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睁开眼。
——这里是哪?
惨白的、嗡嗡响的白炽灯。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期男生专属的汗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袖子上的那道圆珠笔印——是他高二那年无聊时画的乌龟。
啊。
高中时期的教室。
阿青缓缓抬起沉重的脑袋,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正用一种熟悉的表情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写满了“看,那个人又来了”的轻蔑。
然后他们笑了。
那笑声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他的耳朵,又不至于大到可以被指责为“欺凌”。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地、稳定地、毫无自觉地播放着。
他们三三两两拎起书包,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没人回头。
最后一个人带上了门。
“砰。”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
不,还有一个。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一个女孩没有走。她低着头,正咔嚓咔嚓地啃着什么东西。
阳光从防盗网的缝隙漏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染成浅金色。
阿青眯起眼睛。
土豆棒。
他记得这东西。学校小卖部卖,一块五一包,原味和辣味两种。她永远只买原味的,理由是“辣味吃完会流鼻涕,太丢人了”。
他没有喊她。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不喊都不知道。他只是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抬头,但咀嚼声停了。
阿青在她面前站着。
他看到她睫毛在颤,手指捏着土豆棒,指节微微泛白,校服袖口上有一颗纽扣松了,线头垂下来,摇摇欲坠。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哟,你好吗。”
阿青的大脑宕机了。
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类似“啊——”的怪响,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自己都不知道再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窝进她怀里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靠在她胸口,她手里的土豆棒举在半空中,姿势有点滑稽。
“别哭啦。”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出来,“有那么委屈吗?”
阿青把脸埋进她肩窝。
“还不是因为你。”他的声音闷得像从缸里传出来,“我才会来到这个世界!”
央绘没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哄小孩。
“嗯。”她说,“我知道。”
“……我好想你。”
“是吗…?”
阳光从防盗网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们身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阿青抱了很久,久到他的胳膊都酸了,才终于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央绘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其实你靠在我胸口也没关系的啦。真是的……”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你到底为什么会从那里……跳下去?”
央绘把手里的土豆棒吃完,慢条斯理地把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
“这个嘛……”她抬起眼睛,“这个事情说来话长哦……”
“那你说啊!”
“其实呢,这个世界——它们都是半成品。像是盖了一半的大楼,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随时可能塌。”
阿青皱眉:“半成品?”
“嗯。而且维持它们不塌的方法,很扯。”央绘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把异世界来的灵魂抓过来,拆成碎片,变成‘门’,用这些门来支撑世界的框架。每一个门,都是一条人命。”
阿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人……”他顿了顿。“是怎么来的…”
央绘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有人睡觉的时候被抓来的,有人走在路上被抓来的,有人差点死了被抓来的,也就是所谓的[暴毙]啦——但不管怎样,没有一个人是自愿的。而且,这个机制效率极低。一个灵魂撑不了多久就散了,然后系统再去抓下一个。循环往复咯…”
阿青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是……”
“我是[受害者]哟。”
央绘说着,可是脸上却露出了很温柔的笑容。
“是的哟,很难相信吧,我本来就是死人哦~”
阿青先是一愣,而后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看着央绘。
“所以,你也是混沌?”
“没错~”央绘像玩弄小教鞭一样甩了甩手里的土豆棒。
“我在各种世界之间来回穿梭,观察、记录。我发现了这个机制,也发现了那些被变成门的人。”
她看着阿青。
“除了……你前面的那些‘英雄’。”
“英雄?”
“嗯。被选中的人。会被所谓神力赋予他们一些道具,把他们送到异世界,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被选中的英雄’。但故事的终点都一样——因为他们没有那种真正的实力,最后都走进了那扇门,变成了门本身。”
阿青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这所谓的门,其实就是所谓的混沌吗?”
“没错,你理解的很对哦。”
阿青没想到央绘回答得如此轻率
“那你……”
“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事了。”央绘的声音很平静,“因为那样很无聊…所以我擅自进行了身份覆盖。覆盖了一个已经去世的女孩的信息——也就是我自己。”
“所以你的‘死’……”
“是主动撤销覆盖。”央绘点头。
“所以李泽查到的记录是真的——你确实已经不在了…”
阿青深吸一口气。
“那你现在?”
“我也算是门的一部分咯。没被拆散的那种。”央绘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是自愿的。我需要留在门里,维持通道稳定,同时继续找那个打破循环的方法。”
“顺便看看你走到了哪一步。”她补充道,眨了眨眼。
阿青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把卡片给了我。”
“嗯。因为你是我观察过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发现我的。”央绘歪着头,“只有你在天台上低头看到了我。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她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有一个人,自愿接过卡片,锚点会不会从‘单向入口’变成‘双向接口’。不是被系统拽进来,而是自己走进来,同时保持意识。”
阿青攥紧了拳头。
“所以我其实就是你的一个小白鼠吗?”
“才不是嘞!”央绘笑了,“我只是想要让你成为一个[英雄];而且我赌赢了。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还真是。”阿青的声音有些哑,“自私。”
“嗯。”央绘吐了一下舌头,“我确实自私。”
“你还挺理直气壮。”
阿青看着她那张笑嘻嘻的脸,想骂她几句,但喉咙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现在也算是变成了一个所谓的[bug],因为我不是死气沉沉的混沌,也不算是真正的活人。就这样[存在]着,这样也许算是我想要的,也算是我的一个惩罚吧。”
“这样,也许就可以一直看着你吧~”
央绘还是露出搞怪的表情,吐了吐舌头,然后笑着看着阿青,阿青一时被看得不好意思。
“呐呐——”
央绘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往课桌上一拍。牌背是黑色的,印着银色的星图,像有人把夜空裁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块,塞进了纸牌里。
“陪我玩一局嘛。”
阿青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死鱼眼:“不要。”
“欸~——?!”
“我还没消气嘞!”
央绘歪了歪头,忽然露出笑容,“该不会——是怕输给我吧?”
“哈?”阿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在讲三小哦?!”
“那就是玩咯。”
她把牌推过来,眨巴着眼睛:“抽鬼牌。规则你懂的吧?”
阿青盯着那副牌,又盯着央绘那张写满“我赢定了”的脸,三秒后,自暴自弃地伸出手。
“……事先说好,不要赌注。”
“知道啦知道啦。”央绘托着腮,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不过——”
“不过?”
“如果你输了,”她的眼睛弯成月牙,“要回答我一个问题。真心话。”
阿青皱眉:“什么怪规矩……”
央绘只是露齿笑,然后发出“伊”的声音来打断阿青的话
央绘开始洗牌。动作很熟,扑克牌在指间翻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灯光下扑棱翅膀。
切牌的时候,她会用小指勾一下牌堆边缘,分成两叠,交叉,再重复。
阿青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洗牌的。
“你经常一个人这样玩吗?”
“偶尔吧。”她把洗好的牌往桌中央一推,“毕竟死人是很无聊的。”
阿青伸手切牌。牌背很滑,指腹能摸到星图的凹凸纹路。
央绘发牌。啪、啪、啪。扑克牌交替落在桌面上,在空教室里荡开清脆的回响。
每人五张。
阿青把牌拢成扇形,手指一张一张拨过去。红心8和红心8,丢掉。梅花4和梅花4,丢掉。手里剩下三张——红心7、黑桃Q、鬼牌。
三张牌躺在掌心,花色数字各不相干,像三个凑不到一块的陌生人。
央绘也丢完了对子。她手里只剩两张。
“你先抽。”她说。
阿青伸出手,指尖在她那两张牌之间悬停。
抽鬼牌这种事,从来就不是靠运气的——他在心里疯狂计算概率、读表情、分析微动作…
左边?右边?她刚才眨了左眼,所以鬼牌在左边?不对,她可能故意眨左眼引我上钩。那就在右边?可是右边的话,她嘴角上扬了,这是得意的微表情,所以鬼牌其实在左边?
阿青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几乎要拧出一个“川”字。
“……喂。”
“别吵,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啊,”央绘叹了口气,忽然把脸凑了过来,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不就是抽张牌吗?”
“……你干嘛。”阿青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椅背。
“看你紧张的样子啊。”央绘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耳朵都红了哦。”
“才、才没有!”
“有哦。像辣条一样红红的。”
阿青下意识捂住耳朵,结果手里的牌撒了一桌。
“啊——”央绘拖长了音,“这样就没法玩了呢。”
“是你突然凑过来的错吧!”
“好好好,是我的错~”她一边捡牌一边笑,“不过啊,阿青。”
“……干嘛。”
“你刚才那副表情,”央绘指了指他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呢。至于吗?不就是抽鬼牌吗?”
“这不是至于不至于的问题——”
“会死掉吗?”央绘打断他。
“……啊?”
“我说,”央绘歪着头,一脸无辜,“输给我,会死掉吗?”
阿青愣住。
“不会吧?”央绘自问自答,“那你在怕什么嘛。这只是游戏诶,游戏。放松点好不好?”
阿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央绘把捡起来的牌重新理好,推回他面前,然后忽然伸手——
“啪叽。”
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别发出怪声。”
“因为很好懂嘛。”央绘坐回对面,双手托腮,“你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要算清楚,连玩个游戏都要像解数学题一样。不累吗?”
“我只是想赢——”
“想赢和不放松,是两回事吧?”央绘打断他,“来,重来。这次不许皱眉头。深呼吸——对,就这样,想象自己是块年糕,软趴趴的。”
“谁要当年糕啊。”
“那团子?布丁?”
“……都什么鬼啊。”
阿青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子丢掉。手里剩三张——红心J、梅花10、鬼牌。
央绘手里剩三张。
“你先抽。”阿青说。
央绘从他手里抽了一张。梅花10和梅花10,一对。她手里剩两张。
轮到阿青。他盯着那两张牌,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
左边?右边?她刚才呼吸的频率变了,所以鬼牌在左边?不对,她可能故意调整呼吸频率来误导我。那就在右边?可是右边的话,她刚才小指动了一下,这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所以鬼牌其实在左边?
阿青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又在算了?”央绘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闭嘴,我在读牌——”
“读什么牌啊,”央绘忽然把两张牌举到脸前,挡住了自己的表情,“这样不就看不见了?”
“……你耍赖。”
“这叫战术。”央绘的声音从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而且啊,阿青。”
“又干嘛。”
“你一直盯着自己的牌,”她把牌移开,露出一只眼睛,“却从来不看看我。”
阿青愣了一下。
“……我看你干嘛。”
“因为,”央绘把牌放低,忽然认真地看着他,“鬼牌在我这里哦。”
阿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说什么?”
“我说,”央绘一字一顿,嘴角带着狡黠的笑,“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把鬼牌给我,我们就都能赢。”
“那不符合规则——”
“规则是我定的~”央绘晃了晃脑袋,“在这个世界里,我就是规则。”
阿青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鬼牌。小丑在笑。
“……不要。”他把鬼牌往手心藏了藏,“我自己能赢。”
“又是这样。”央绘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算着,一个人觉得‘只要我不松手就不会输’。”
“……”
“但是啊,”央绘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这个游戏,一个人是赢不了的。你懂吧?”
阿青没有回答。
央绘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他身边。然后——
“喂——”
她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椅子里。
“你、你干什么?”
“教你打牌啊。”央绘从背后环过来,双手覆在他的手上,“像这样——”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扑克牌光滑的触感。她引导着他的手,伸向那两张牌。
“不要想那么多,”央绘的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膀上,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凭直觉。左边,还是右边?”
阿青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概率。什么计算。什么最优解。
全部蒸发。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大到怕被她听见。
“……右、右边。”
“确定?”
“……确定。”
他抽走了右边那张。
翻开。
方块A。
央绘把手里最后一张牌翻开。鬼牌。
“你看,”央绘松开手,退后一步,笑着说,“相信我的话,不就赢了吗?”
阿青看着手里的方块A,又看着央绘手里的鬼牌,大脑当机了三秒。
“等等,那刚才——”
“刚才你手里那张鬼牌,”央绘吐了吐舌头,“是我趁你发呆的时候换掉的。”
“……作弊!”
“嗯,作弊了~”央绘毫无愧疚地笑着,双手背在身后,“但是啊,如果你一直一个人攥着那张鬼牌,就永远赢不了。懂了吗?”
阿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央绘把牌收拢,动作很慢。
“阿青,”她轻声说,“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能靠一个人算清楚的。有时候——”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要学会把牌交给别人。要学会输。要学会……不那么利益至上。”
阿青低下头。
“……说得轻松。”
“是很轻松啊,”央绘笑了,“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嘛。”
她忽然凑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脸红了哦。”
“……你、你先退后。”他别过脸,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我看不清了。”
央绘眨了眨眼,没动。
“看不清?”她歪着头,笑意更深了,“我又不是视力表~”
“……那就当我是近视好伐。”
“好好好~”央绘终于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不过你耳朵真的超红的哦?”
“……”
阿青决定闭嘴。他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会变成她的把柄。
央绘退后一步,拍了拍手,“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阿青忍不住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下次见面的时候,”她轻声说,“希望你手里能空一点。别攥着那么多东西了。”
阿青这才回过神来:“等等,刚才那个赌注——”
“嗯?”
“你不是说输了要回答真心话吗?”
央绘歪了歪头,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那个啊——”
“你现在最想见的人是谁?”
阿青愣住。
央绘没有等他的回答。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吐了一下舌头,“我确实很自私。为了自己的私欲,强行把你带来这里。对不起啦。”
然后她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就是很轻很软的一个吻。
“下次再见咯,”
她打了一个响指。
“啪。”
---
——像是谁把玻璃珠丢在了地上。
阿青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
——这里是哪?
头顶是淡粉色的帷幔,像一朵倒挂的花。床柱上雕刻着藤蔓和玫瑰,床单是浅粉色的丝绸,滑得像水。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是某种贵族小姐喜欢的熏香。
阿青撑着胳膊坐起来。
他环顾四周。梳妆台上摆着银质的梳子和一面雕花手镜。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排浅色的长裙。窗台上放着一只插满百合的花瓶,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粉色的。到处都是粉色的。墙纸是粉底白花,地毯是粉灰色,连窗帘都是淡淡的樱花粉。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里是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很。
阿青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他往窗边走,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他伸手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白色的石径弯弯曲曲地通向花园深处,两旁的灌木被修剪成圆滚滚的球形。一棵老橡树站在石径尽头,树干很粗,影子落在地上。
沙沙沙——声音从花园里传来。
阿青的目光往石径尽头扫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老橡树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那棵树,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轮廓。瘦削的、窄窄的肩膀,个子不算非常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女仆装,颜色几乎和树荫混在一起。但尾巴是看得清的。一条长长的、有些许光滑的尾巴,从那女人的身后垂下来,末端翘起。尾巴的颜色应该是深色的,或许和衣服是一个颜色。
她在扫地…?
阿青的手指攥紧了窗帘。
那人抬起头。
不是“慢慢地抬起头”,就是——抬起来了。像是在阿青看他之前,他已经在看了。阿青只是恰好在他抬起头的那个瞬间,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是亮的。黄色的光芒显得格外刺眼。那目光穿过整个花园,穿过石径,穿过灌木,穿过玻璃和窗帘的缝隙,直直地落在阿青的脸上。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转身跑掉,不是跳进灌木丛,就是——消失了。像蜡烛被吹灭,像水蒸气升腾,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阿青站在原地,窗帘还攥在手里,一动不动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三秒,也许十秒。他只是盯着那片树荫,等着那个人重新出现——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什么鬼?”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过灌木,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阿青放下窗帘,转身。
他往门口走。木地板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走到走廊上时,那声音忽然变得沉闷——像是地毯变厚了,又像是有人在故意压着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
“冷静。”他在心里说,“冷静。不管是哪,先离开这个房间。”
走廊很长。墙壁上挂着油画和壁灯。油画上画的都是安静的风景——山、湖、树、花,没有一个人。壁灯是铜制的,灯罩是磨砂玻璃,透出昏黄的暖光。但灯芯已经烧到底了,只剩最后一小截,火苗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昏黄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越往深处越暗,尽头被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到。
阿青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两条走廊。两边的壁灯都在闪,两边的尽头都暗得看不见底。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牌。
他犹豫了一下。
心脏又跳了。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摇了摇骰子,然后“哗啦”一声撒出来,他只能随便选一个。
他往右边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的脚步声都像是在耳边敲鼓。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脚掌着地时先掂一下,再慢慢落下。地毯的厚度在这里起了作用,声音被吸走了大半,但心跳还在。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他觉得那个心跳声也会被什么东西听到。
然后他看到了她。
走廊尽头,壁灯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白色的围裙。黑色的长裙。头上戴着蕾丝发带。女仆装。
她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瘦削的、窄窄的肩膀——和刚才窗外那个人很像。但尾巴呢?阿青盯着她的腰身。裙子很宽,看不出来。
她一动不动。
阿青也停住了。他的脚先停的,然后身体跟着停,但心脏没有停。它还在跳,而且跳得更快了——砰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他不知道这里是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窗外那个人,是突然消失的。
如果这个女人想杀他,那她应该还会突然消失吧?不对。她不会消失。她会冲过来。或者——她已经冲过来了?
阿青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还没落地,她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弹射出来。阿青的视线追不上她,他的眼睛捕捉到的画面像是被删了帧——前一帧她还在远处,后一帧她已经在他面前了。
阿青的瞳孔猛缩。他想退,但身体还没接到命令。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不是普通的“力气大”,是那种像被铁钳夹住的感觉,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他想甩开。他猛地抽了一下手臂,手腕在她的掌心里转了一圈,没抽出来。他又抽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还是没有。不是她抓得更紧了,是根本抽不动。
他抬脚踹她。脚踝还没抬起来,就被她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扣住他的脚踝骨,往上一抬,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单脚跳了两下,然后被拽着往房间里拖。
后背撞上门框,钝痛从肩胛骨传上来,闷闷的。肩膀擦过墙壁,袖子的布料被蹭歪了,露出底下绷带的边角。他伸出手想抓住门框,指尖还没碰到木头,整个人已经被甩了出去。
他摔在床上。床垫很软,砸上去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被子被他的身体压出一个坑,羽毛枕头从床头飞出去,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阿青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动静太小了。不应该这么小。这种力道摔下来,床板应该会断,地板应该会震,至少也该有一声巨响。但什么都没有。
阿青想爬起来,但那个女仆已经到了床边。她一条腿跪在床上,膝盖压住他的大腿,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力气大得像一块石头。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什么东西——银色的光一闪。
水果刀。刀刃不长,但很窄,像削苹果用的那种。
阿青想用手去挡,但手臂被她的膝盖压住了,动不了。他想翻身,但腰被她的另一只手按住。他张嘴想喊,她的拇指直接按住了他的喉咙,轻轻一压,声音就出不来了。
阿青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转。
她是谁?为什么要杀我?这里是哪?她怎么进来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我本来就应该死在这里?
没有答案。
然后她把刀插了进去。
是肩膀。左侧肩膀,锁骨下面的位置。刀刃穿过皮肤、穿过肌肉、刮过骨头的感觉,像一根滚烫的铁丝从身体里穿过去。阿青的身体猛地弓起,嘴巴张开,但发不出声音。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肩膀流下去,浸湿了床单。粉色的丝绸被染成暗红色,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阿青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刀刃还插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刀柄。刀柄周围的血已经漫开,把他半个胸口都染成了红色。
卡片用不了。他试了。那股从体内涌动的力量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像被一堵墙挡住了。
他想伸手去拔刀。手抬起来了——不是他主动抬的,是身体在痉挛,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把他的手弹到了空中。
他抓住她的裙子,用力扯了一下。布料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但她纹丝不动,像一块石头。
她没有再看他的肩膀。
她把刀拔了出来。骨头被硬物抽离的感觉,比插进去更疼。
阿青的身体再次弓起,嘴张开,这次连气音都挤不出来了。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得更远了,落在床单上,在粉色丝绸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然后把刀举到他的脖子边。
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的。从左边开始,慢慢地、平稳地往右边划过去。
阿青感觉不到疼痛。他感觉到的是热——温热的液体从脖子上涌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流,和肩膀的伤口汇合在一起,把整片胸口都变成了红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热又黏。
他听到一个声音。嘶嘶的,像水龙头没关紧,像轮胎漏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漏。他想捂住脖子,但手不听使唤。他想说话,但声带已经断了。他的嘴巴在动,舌头在动,下巴在动,但空气从喉咙的切口里漏出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音,“嘶——嘶——”,像一台漏气的风箱。
阿青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变黑,是变——白。像有人在慢慢地调低画面的对比度,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只剩下一片灰白。
阿青侧过头,盯着那个女仆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嘴唇很红,眼睛是深棕色的——
不,不是深棕色。是黑色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两个黑洞。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模糊中,他看到一张嘴。
很大。不是人类的大小。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那些牙齿不是白色的,是暗黄色的,像很久没刷过。
那张嘴朝他张开了。然后是牙齿。上牙和下牙闭拢——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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