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谱莉的药效似乎过去了,但是目前来看应该只是在做梦吧。
她在床上瞎扑通一阵,突然猛地一扑,双手死死抱住了什么。
软软的,暖暖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的脸。冰紫色的眼眸,微微挑起的眉毛,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克莱丝汀。
艾谱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正缠在人家身上,立刻松手,整个人往后缩,后脑勺撞上了床头板。
“咚。”
“哇啊!你、你怎么在这里?!”
克莱丝汀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领,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小妞睡得挺香哈。”她拖着长长的尾音,“梦到啥了?抱得这么紧。”
“没、没有!”艾谱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才没有做梦!不是——我做了梦,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的哪种?”
“就是那种——”
艾谱莉卡住了,因为她不知道克莱丝汀想的是哪种,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克莱丝汀看着她涨红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行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艾谱莉捂着脸,闷闷地说:“我怎么在你家?我们不是在旅馆里吗?”
克莱丝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阳光洒进来,落在她深紫色的裙摆上。
“外面在大搜查。”她说,“旅馆那种地方,迟早被翻个底朝天。到我家里,至少那些士兵会收敛一点。”
“可是……”艾谱莉环顾四周。床柱上雕刻着藤蔓纹样,垂下的帷幔是深紫色的天鹅绒。窗帘也是同色系,厚重的布料上绣着银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紫水晶台灯,灯座是银质的,雕成鸢尾花的形状。墙纸是浅紫色暗纹,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薰衣草田和紫藤花架。连地毯都是紫灰色的,厚实柔软,踩上去像陷进云里。
“你家怎么到处都是紫色?”艾谱莉忍不住问。
克莱丝汀瞥了她一眼:“我喜欢,不行吗?”
“行行行。”艾谱莉连忙摆手,“挺好看的。”
克莱丝汀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诺顿把你送来的。外面太扎眼,他不能久留。”她转过身,“好好休息,你别乱跑。”
艾谱莉撅嘴,但没有反驳。她重新靠回枕头上,抱着被子,看着天花板。
“克莱丝汀。”
“嗯。”
“国王选举……进行到哪一步了?”
克莱丝汀的扇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艾谱莉认真地说,“我被关在偏殿那些天,外面的事都不清楚。你告诉我吧。”
克莱丝汀沉默了片刻,走到床边坐下。
“已经进入尾声了。”
“尾声?”
“嗯。候选人筛了好几轮,现在剩下的,基本上就是——你,我,还有洛伦佐家的长子——菲利普。二十出头,据说还挺聪明,但没什么经验。另一个是……”克莱丝汀顿了顿,“马尔科姆家的旁支,叫塞德里克。”
艾谱莉点了点头。
她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克莱丝汀,你肯定很想打败我吧?”
克莱丝汀挑眉,扇子“啪”地一合。
“打败你?”她用扇子点了点艾谱莉的额头,嗤笑一声“我需要打败一个连床都下不稳的人吗?你站在那里,风一吹就倒了,我还得费心扶你,累不累啊?”
“我站稳了!”艾谱莉说着就要下床证明,结果脚刚踩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克莱丝汀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人拽回床上。
“……这就是你说的站稳?”
艾谱莉红着脸:“只是意外而已啦!”
“你的人生就是一连串的意外。”克莱丝汀松开手,“就你这样的,还想当国王?”
“我怎么不能当!”艾谱莉鼓起腮帮子,“我每天批改公文、看奏折,从没出过错!那些大臣交上来的东西,哪一份不是我亲自过目的?”
“哦?”克莱丝汀嗤笑一声,“批公文?那是个人都会做的事。字写得工整一点,圈圈画画几下,很了不起吗?”
“那、那你来批试试!”艾谱莉急了。
“我没兴趣。”克莱丝汀的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批公文是最基础的东西,你拿来当本事说,不嫌丢人?”
艾谱莉涨红了脸:“可是我努力了!我每天都在学,每天都在做,我又没有偷懒!”
“努力?”克莱丝汀冷笑,“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努力,别人也努力。凭什么你努力了就该当国王?”
“那你说怎么办!”艾谱莉的眼眶有点红了。
“怎么办?”克莱丝汀的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你遇到什么事都要问别人,自己的脑子是摆设吗?阿青呢?诺顿呢??你离了他们是不是连饭都不会吃了?”
“我没有!”艾谱莉涨红了脸,“我自己能行!”
“能行?”克莱丝汀冷笑,“那你告诉我,洛伦佐想要什么?马尔科姆想要什么?你连他们的心思都猜不透,还说自己能行?”
艾谱莉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又说不出。”克莱丝汀摇了摇头,“什么事都要去问别人,真是愚蠢。”
“你——!”艾谱莉气得抓起枕头扔过去。
克莱丝汀偏头躲开,枕头飞出去撞在墙上,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力气倒是不小。”她慢悠悠地说。
“克莱丝汀!”
“叫这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练嗓子。”
艾谱莉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她瞪着克莱丝汀,克莱丝汀也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艾谱莉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克莱丝汀,眼眶有点红了。
“你、你凭什么说我什么事都要问别人?我也自己想过!我也想过了!只是……只是我想的不一定对……”
克莱丝汀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语气忽然放轻了。
“想过了?”
“嗯。”艾谱莉吸了吸鼻子,“我想过。洛伦佐要的是贸易,马尔科姆要的是军费。至于你……”
“哼!”艾谱莉别过脸去,“反正我不会输给你的。”
克莱丝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艾谱莉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你确实很厉害。”
克莱丝汀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艾谱莉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我要睡觉了。”
“你刚醒。”
“我困了!”
克莱丝汀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被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了,起来吃早饭。再磨蹭面包就凉了。”
被子动了一下,没掀开。
“不吃?”
“……吃。”艾谱莉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成一团,“但是你不许再嘲笑我。”
“我尽量。”
“你肯定又要在心里笑。”
“那是我的自由。”
艾谱莉瞪了她一眼,跳下床,这次站稳了。她穿上鞋,跟在克莱丝汀身后走出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瓶——青花瓷的,很好看。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油画和家族纹章。脚下铺着紫色的长毛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每隔几步,墙壁上就有一盏紫铜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柔和的暖光。
“克莱丝汀,你家好大。”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走廊里跑?”
“那是你才会做的事。”
“我才不会——好吧,我会。”艾谱莉承认,“但跑起来多开心啊。”
克莱丝汀没有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她们穿过走廊,路过一扇半开的门。艾谱莉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书房,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书桌是深紫色的檀木,桌面上摆着一盏紫晶台灯和几支羽毛笔。窗帘是淡紫色的薄纱,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哇!”她的眼睛亮了,“克莱丝汀,这些书你都能看吗?”
“不然摆着当装饰?”
“我能借一本吗?”
克莱丝汀想了想,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画册,递给她。画册的封面是紫色的皮革,烫金边,沉甸甸的。
“别折角。”
艾谱莉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什么宝贝。
“克莱丝汀,你真好。”
“嗯,说这话的时候别把口水滴到书上。”
艾谱莉连忙低头检查——没有口水。她抬头瞪了克莱丝汀一眼,但克莱丝汀已经转身走了。
餐厅在一楼,长桌上铺着紫色的桌布,摆着银质餐具和一束新鲜的紫罗兰。早餐很简单:面包、果酱、煎蛋和一壶红茶。克莱丝汀坐下,示意艾谱莉坐对面。
“吃吧。”
艾谱莉拿起面包,抹上果酱,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
克莱丝汀举起茶杯,看向窗户外的后花园:“不过,你需要提防一下那两个人。尤其是塞德里克。”
艾谱莉咽下去,喝了一口红茶,忽然问:“那个马尔科姆家的旁支塞德里克吗?”
“对的。”
“为什么?”
“因为他似乎和宰相走得很近。名义上是独立候选人,实际上是宰相的棋子。”
艾谱莉皱起眉头:“那他会作弊?”
“不一定作弊,但一定不会公平竞争。”克莱丝汀放下茶杯,“不过没关系。我们也有我们的牌。”
“什么牌?”
克莱丝汀看着她。
“你。”
“我?”
“你是先王的直系血亲。你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牌。”克莱丝汀顿了顿,“而且……你这个人虽然冒冒失失的,但百姓们喜欢你。”
艾谱莉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什么时候夸你了?陈述事实而已。”
“你就是夸我。”
“你再啰嗦我就把面包收走。”
“好好好,我不说了。”艾谱莉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
“那阿青来得及回来吗?”她问。
“应该来得及。”
“你怎么知道?”
“诺顿告诉我的。”
“诺顿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你睡着的时候。”
艾谱莉撅嘴:“你们都不叫我。”
“叫了你听不到。你睡得跟猪一样。”
“我才不是猪!”
克莱丝汀没有接话,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艾谱莉放下面包,认真地看着她。
“克莱丝汀,你说……我能赢吗?”
克莱丝汀放下杯子,与她对视。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有一群愿意为你拼命的人。”克莱丝汀顿了顿,“而且你这个人,虽然笨,但运气好。”
“我哪里笨了!”
“哪里都笨。”
艾谱莉鼓起腮帮子,但很快又泄了气,低头继续吃面包。
“你说得对。”她闷闷地说,“我确实不太聪明。”
克莱丝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聪明不一定能赢。”
艾谱莉抬起头。
“国王不一点需要是最聪明的人。”克莱丝汀说,“需要的是最想当的人。你比他们任何人都想当。”
艾谱莉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我有信心了。”
“别太有信心。先把面包吃完。”
中午,诺顿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摘掉兜帽,锁子甲上有干涸的泥渍。克莱丝汀带他到客厅,艾谱莉正坐在沙发上看画册,腿晃来晃去。
“殿下。”诺顿单膝跪地。
艾谱莉立刻跳起来,画册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诺顿!你来了!”
“殿下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看!”艾谱莉走了两步,这次很稳,因为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
“阿青回来了吗?!”
诺顿摇了摇头:“还没有,殿下。”
克莱丝汀:“你只是没看到她刚才从床上滚下来的样子。”
“我没有滚!”艾谱莉抗议,“我只是……滑了一下。”
诺顿不明所以,但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压低声音汇报。
“宰相府的军队已经控制了王宫外围,但还没公开宣布殿下失踪。议会那边的联姻仪式可能会提前,但最近又搁置了——因为选举的事。”
艾谱莉皱眉:“选举和联姻冲突了?”
“是。”诺顿点头,“宰相想先解决选举,再处理联姻。所以殿下的时间不多了。”
克莱丝汀的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诺顿,你那边的人呢?”
“父亲旧部有十几个人愿意帮忙,但需要殿下的手令或信物才能行动。”诺顿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克莱丝汀询问。
“宰相府最近有异常。我的人看到,深夜有黑衣人出入宰相府后门。不是议会长的人。”他犹豫了一下,“而且……宰相的脸色很差,像是一直没睡。”
克莱丝汀和艾谱莉对视一眼。
“黑衣人?”艾谱莉歪头,“会不会是那些……重影的信徒?”
克莱丝汀微微皱眉:“什么东西?”
“阿青提过一点点。”艾谱莉掰着手指数,“矿洞里那些黑影,赌场的石桌什么的——都跟重影这东西有关。”
诺顿:“如果宰相和那些人勾结……”
克莱丝汀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诺顿走后,艾谱莉抱着画册坐回沙发,但没看。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克莱丝汀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
“我想帮忙。”艾谱莉抬起头。
克莱丝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就在帮忙。”
“帮忙什么?坐着看画册?”艾谱莉举起画册,“这里面是风景画,又不是选举地图。”
克莱丝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诺顿留下的名单。你看看。”
艾谱莉接过来,认真地念名字。
“洛伦佐……我记得他,他女儿和我同岁,以前在宫廷舞会上见过。她人挺好的。”
克莱丝汀:“……这算什么信息?”
“有用啊!至少我知道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不等于会帮我们。”
“那就去求他帮忙嘛。”艾谱莉理所当然地说。
克莱丝汀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这个,马库斯。他夫人很喜欢我养的那只猫。”
克莱丝汀没有接话,只是用扇子点了点名单上另一个名字:“这个呢?”
“这个……”艾谱莉想了想,“他儿子偷过我的发饰,被我抓到了。”
“所以你跟他有仇?”
“没有啊。我跟他说,想要发饰可以跟我说,不用偷。他红着脸跑了。后来他母亲送了一盒点心赔礼。”
克莱丝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王女虽然冒冒失失的,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用。
“算了。”克莱丝汀把名单收回来,“你看人的方式太奇怪了。”
“但我看人很准!”艾谱莉不服气。
“嗯,准到能从床上滑下来。”
“那不一样!”
傍晚,克莱丝汀带艾谱莉去花园散步。
说是花园,其实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了几棵玫瑰和一丛薰衣草。艾谱莉很开心,蹲下来闻花香,差点被蜜蜂蛰到,克莱丝汀一把拉开她。
“你是想把所有危险都经历一遍吗?”
“我只是想闻闻花……”
“花用眼睛看,不用鼻子贴上去。”
艾谱莉撅嘴,但还是乖乖退后两步。
她们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风很轻。
远处,王宫的尖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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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透过紫色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克莱丝汀已经穿戴整齐,银色搭紫色的长裙,带有墨绿色的裙褶,黑色的连裤袜,银质发簪将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站在艾谱莉床边,用扇子敲了敲床头板。
“起来。”
艾谱莉从被子里拱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再睡五分钟……”
“洛伦佐家的茶会,下午两点。”克莱丝汀把一叠烫金请柬放在床头柜上,“你现在起来洗漱、吃饭、换衣服,然后我告诉你该怎么说话。”
艾谱莉猛地坐起来:“茶会?我去做什么?”
“拉拢人。”克莱丝汀转过身,语气平淡,“洛伦佐虽然把名额给了儿子菲利普,但他本人才是真正做主的人。他夫人和你母亲有过几面之缘,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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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克莱丝汀的书房。
艾谱莉坐在深紫色的檀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备注。克莱丝汀站在她身后,用扇子点着纸面。
“洛伦佐,五十六岁,现任贸易大臣。他夫人信教,每周三去教堂。他们唯一的女儿今年十八岁,喜欢骑马。他们家的长子菲利普就是你的竞争对手之一,但菲利普本人没什么主见,听他父亲的。”
艾谱莉认真地记着,但字迹歪歪扭扭。
“你写字怎么跟鸡爪子挠得似的。”克莱丝汀皱眉。
“我紧张嘛!”艾谱莉嘟囔。
“紧张什么?又不是去打架。”
“比打架还可怕。”艾谱莉抬起头,“万一我说错话怎么办?”
克莱丝汀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说错话就道歉。道歉完了继续说。没人会因为你口误就把你赶出去。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不要谈具体条件。洛伦佐想要什么,你别说‘我给’,说‘我会考虑’。把话留到后面谈。”
艾谱莉点头:“记住了。”
“还有,不要提阿青,不要提诺顿,不要提任何跟‘武力’有关的事。洛伦佐最讨厌别人用刀架在他脖子上说话。”
“我没想用刀架他脖子……”
“你那张嘴,说出来的话可能比刀还快。”克莱丝汀收回扇子,“行了,换衣服。穿那件浅蓝色的,别太素,也别太艳。”
“为什么?”
“因为他夫人喜欢蓝色。”
艾谱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
克莱丝汀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书房,只丢下一句:“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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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洛伦佐家的马车停在门口。
克莱丝汀和艾谱莉上了车。车厢里铺着深红色的绒毯,座位很软。艾谱莉一直掀开窗帘往外看,被克莱丝汀拉回来。
“别丢掉你的礼仪。”
“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可以,别写在脸上。”
艾谱莉撅嘴,乖乖坐好。
洛伦佐的宅邸在城南,比布鲁斯特家小一些,但花园更大。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仆人穿梭其间。
克莱丝汀下车时,理了理裙摆,然后侧身对艾谱莉低声说:“记住,你是王女,不是来求人的。你只是来喝茶的。他们愿意跟你说话,是他们的荣幸。”
艾谱莉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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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会在花园的凉亭里举行。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银质茶具和各色点心。几个贵族夫人坐在一起聊天,洛伦佐夫人穿着深绿色的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杯红茶。
克莱丝汀带着艾谱莉走过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洛伦佐夫人,好久不见。”
洛伦佐夫人抬起头,目光在克莱丝汀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艾谱莉身上。她端详了两秒,眼神微微一动。
克莱丝汀侧身,让出艾谱莉,声音不大但清晰:“夫人,这位是我的朋友——艾谱莉·爱葛妮丝二世,先王的女儿。”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贵族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惊讶,有人审视,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洛伦佐夫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多看了艾谱莉两秒,然后微微颔首。
“殿下。”她的语气不卑不亢,“请坐。”
艾谱莉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夫人好。”
她在空位上坐下。克莱丝汀在她旁边落座。仆人为她们倒上红茶。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克莱丝汀几乎没有提任何政治话题。她聊花、聊衣服、聊最近王都流行的点心。艾谱莉一开始很紧张,但慢慢地也放松下来,偶尔插一两句嘴——比如“这玫瑰饼真好吃”,或者“您家的花园真漂亮”。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微笑。
洛伦佐夫人难得地笑了笑:“殿下倒是平易近人。”
艾谱莉微微低头:“夫人叫我艾谱莉就好。”
洛伦佐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
克莱丝汀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艾谱莉一脚——意思是“别太放松”。
艾谱莉立刻收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话。
离开时,克莱丝汀故意落后几步,与洛伦佐夫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艾谱莉没听清,只看到洛伦佐夫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回程的马车上,艾谱莉迫不及待地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你现在的情况。”克莱丝汀靠在座位上,语气平淡,“我说你被宰相陷害,从王宫逃出来,现在躲在我家。她信不信不一定,但她会回去告诉洛伦佐。”
“你——!”艾谱莉瞪大眼睛,“你不是说不要提吗?”
“我说的是不要你在场的时候提。”克莱丝汀瞥了她一眼,“这种话,得由我来说。你说,叫‘求助’。我说,叫‘告知’。不一样。”
艾谱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今天表现得还行。”克莱丝汀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至少没把茶洒了,也没笑得太傻。”
艾谱莉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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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诺顿来了。
克莱丝汀在客厅见他,没有让艾谱莉在场。
“你那边的人,有几个能调来?”她开门见山。
诺顿愣了一下:“调来?调到哪里?”
“我家。宰相的人迟早会查到艾谱莉在这里。我需要你的人守在外围,别让人靠近。”
诺顿皱眉:“可是殿下还没有正式宣布参选,我的人……”
“等宣布就来不及了。”克莱丝汀打断他,“你只需要派几个信得过的,穿便装,别让人认出来。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诺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是。”
“还有,帮我查一下塞德里克最近的动向。他什么时候出门,见了谁,去了哪。”
“小姐怀疑他……”
“我不怀疑。”克莱丝汀的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确定他有问题。但我需要证据。”
诺顿领命离去。
克莱丝汀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花园,扇子轻轻敲着手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艾谱莉端着两杯茶走进来。
“诺顿走了?”
“嗯。”
“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克莱丝汀接过茶杯,“聊你的安全。”
艾谱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克莱丝汀,谢谢你。”
克莱丝汀喝了一口茶,没抬头。
“别谢太早。等你赢了再说。”
---
夜深了。
克莱丝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各种线条和箭头。她在分析选举游戏的可能形式——根据历届国王的选举。
羊皮纸上已经写满了各种方案——棋类、解谜、武试,每一种都列出了可能的规则、艾谱莉的优势和劣势,以及需要提前做的准备。她翻过一页,又开始写“应对塞德里克的策略”,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她把几种方案写下来,又划掉,又重写。
书房里的烛焰跳了一下,蜡油沿着烛身缓缓流下;门被推开了。
艾谱莉走了进来。她像往常那样穿着睡袍光着脚,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挽起,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纸。
克莱丝汀抬起头,微微挑眉:“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艾谱莉走过来,把怀里的纸放在桌上,“我在学。”
克莱丝汀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手抄的贵族族谱,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备注——谁和谁是姻亲,谁和谁有过节,谁家的产业在哪。纸张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你什么时候写的?”克莱丝汀问。
“从你下午给我讲完之后。”艾谱莉在旁边坐下,“我想了想,光听你说没用,得自己记。记了一遍,就记住了大半。”
克莱丝汀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处——艾谱莉在洛伦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着“夫人喜欢蓝色,女儿喜欢骑马”。
“这朵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以争取。”艾谱莉认真地说,“花是好的。如果是叉,就是不能碰。”
克莱丝汀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幼稚。”
“喂!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啦!”艾谱莉指了指另一页,“你看,马尔科姆家,我画了把叉。”
“哦?为什么?”
“因为他儿子偷过我的发饰。偷东西的人,家教不好。家教不好的人,不能信。”
克莱丝汀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两人在烛光下坐了很久。一个继续写选举游戏的分析,一个继续翻贵族族谱。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银白色的光洒在花园的薰衣草上,把紫色染成一片柔和的银。
“克莱丝汀。”艾谱莉忽然开口。
“嗯。”
“你说阿青现在在干什么?”
“睡觉。”
“他会不会想我们?”
克莱丝汀没有回答。
艾谱莉自己接了一句:“我觉得会的。”
“……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艾谱莉认真地说,“是感觉。”
克莱丝汀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烛光在她冰紫色的眼眸里跳动,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光。
“你这个人,”克莱丝汀说,“真的是……”
“是什么?”
“……没什么。”克莱丝汀收回视线,“继续写。明天还要去见马尔科姆家的人。”
“好。”
艾谱莉低下头,继续翻族谱。
克莱丝汀也重新拿起笔。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远处,王宫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克莱丝汀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抬起头,发现艾谱莉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叠贵族族谱还摊在她面前,手指压在一页上——洛伦佐家。小花旁边又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夫人爱喝红茶,不加糖。”
克莱丝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睡着的艾谱莉不像平时那样冒冒失失,眉头舒展开,睫毛轻轻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许在梦里赢了选举。
克莱丝汀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披肩,轻轻搭在艾谱莉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克莱丝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笔尖停在羊皮纸上,墨渍洇开一小团暗色。
她没有写下去。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花园的薰衣草上,把紫色染成一片柔和的银。
远处,王宫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那座城,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牢笼了。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明天,”她在纸上写道,“去见马尔科姆家的人。艾谱莉主讲,我补充。”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字。
“塞德里克——此人必须提前解决。不能让他在选举游戏中出现。”
笔尖停顿了一下。
“方法:……”
她没有写下去。不是想不到,而是还在权衡。
门被推开了。
克莱丝汀抬起头,声音顿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兜帽上沾着雪花,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克莱丝汀的扇子“啪”地合拢,手指收紧。
“谁?”
黑衣人摘下兜帽。
苍白的脸,瘦削的下颌,左臂的袖子下隐约露出绷带的痕迹。他的嘴唇有些干裂,眼底有青黑,但那双眼睛还是和离开时一样——沉静、冷淡、什么情绪都没有。
阿青。
“你——”克莱丝汀愣住了,“你怎么进来的?”
“后门。”阿青的声音有些哑,“诺顿在门口。”
克莱丝汀放下扇子,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走路没声音的?”
“优特教的。”
“谁?”
“就是和我一起的那个蓝毛女孩,她在外面。她说她吸收月光。”阿青走进书房,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艾谱莉附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身上还带着雪山的寒气,靠近了能闻到冷风和松木的味道。
克莱丝汀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先去旅店找了老板娘,她说你们在这里。”
“嘘,艾谱莉已经睡了。”
“嗯。”阿青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烫。”
“废话,刚倒的。”
阿青把杯子放在桌上等它凉,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羊皮纸。他看到了“选举游戏”“棋类”“解谜”“武试”这些字,也看到了“塞德里克——此人必须提前解决”。
“情况很糟?”他问。
克莱丝汀沉默了两秒。
“不算糟。但也不乐观。”
她把最近几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宰相控制了王宫外围,选举已经进入尾声,剩下的候选人只有四个:艾谱莉、克莱丝汀、菲利普、塞德里克。洛伦佐家态度暧昧,马尔科姆家是宰相的棋子,黑衣人深夜出入宰相府,宰相的脸色很差。
阿青听着,没有插话。
“你呢?”克莱丝汀说完,端起茶杯,“有什么样的打算?”
阿青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或是处理掉这些威胁,或是杀掉某人……?”
克莱丝汀看着他,没有追问。
“艾谱莉很想你。”她忽然说。
阿青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说你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我知道了。”
阿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几下,灯芯有些长了。克莱丝汀拿起剪刀剪掉一截,火苗重新变得稳定。
“如果选举游戏出了意外,我需要你确保艾谱莉活着。”
“她是我的盟友。”阿青说,“不用你说。”
克莱丝汀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你该去休息了。客房在走廊尽头左转。”
阿青站起身,拿起斗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克莱丝汀。”
“嗯?”
克莱丝汀愣了一下。
阿青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克莱丝汀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扇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艾谱莉的鼾声很响亮。
克莱丝汀走回桌边,把散落的羊皮纸收拢,叠好,压在镇纸下面。她吹灭烛火,书房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王宫的尖顶。
那座城,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牢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