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
莉娅被声音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优特站在窗边,没有动,只是转过头,冰橙色的眼眸盯着那扇门。
阿青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压低声音问:“谁?”
“我。”
克莱丝汀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的冷淡。
阿青打开门。
克莱丝汀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上沾着夜露,显然赶了不少路。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她的姿态依然是那种“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体面”的优雅。
她走进房间,目光先是扫过优特,又扫过床上裹着被子的莉娅,最后落在另一张床上——艾谱莉蜷缩在被褥里,脸颊绯红,呼吸急促,身体还在微微扭动,眉头紧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得了的梦。
克莱丝汀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阿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她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哟”字里的意味却很重,“你有没有对她做什么呀?”
阿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无聊。”
“无聊?”克莱丝汀用扇子掩住嘴,但弯起的眼角出卖了她,“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脸红、出汗、在床上扭来扭去。我进来的时候,你坐在地铺上,衣衫不整,满头大汗。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确实皱巴巴的,额头还有没擦干的汗。他刚从卫生间出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整理。
“……我也中招了。”他说。“但是现在已经不热了。”
“为什么你发热时间短呢?”克莱丝汀如此问道。
“我喝得少。”阿青说,“洗了冷水脸,又闷在卫生间里待了一个小时,现在退得差不多了。”
“一个小时?”克莱丝汀的眉毛又挑了起来。
“……散热。”
克莱丝汀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哦”已经写在了脸上。
阿青决定不接这个茬。
“现在她喝得多。”他看向床上的艾谱莉,眉头皱了起来,“不好退下来怎么办?”
克莱丝汀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艾谱莉。艾谱莉的脸红得像发烧,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她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这种药……”克莱丝汀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没有解药。只能靠身体自己代谢。”
“那要多久?”
“看个人体质。少则三五个小时,多则一整天。”她顿了顿,“她现在这个样子,至少还要烧好几个小时。”
阿青沉默了。
克莱丝汀转过身,看着他。
“你就这么干等着?”
克莱丝汀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凉水,递给阿青。
“喂她喝。多喝水能加快代谢。”
阿青接过杯子,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艾谱莉的头。艾谱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阿青把杯子凑到她嘴边,她本能地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慢点。”阿青用袖子擦了擦她的嘴角。
克莱丝汀站在旁边看着,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们两个……”她忽然开口,“有没有……”
“没有。”阿青头也不回。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要说什么,答案都是没有。”
克莱丝汀轻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凉意涌进房间,吹散了那股闷热的气息。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阿青把艾谱莉放回枕头上,给她盖好被子,站起身。
“老陈介绍了一个人。”他说,“住在雪山上的魔术师,叫西奥多。我打算去找他。”
“魔术师?”
“嗯。”阿青看了优特一眼,“混沌猎人说我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那个魔术师应该能教我。”
克莱丝汀沉默了片刻;她听不懂阿青说得这些什么人。
“那王都这边呢?”
“诺顿在想办法联络骑士团的旧部。”阿青说,“但需要时间。”
克莱丝汀苦笑了一下,“议会那边不会给我们时间的。”
“所以我才要去找西奥多。”阿青说,“越快越好。”
克莱丝汀看着他,冰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克莱丝汀沉默了很久。
“行。”她最终说,“我帮你们安排。出城的马车——我来准备。”
“别谢我。”她打断他,扇子“啪”地一合,“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这个国家。”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艾谱莉。
“她要是倒了,这个国家可能就真的完了。”
阿青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优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一言不发。
克莱丝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青。
“天亮之前,我会把东西送到。”她说,“你们准备好就走。别拖。”
“嗯。”
“还有——”
“什么?”
克莱丝汀看了一眼床上的艾谱莉,又看了一眼阿青,嘴角又弯了起来。
“你真的没对她做什么?”
“啧。”阿青用凶狠的眼神看着克莱丝汀。
“好好好,我不说了。”她笑着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青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到床边,又给艾谱莉喂了半杯水,然后坐回地铺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优,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优特不需要休息的,优特只需要吸收一些月光来储能。”
阿青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干脆不说话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艾谱莉翻了个身,终于不再扭动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在一点一点消退。
阿青靠在墙上,终于闭上了眼睛。
睡意涌上来,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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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脚下,两道身影在风雪中不断移动。
准确地说,是一道身影在移动,另一道身影被拖着移动。
优特抓着阿青的衣领,在雪地上疾驰。她的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冰蓝色的长发在身后拖成一条线,与漫天的白色融为一体。
阿青像一条被风吹起来的丝带,在她身后摆动着。
优特只负责抓住他不让他脱离,至于他的姿势是正的还是歪的、脚有没有着地、脸有没有被树枝刮到——这些细节,显然不在她的“核心指令”范围内。
“商——家——说——好——的——保——暖——斗——篷——”阿青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也——没——多——保——暖——啊——”
优特没有回答。也许她没听到,也许她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前方出现了一间木屋。
屋顶堆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木屋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墙角的木材堆得整整齐齐,门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
优特在门前猛地停下,然后缓缓降落。
阿青就没那么幸运了——惯性让他继续向前飞了半米,然后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雪地里。
“唔。”
他趴在雪里,一动不动。
优特低头看着他,歪了歪头。
“到了。”
“……我看到了。”阿青的声音闷闷的,从雪里传出来。
他撑着胳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呼出一口白气。
“又是这样。真方便呐。”他揉了揉被衣领勒红的脖子,“但是好危险呐……”
优特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扇木门上。
阿青走到门前,伸手去握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传来——冰凉的、刺骨的、像是要把皮肤粘下来的那种凉。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阿青的表情很凝重。
“非常不妙。”
优特走近了一步,冰橙色的眼眸盯着他的背影:“怎么了?”
“快来帮我。”
优特迫切的伸出手,准备拉开他——
“手被冻住了。”阿青说,语气忽然变得轻松,“拿不下来了。帮我解冻一下嘿嘿。”
优特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了阿青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确实,他的指尖已经和金属门把手冻在了一起,皮肤表面泛着一层白霜。
优特没有接话。她伸出手,覆在阿青的手背上。她的手掌开始发热,冰霜开始融化,阿青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血液重新流回被冻僵的毛细血管。
“可以了。”
阿青抽回手,甩了甩,把残雪甩掉。
优特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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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光线暗暗的。
窗帘拉得很紧,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星溅到壁炉的石板上,很快又熄灭。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几张木椅围着壁炉散开,椅背上搭着毛毯。靠墙有一张老旧的沙发,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但看起来很软。中间是一张厚实的木桌,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几本书,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阿青脸上的冰霜迅速化成水珠。
“干什么来的?借宿吗?”
一道男声从房间深处传来。
阿青循声望去。
门口的桌子前,坐着一个男人。他一只手托着脸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看电视——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电视。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他有一头黄褐色的头发,额头上绑着一条深色的头带,把碎发箍到后面。身上的服饰……很特别。没有袖子。
在雪山里穿无袖?
阿青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奇怪,是因为——这个人显然不怕冷。
他在火光的映射下才显露出完整的身影。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光。
阿青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残雪。
“不是借宿。”他说,“请问——你是西奥多吗?”
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托着脸的那只手,坐直了一点,目光在阿青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优特身上,停留了一瞬。
“老陈介绍的?”
“对。”阿青点头。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进来吧。门关上,别让雪飘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拿起一个铁壶,往杯子里又倒了些热可可。
“喝什么?只有这个。”
阿青关上门,走进屋。优特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
壁炉的火光映在阿青的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看着面前这个无袖男人,心想:
这个人,就是那位魔术师?
西奥多端着杯子走回桌边,坐下,又恢复了那个托着脸的姿势。
“说吧。”他抬了抬下巴,“老陈介绍来的——什么事?”
阿青深吸一口气。
“听说你也是位魔术师,我也许需要你的帮助。”
西奥多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居然是因为魔术师吗?”他把杯子放下,“老陈那家伙,这次倒是给我带来麻烦了。”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着阿青。
“你身上确实有魔术师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在阿青的手上。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阿青。
“但是——”
他回过头,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那些重影复苏了。”阿青这样说道。
优特站在阿青身后,冰橙色的眼眸盯着西奥多的背影,一言不发。
西奥多听到阿青说道重影,他的手指无意间扣了一下自己,转过身,双手抱胸,看着阿青。
“居然是重影吗……?”
西奥多思考片刻。
“我可以教你使用魔术,多一份力量也不错;但你得先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教。”
阿青皱起眉头。
“咋看?”
西奥多歪了歪头,想了想,忽然笑了。
西奥多从壁炉上端起那个刚喝完热可可的杯子,倒扣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扑克牌,推到阿青面前。
“用这个。”他说,“把杯子翻过来。不能用手碰,不能用嘴吹,不能用任何外力。只能用这张牌和你的力量。”
“热的?”
“很热。”
阿青拿起扑克牌,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观察。
杯口紧贴桌面,一丝缝隙都没有。杯壁上还残留着热可可的痕迹,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他伸手摸了摸杯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热杯子倒扣,里面的空气是热的。等它冷却,空气收缩,气压变低,外面的大气压会把杯子死死压住。
他试着把扑克牌伸到杯底边缘。
扑克牌碰到杯口和桌面的交界处——被卡住了。不是“有点紧”,是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连一毫米都塞不进去。
他加大力气,用扑克牌的一角使劲往缝隙里顶。
扑克牌弯了,杯子纹丝不动。
阿青没有硬塞。他收回扑克牌,盯着杯子看了几秒。
气压差把杯子压住了。正常情况下,用扑克牌插进缝隙,轻轻一撬,空气进去,杯子就会翻。但现在缝隙被“锁死”了,牌根本进不去。
他肯定用魔术加强了杯口和桌面之间的接触——可能是摩擦力,也可能是分子间的吸引力。总之,正常撬动行不通了。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把扑克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直接撬不行,那能不能用扑克牌“制造”一个缝隙?
他闭上眼,试着把力量注入扑克牌。体内那股力量涌动起来,顺着指尖流入牌面。扑克牌的边缘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他想象着扑克牌的一角变得极薄——薄到分子级别,像一片刀刃,可以切进任何缝隙。
然后他把那个变薄的角对准杯口边缘,轻轻往里推。
扑克牌进去了一点点。不到一毫米,但确实进去了。
杯子震动了一下,但没有翻。
阿青停下来,想了想。
进去了一点点,但还不够。杯内外的气压还是没平衡。
他试着继续往里推。扑克牌变得更薄了,但同时也变得更脆。他能感觉到牌面在颤抖,像随时会崩碎。
不行。再薄下去,牌会断。
他收回扑克牌,看着杯口边缘那道极细的、被他撬开的缝隙。缝隙太小了,空气进不去——或者说,进得太慢。杯内外的气压差几乎没有变化。
不是缝隙不够大,是空气进得不够快。
那如果……不是等空气自己进去,而是把空气“推”进去呢?
他把扑克牌重新插入那道缝隙,这次不是往前推,而是把力量凝聚在牌面上,让扑克牌产生一种微弱的振动——像蜜蜂扇动翅膀那样的高频振动。
振动通过扑克牌传到杯口边缘,在缝隙处形成一股极细的气流。空气被振动“泵”进了杯内。
“嘶——”
一声轻响,像气球漏气的声音。
杯内的气压开始回升。杯子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几秒后——
“噗!”
杯子猛地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啪嗒”落在桌上,杯口朝上。
翻过来了。
阿青收回扑克牌,喘了口气。牌面上的银白色光芒消退,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他的手指有些发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西奥多看着那个杯子,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你用魔术把杯口锁死了,牌插不进去。”阿青说,“但我的力量也能干涉物体。我把扑克牌的一角变得极薄,强行插进去,撬开了一条缝。”
“那点缝隙不够空气进去。”
“所以我用扑克牌振动,把空气泵进去了。”阿青说,“不是等空气自己进去,是推它进去。”
西奥多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几秒。
“你刚才用力量改变了扑克牌的厚度?”
“嗯。但差点断了。”
西奥多笑了。
“行。你通过了。”
阿青愣了一下。
“这就通过了?”
“通过了。”西奥多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往火里加了一块木柴,“我以为你做不到,想刁难一下你,让你觉得我很厉害。”
他转过身,看着阿青。
“你根本不需要我教你怎么想,剩下的只是练习。”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
---
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盐末。
阿青跟着西奥多走到后院,才发现这间木屋后面别有洞天。一片被木桩围起来的空地,积雪被扫到了一边,露出下面平整的泥土地面。空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棋盘,黑白格子分明,每个格子大约有一米见方。
棋盘的两端,各立着几根木桩。每根木桩的高度和粗细都差不多,但桩面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刻着一顶王冠,有的刻着一匹马,有的刻着一座塔楼。
“这些木桩代表棋子。”西奥多跳上那根刻着王冠的木桩,“你站在哪根木桩上,就说明你要动哪个棋子。”
阿青走到棋盘另一端,看着那些木桩。一共六根,分别刻着:王冠、后冠、塔楼、马头、主教帽、步兵头盔。
“你要动哪个棋子,就必须先站到对应的木桩上。站上去之后,你只能动那个棋子。不能换,不能反悔。除非你把牌甩出去,落地,然后才能从木桩上下来。”
他顿了顿。
“这是为了训练你的决断力。魔术师最怕犹豫。你站在木桩上的那一刻,对方就知道你要动哪个棋子了。你藏不住。所以你必须在站上去之前就想好——你这一步要做什么,对方会怎么反应,你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阿青看着那些木桩,忽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扑克牌那么小,站在这里能看清吗?”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扑克牌,随手一甩。牌飞出去,嵌进棋盘中央的格子里。
牌面上浮现出一团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从牌面上升起,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棋子虚影——大约有拳头大小,悬浮在格子上方,轮廓清晰,颜色分明。
“不是用眼睛看牌。”西奥多说,“是用眼睛看这个。”
他指了指那个发光的虚影。
“扑克牌只是载体。真正的棋子是这个——由你的力量凝聚而成的‘影像’。它的大小取决于你注入的力量。你注入的越多,它越大、越亮、越清晰。当然,浪费的也越多。”
他收回力量,虚影消散,只剩下那张扑克牌孤零零地嵌在泥土里。
“所以,控制力量的大小,也是训练的一部分。”他走回木桩上,“牌太小看不清,是你力量不够。练到后面,你的棋子可以大到让对面的人看不清棋盘。”
阿青点了点头,跳上步兵头盔的木桩。
木桩很窄,两只脚并拢才能站稳。站在上面,视野忽然开阔了——整个棋盘尽收眼底,每一个格子、每一根木桩、每一片雪花落在哪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抽出一张红心2——白方的兵。力量注入,扑克牌泛起银白色的光。牌面上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步兵虚影,举着盾牌,低着头,像是刚从雪里爬出来。
他瞄准棋盘上第二排靠左的一个格子,甩了出去。
扑克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嗒”的一声嵌进格子中央。虚影从牌面升起,悬浮在格子上方——拳头大小,银白色的光,在雪中微微发亮。
白兵,e2。
“不错。”西奥多站在自己的木桩上,点了点头,“虽然歪了一点。”
阿青从木桩上跳下来,腿有点酸。不是因为站得久,是因为紧张。
西奥多走到步兵头盔的木桩前,站了上去。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桃2,看都没看,随手一弹。黑牌无声无息地飞出,落在棋盘上。虚影升起——黑兵,d7。
“该你了。”
阿青回到步兵头盔的木桩上,又站了上去。
白兵,d3。
黑兵,c6。
白兵,c4。
黑马,f6。
几轮下来,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阿青的兵线压得很靠前,几乎要推进到黑方的腹地。西奥多的棋子却散得很开,东一个西一个,像是没有章法,又像是故意在引诱什么。
阿青站在马头的木桩上,准备跳马。他抽出一张红心J——白方的马。力量注入,牌面浮现出半透明的马头虚影,鬃毛在风中飘动。
他瞄准f3格子。
正要甩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等等。
他低头看着棋盘。白兵在e2、d3、c4,黑兵在d7、c6,黑马在f6。白方后翼空虚,黑方王翼未动。
跳f3……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了西奥多一眼。西奥多站在主教帽的木桩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视线落在棋盘左侧的一个黑色格子上——b8。
他在看b8。
为什么看b8?
b8是黑方马的位置。他看那里,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想让我以为他想告诉我什么?
阿青收回视线,咬了咬牙,甩出了扑克牌。
白马,f3。
西奥多笑了。他从主教帽的木桩上跳下来,走到后冠的木桩前,站了上去。
阿青的心沉了一下。
他要动后了。
西奥多抽出一张黑桃K——黑方的后。牌面上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后冠虚影,高贵而冷峻。他没有急着甩牌,而是把牌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看向阿青。
“你猜,我要走哪里?”
阿青盯着他的眼睛。西奥多的视线落在棋盘中央的一个白色格子上——e5。
他要走后e5?
那我的马正好可以吃他的后。
不对。他不可能这么蠢。
阿青没有回答。
西奥多甩出了扑克牌。牌飞出去,落在棋盘的另一侧——h5。
黑后,h5。
阿青愣住了。
h5?那里什么都没有。走h5有什么用?
他重新审视棋盘。白方的王在e1,白方的后在d1,白方的象在c1。黑后走到h5,与白王的距离很远,威胁不到任何东西。
他为什么走那里?
阿青抬起头,看着西奥多。西奥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是不是在测试我?
测试我能不能看穿他的意图?
阿青走到车楼的木桩前,站了上去。他抽出一张红心Q——白方的车。力量注入,牌面浮现出半透明的塔楼虚影。
他瞄准e1格子。
车不动,先防守。
扑克牌飞出去,嵌进格子。白车,e1。
西奥多从后冠的木桩上跳下来,走到马头的木桩前,站了上去。黑马,g4。
阿青皱了皱眉。黑马从f6跳到g4,威胁他的f3马。
他想换马?
阿青走到步兵头盔的木桩前,站了上去。白兵,h3,准备驱赶黑马。
黑兵,h6。
白兵,g3。
黑象,e6。
白象,e2。
黑后,f5。
阿青停下来。
后f5?
他的后从h5走到f5,下一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步,黑后吃f3马,同时威胁f2兵。f2兵一丢,王就暴露了。
他的后走了三步——从h5到f5,每一步都像是在绕圈子,但每一步都在向我的王逼近。
阿青抬起头,看着西奥多。
西奥多的眼睛在笑。
阿青低下头,重新审视棋盘。
白方的棋子散落在棋盘各处。兵在e2、d3、c4、h3、g3。马在f3。象在e2。车在e1。后在d1。王在e1。
黑方的棋子——兵在d7、c6、h6。马在g4。象在e6。后在f5。
等等。
他的后和象在同一条斜线上。
他的马在g4,威胁我的f3马。
他的象在e6,瞄准我的c4兵。
他的后……
阿青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不是身体上的眩晕,是认知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旋转,让他分不清哪个格子是真的,哪个棋子是真的。
他眨了眨眼。
棋盘上的棋子好像在晃动。白兵和黑兵的界线变得模糊,格子的颜色在交替闪烁。
怎么回事?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棋盘恢复正常了。棋子还是那些棋子,格子还是那些格子。
但阿青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视觉被干涉了。
他在用视觉欺骗。
不是改变光的折射,是改变我的认知。
阿青抬起头,盯着西奥多的眼睛。
西奥多的眼睛没有看他。西奥多在看棋盘——不,西奥多在看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阿青没有回头。
他在引导我的注意力。
他想让我看那里。
阿青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又晃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不是棋子晃动,是格子的边界在变形。原本笔直的格子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弯成了一个弧形。
他连棋盘都在改。
阿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看不见棋盘了。
我看不见棋子了。
我只记得——
他在脑海中重建了整个棋盘的布局。每一步棋的落点,每一个棋子的位置,每一个格子的颜色。
白方的王在e1。黑方的后在f5。黑方的象在e6。黑方的马在g4。
白方的马在f3。白方的兵在g3。白方的象在e2。
下一步,黑方如果走后f3,吃我的马,同时威胁f2兵。我的兵被吃,王暴露,后可以直接将军。
但如果我先走……
阿青睁开眼。
棋盘还是扭曲的。格子线弯弯曲曲,棋子像在水里漂浮。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走到王冠的木桩前,站了上去。
西奥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阿青抽出一张红心A——白方的王。牌面上浮现出半透明的王冠虚影,金光闪闪。
他瞄准棋盘上的一个格子——f2。
不是移动王,是移动王前面的兵。但他站在王冠木桩上,只能动王。
他要动王?
西奥多的笑容僵了一瞬。
阿青甩出了扑克牌。
白王,f2——不,是e2。
牌落在了e2格子上。
西奥多愣了一下。
“你——”
“你的术很高明”阿青打断他,“改变了棋盘的样子。但改变不了棋子的位置。”
他从王冠木桩上跳下来,走到后冠的木桩前,站了上去。
他抽出一张红心K——白方的后。
“你让我以为棋盘是弯的。但棋子之间的距离没有变。你让我以为格子是歪的。但棋子的颜色没有变。”
他瞄准棋盘上的一个格子。
“你让我以为——你在骗我。”
他甩出了扑克牌。
“其实你一直在说实话。”
白后,h5。
吃后。
扑克牌嵌进黑后所在的格子,虚影覆盖上去,黑后的扑克牌被弹飞,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雪地里。
西奥多低头看着那个空了的格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不是似笑非笑,是真的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他抬起头,看着阿青,“好。”
他跳下木桩,走到棋盘边,把白后的扑克牌捡起来,递给阿青。
“你赢了。”
阿青接过扑克牌,愣了一下。
“还没将死——”
“已经将死了。”西奥多指了指棋盘,“你的后吃了我的后之后,你的象和马形成了双将。我的王无处可走。”
阿青低头看着棋盘。
棋盘上的格子线已经恢复了正常,笔直、清晰。白后的虚影悬浮在h5格子上,白象在e2,白马在f3。
黑王在e8,前面有兵挡着,左边有车挡着,右边有马挡着。
双将。
无路可走。
“你什么时候布的这个局?”西奥多问。
“从你走后h5的时候。”阿青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在用视觉欺骗让我以为你的后没有威胁。但我算了一下距离——从h5到f3,只需要两步。”
西奥多靠在木桩上,看着阿青把那张被弹飞的黑后扑克牌捡起来,递还给他。
“你的后。”阿青说。
西奥多接过牌,没看,直接揣进口袋。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但眼底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刚才说,你从h5那步就开始怀疑了?”
“嗯。”阿青拍了拍袖子上的雪,“你的后走到h5,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一个正常人不会把后放到边路去吹风。”
“所以你就开始算距离了。”
“对。从h5到f3,两步。从f3到e1,也是两步。”阿青抬起头,“你在绕圈子,但你的圆心是我的王。”
西奥多沉默了片刻。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你知道我学视觉欺骗学了多久吗?”他忽然问。
阿青摇了摇头。
“三年。”西奥多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我才学会怎么用光折射制造虚像。又用了两年,才学会怎么把虚像和实体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
他放下手,看着阿青。
“你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阿青愣了一下。
“不是不到一个小时。”西奥多纠正自己,“是不到一局棋。你甚至没学过视觉欺骗,你就用把它破了。”
他靠在木桩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阿青。
“说实话,你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阿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所以——”西奥多顿了顿,“我绝对愿意帮助你。”
“正式介绍一下。”他从木桩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西奥多·伊登·贝尔德。”
阿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叫我阿青就可以了。”
西奥多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随意,带着一种……释然。
“不过——”阿青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优特。
优特站在那,冰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一直在看。从第一张牌落地,到最后一张牌被弹飞,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如果优特和我一起下,”阿青说,“可能就不会这么慢才发现了。”
两人相视一笑,西奥多表示:“啥,靠人家作弊吗?”
“不是嘞,有人帮忙不会累啦!”阿青解释道。
棋盘上,白后的虚影在雪中微微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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