地面的高楼之上,厚重阴云笼罩了整片天空,只有微薄得勉强的云层缝隙中露出一点浅蓝。
8月17日中午时段的市区处在阴天,既不热也不冷,时不时飘来的凉风也很沁人心脾。但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这笼罩市区的阴霾,只会让我感到沉重。
寒碜又灰蒙蒙的景色环绕在周边,对躁动的心绪起到些舒缓的作用,不过作用不大。
离中心会场还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没有了任何交通工具的我徒步走过去。周围建设得高耸壮丽的大厦,在阴霾的衬托下丧失了它原本绚丽色彩,换上了死气沉沉的灰白装束。
离中心会场还有一公里左右的路程。欲经过前面宽敞道路口的我,却在此刻停下脚步。
「……」
视线前方有数量不少的DAM和实验区的研究员在道口徘徊。
DAM的军服与协会的白大褂出现在广阔的路面中央,即使处在阴霾下也十分显眼。
我沉下脸庞,谨慎地观察起他们。
规模大概有两个部队那么大,研究员目测有六名,站位分布得很散,其他路口大概率也有DAM的人部署。
前天我就在举行仪式的会场周围勘察过。连接会场的路有七条,其中有三条专供市内的财阀通行。财阀那边即便是平常都有军方驻守,这点在我看来无关紧要。
不,就连现在处在眼前的DAM与研究员们在我看来全都一样,无关紧要。
此处为全球第一军事大国Delsalis的首都,往前一公里就是将在待会举行三军副帅晋升仪式的中心会场。这种程度的仪式,那个人物——号称世界第一强者、发动过【印能爆散】的贝佐里•哈里什,身为DAM统帅的他必会亲临现场。
部署在会场外围的DAM与研究员,不用多想就知道是为了逮捕逃跑的预告者安排的。以常人第一眼看来,这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他——预告者根本不可能成功。
三军副帅的晋升仪式上,军方高层基本都会到场。特别是有世界第一强的哈里什在,此番明目张胆的“暗杀”不可能成功。
目前看来,他不过是个隐蔽能力算强的愚者,毕竟军方和协会花了三天时间都没能逮捕他。他若真的在仪式上动手,可能仅一瞬就会毙命。不过军方大概率不会取他性命,而是抓他去拷问。
前天我在市内寻找预告信时,偶然从AMA研究员的嘴里得知预告者是Bidisiz的人。AMA是从〈未被媒体报道出的预告信背面的纹印〉上得出的推论。
事后,我推断出盗用我本名的预告者的真实身份——凯西•维塞尔。我曾经的同伴。
逮捕妄图“暗杀”DAM副帅的敌国人。这对Delsalis来说可谓求之不得的绝佳机遇,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怕他跑了。
这就是现在在我眼前的DAM和研究员们的作用。
他出手了,失败后成功逃离现场的几率微乎其微,相当于足球场上的观众用肉眼看到草坪上的蚂蚁的几率。
退一步说,他若真能跑掉也绝对奄奄一息。如此一来便有了会场外头的DAM与研究员们的作用。
还有一种可能,他在即将动手时后悔了,最后选择调头逃跑。
「他们算是做足了准备……」
我可以待在这里等奄奄一息、或是惊慌失措的维塞尔跑过来,接着帮他把DAM和研究员们拖住,暂且带他逃离,事后再向他问话……这是弱智才会选的选项。
他跑到这里的可能性在我看来近乎不存在。除去军方重兵部署的3条专供道,还有4条。也就是说,在微乎其微的概率上最少也要除以4。这已经不是在观众席看蚂蚁的程度了,而是在高空的直升机上。
撇去这些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想法,我走向前方分布有DAM和研究员的路口。
周围环境阴沉沉的,路口两旁的大厦也是一片死寂的模样。
DAM与几个研究员看向我——
但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我一眼,完全没有过多在意我的存在。
步过前面一小段路后,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弗列伊站在左侧高楼边的角落。
也就是说,那个叫罗兹贝特的男性也在吗。回忆起前天偷听暴露的时候,那个狡黠男性的话语我记忆犹新,借此留下了印象。
他的感觉很敏锐,即便DAM没关注我,也不能大幅度晃动脑袋去找他,只能尽己所能地用眼角四处捕捉。
行走时转动眼珠。我在最高限度内观察了一阵。
这种捕风捉影的行为,结果自然是徒劳。
无伤大雅。主要关注点不在这里。
直至走到中心会场前,一公里左右的路程寂静得悲怆,划过的身边风声清晰得像是悲鸣。
我来到了预告信告知暗杀的地点,即将在11点举行DAM副帅晋升仪式的中心会场。
这里的氛围和来时截然不同。密密麻麻的人群簇集在会场中心,从前面传来杂乱无章的叫嚷与喧嚣声。远远看到,围在最前面的是一群手举各异颜色的麦克风和支杆摄像机的记者。
那群记者与举行仪式的会台有间隔。会台与人群有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站在最后方,我的身高恰好能看见会场上起伏不定的脑袋在某个位置止住了。
看来是DAM将一般人与会台隔开了。
聒噪的话音不绝于耳,会场上的群众已经人满为患,现在想挤上去的话会很麻烦。
「!」
在这时,我才注意到右方人群尾部,那个绀紫色的身影。
不自觉地,我的右鞋尖缓缓朝那拨转了一下。
严密得包裹住全身的制服,她微微抬起头,面对的方向是仪式会台。由于站在她远处,那留得长长的紫发也遮住了她半边侧脸,我窥不见一丝她的表情。
回想起大前天休课前,我走在通往最后一堂课的走廊上,她握着泛出淡淡白光的手机与我擦身而过的画面。
「果然来了……」嘴巴好像纹丝不动般,发出自己都觉得低沉的声音。
那天,她手机显示的是“暗杀告知”的新闻报道。我有看到。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挪回鞋尖,目光迁移,再次取出手机。
“10:43”。
离仪式开始还有17分钟。这会儿,我感受到某种熟悉的气息由背袭来。
「哟。想不到啊,键兄你居然也会来。」
是提伦。他从左后方走过来,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还作了符合他风格的怪异挥手动作。
「我还以为键兄你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提伦用打趣似的语调说。
说对了,我确实不太喜欢凑热闹。他会这么认为,应该是因为前阵子他邀请我和他去看演唱会,我多次推辞。
过会儿,提伦像悟了什么般,用右拳击打左掌发出啪的一声:
「我懂了,是因为那个什么“暗杀告知”吧,很好奇对不对?话说,前面的人还真多,明明一开场我就来了,却没占到位置……」
若不是预告信里写了我的名字,这种一看就觉得是来搞蛊的家伙我根本不会理会,他最后怎样都好,我无意掺和。
如果他没盗用我的名字,目前来看,能瞬间且完美地贯穿普通人脑袋这一点,只能算作有点实力的家伙。因此去勾结他、或是救他,对我而言等于玩火自焚,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如果,他没盗用我的名字。”这点为前提。
「怎么说……稍微有点在意。」
「是吧。」
听口气,他看来对我的回复很满意,应该说,他觉得自己猜对了很高兴。
我无心再去理会,他刚好又自顾自地去干别的事情。
我的视线望向最远处那高出地面一截的会台。
会台上铺着光鲜艳丽的红色瓷砖。在那里,贝佐里•哈里什以冠绝群雄的姿态伫立于会台之上。
两臂环抱于胸前、双目闭合的他,浑身散发出让人望而生畏的强者气息。不禁令我觉得这场仪式的主角不是新任副帅修德维森,而是贝佐里•哈里什。
果然,DAM统帅贝佐里•哈里什也在场。
不过没看到Delsalis总统三矢茆,以及同样被赋予世界最强称号的川岛真哉。
「……是在后台吗。」
如果三矢茆没来,川岛真哉就不会出现。一直以来均是如此,总统现身的场合必会有二人中的一人在场。
三矢茆也有完全隐匿的时候。这时,二人在总统不在的场合下一同现身的情况,理论上是存在的。
可事实上,目前为止从未有三矢茆没在场,那二人待在同一场合的情况。所以我自认为刚才的说法是合理的。
复述一下预告信里的内容:
【8月17日的DAM副帅晋升仪式上,我会在举行时取走副帅修德维森的性命。——银】
只有一句话和署名。时间、地点、人物、要做的事都进行了最低限度的说明。
“预告暗杀”,没有绝对实力的人是做不出来的,有绝对实力的人是他“暗杀”必过的障碍。
维塞尔,你就这么有勇无谋吗……你失手的时候,与其等你被俘虏后透露出我的部分情报,不如在那时就把你除掉,这才是客观上的最优解。
在那种情况下杀军方外的人,远比救被军方专注抓捕的目标简单。但也没简单到哪去。我对他的行动全然不知,而且得赶在军方高层、甚至是世界第一能力者之前下手。
真的不可思议……换作常人都知道不可能做到的事。你甚至能明目张胆地发出“暗杀”预告。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明明只会让成功的概率降到谷底。
我看向在会场一旁围有花圈的木轿与铁制的盔甲部队。
大部分在靠近会台的区域。是仪式举行或谢幕时的表演队。他们在我刚到会场时,连同“阻断的距离”一起看到了。
人群密集的会场,挤上去会很麻烦。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挤上去。
如果换作是我,我不会藏在人群里动手,而是在仪式开始之前混入内部——不是DAM,也不是表演队伍,而是搭建会台的幕后人员。
混在人群里动手,这是最容易想到,同时也是最没谋略的方法。
从内部出手这点,军方肯定也会想到。他们想必会在此之前排查仪式调用的DAM和表演用的人员。当然,搭建会台的人员,军方肯定也会排查。从逃离现场和可操作性的方面来说,我会混入这些人里面,前提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仪式开始时、落幕时或过程中,在何时出手得视潜入内部的情况决定。这也只不过是我粗略的想法,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会这么做。就算万不得已要做,也绝不会事先告知军方。如此一来,
你到底要怎么做,维塞尔……
「喂键兄,」提伦又跑回我身边。
这家伙,要出手的时候把他弄晕就好,反正事后他肯定会忘掉。
他用左手食指指了指远处的盔甲部队,「看到他们没有,还有表演给我们看,棒呆了」
没转身也没回头,我从提伦来时起一直都是以面朝会台的姿态站立。这回也是用眼角看了下他,那为之喜悦的样子让我实在按捺不住吐槽他。
「搞清楚点好不好,」我面向左侧,目光望向左上角那隔着防弹玻璃的大楼高层,「那是表演给大厦上的财员们看的。对象不是我们……」
————咻!
白光闪过。犹如一根箭矢贯穿大脑。
「是我……」提伦的话我根本没在听,「搞错了吗……哈哈。」全部都被我忽视了。
我的瞳孔在此急剧收缩,化成颗粒的大小。
对象。没错,对象。
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结果,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信上写的暗杀根本不可能做到。
因为,他暗杀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是DAM副帅修德•维森。真正的目标是AMA实验区研究员——弗列伊。
该死!!
为什么现在才——!
明明早该察觉到了。在确定他身份的那一刻就该知道了!
三年前镇子发生事故、茉莉被抓走那天维塞尔他也在。
我回忆起当时他对我说的话……
【茉莉呢!?别告诉我被那群家伙带走了啊!你个浑蛋!不是说过会拼上性命保护她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早知道不如让我来——!】
同时,维塞尔抓起我衣领时那狰狞的表情也一齐浮现在脑中。
「厄恩……」我收缩的瞳孔回复原状,依旧伫立在会场外围原地不动。
「你也是为了救茉莉而行动的吗……」如此一来,他所有行动都解释得通了。
我换上一副极其认真且沉寂的眼神,迅速取出手机——10:51。
上次看到现在过了8分钟,还有9分钟。
「赶得上。」
我转身背对会台,踱步朝会场外走去。
人群集中在会场中心,没走多远就可以完全避开他们的目光。
边走边听声音,估摸一下与人群的距离。
「足够了。」
我拔腿全速向来时的那条路冲去。
三年前抓走茉莉的是DAM与弗列伊,弗列伊作为领队肯定有关于茉莉的情报。
弗列伊同时也是AMA实验区的研究员。通常都在AMA实验区且受到军方重点保护的弗列伊,抓他逼问出情报难如登天。
但,出现了一个绝佳的机遇——DAM副帅的晋升仪式。
军方高层必会出场,且无关乎协会。这样一来就可以利用它了。这是个天赐的隔离军方高层与弗列伊的机会。
在仪式前发出“暗杀告知”的预告信,挑衅全球军事实力最强的DAM,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为了增加“暗杀”的真实性而杀掉最早发现的一批人。实打实的出了人命,使仪式的“主办方”军方认识到,这个家伙不是纯口嗨的弱智,而是个胆敢向DAM挑战的狂妄之徒。
结果上——
8月14日媒体报道的内容:【好的、好的……最新消息,市内多处发现了数量不明的死者。调查全部改由DAM军方和协会进行。】
调查方由首都警署转为军方和协会。
仪式并没有关乎协会,报道上也只说道出了人命。这么一来便是预告信的作用。
为什么不用网络传播,而是用实体信件的方式。网络上也可以做到挑衅的效果,杀人示威也有许多其它的显摆方式。那时不解的我才会去搜寻信件实物。
刻在预告信背面的〈纹印〉,唯有用实物才能做到。作用是引诱协会参与调查。
包括弗列伊在内的协会研究员们藉由纹印知晓了预告者来自Bidisiz。维塞尔他成功引起了协会的兴趣。
他在调查过程中没出手的原因很简单,我在调查中遇到过类似的场面。当时军方和协会都分布在市区内紧锣密鼓地调查预告者,稍有动向肯定会迅速传播。所以我才在窃听被发现后装作好管闲事的“平民”。
在军方高层分布未知且联系紧密的情况下动手,需要绝对强悍的实力才能做到。
所以,他肯定会在军方全神贯注地进行仪式的时间里动手。
此时部署在仪式会场外的军方防备最弱,最多只需解决中层干部即可捕获弗列伊。
「可恶!完全被摆了一道!」我尽力奔跑的同时心生愤慨。
我和会场上的所有人、包括DAM全都被他给诓骗了。整个中心会场早已在各方波谲云诡的计谋中化作棋盘。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暗杀”不可能成功,也仍旧被他狂妄的气势给诱导了。因为他发出了预告信——写出来就会做。利用第一印象上的固有认知。
照来的路往回跑时,我梳理了一遍心中的推理。
「等等,有一个问题解释不通……」我突然间意识到百密一疏,「为什么要盗用我的名字?」
协会和军方都不知道“银”这号人物。
仅要创造弗列伊孤立无援的局面,预告信上的名字完全可有可无。
而且,我早已从松山那确认过,知道“银”的人唯有与我合作的松山和柩,以及曾经熟悉的三人。
我脑中又浮现出那天维塞尔说的话。
【……浑蛋!不是说过会拼上性命保护她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早知道不如让我来——!】他狰狞的面孔也一同浮现。
「因此仇视……刻意让军方调查我?」
不,不能这么轻易断定。
一切都会在我见到他时得出答案,只要继续向前,到达我进场的路口……弗列伊应该还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