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所珍视之人

作者:橙子味橘子皮 更新时间:2025/6/10 16:03:17 字数:2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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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看见你,滚开。」

「……」

机关成员厌恶的眼神,深刻地印在了幼小的阿尔芙法脑海里。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一直以来,她都对任务与安排十分上心,对于认真工作的同事,其他人本该露出钦佩与羡慕的眼神。

然而换来的却是冷漠的蔑视,以及无情的嘲弄。

过来的机关成员有时会将牛奶故意溅洒到她的身上、头发上,然后嘲笑她、责骂她、疯狂地在她幼小的心脏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无论她多努力,多拼命地想要改变他人对她的印象,都无济于事,偏见难以撼动,只能任由其发展下去。

而这一切噩梦的起源,仅仅是因为大主司对她钟爱有加。

「阿尔芙法,这次的任务做得很好,值得嘉奖。」

「阿尔芙法,最近有好好练习吗?展示给我看看吧。」

「阿尔芙法,高层领导人有一场会议,你跟我一起去吧,带上我的资料。」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对话,却引来了机关其他成员的嫉妒,病态的心理让他们在有意无意中渐渐疏远这个从仅仅才十几岁的少女。

「不要……不要再说了……」

多少次,她想要制止大主司褒奖的声音。

多少次,她想要对那些让她痛苦的眼神视而不见。

多少次,她想要忘掉那些痛苦的回忆。

多少次,她想要忍住不让泪水留下。

多少次,她想要结束自己的痛苦。

在深夜里,她无数次地怀疑自己,怨恨自己,厌恶自己,甚至恨她的母亲为什么要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让她忍受这么多痛苦。如果早知道会是如此,那她宁愿选择在胎儿时期就自我了断。

然而,她却从来都没有见过母亲的模样。

她失去了7岁以前的记忆,她是否在7岁以前结交了要好的朋友,是否有着美好的回忆,是否有着幸福的家庭,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世界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内心随着年龄的成长而逐渐麻木,她已不再期待这个这个世界带给她的会是什么,温暖与她毫无瓜葛。大主司的轻声细语,对于她来说也变成了累赘,但她从未表现出来,只是机械地执行着任务。

「……只要一直保持这样……就好了吧……这样就好了……」

她无数次地想向大主司提出离开的想法,但每次看到大主司对她温柔的眼神时,颤动的嘴唇又将话给咽了下去。

大主司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老师兼监护人,自她失去记忆后的第一次睁开眼起,大主司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大主司对她的恩情,唯有她的性命才能偿还。她总是很感激大主司,但却又对他的偏爱无法忍受。

大主司赋予她新生,却又使她堕入无尽的深渊,救命恩人与罪魁祸首,感激与憎恨的情感交错,年幼的阿尔芙法根本无法应对,于是干脆封闭了自己的情感,将它完全抹除于自己的生命之中。

只要一直工作到死就好了,芙法如此想着。

……

寂静的夜晚,她靠在机关旁树林的一棵树上,望着月亮。

啊,今天是中秋节呀。

她对着月亮许下了自己的小小心愿:

希望有一天,我的英雄能来救我。

她抓起手边的月饼,递到自己的眼前。

团团圆圆,团团圆圆……

……

她的眼眶中,慢慢溢出了泪水。

她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

她笨拙地用手擦去眼泪,连带着月饼也带上了茫然的恩惠。她轻轻咬了一口。

带着别样的咸味。

1

陌生的天花板。

「……?」

不熟悉的房间,不熟悉的气味,不熟悉的床,这里的一切她都不熟悉。

(这是哪?)

阿尔芙法撑着手掌缓缓坐起,用模糊的眼神扫视着四周。

这是靠窗的一张床,窗外的天色已几近漆黑,是深夜还是第二天的凌晨,她无从知晓。远处灯火零星,屋内床边的储物柜上开着一盏小灯,足以看清房间内的所有事物。书架上的书籍摆放得井条有序,大部分都是轻小说与漫画,根据类别各自做了分类。

书桌上正趴着一位少年,黑色的头发随意地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他的脸深埋入放在书桌上的双手,身体有规律地起伏着,细微的呼吸声不时传入阿尔芙法的神经。显然,这位少年正在休息。

上方伏嗣。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床上的骚动,抬起了头,额头上因趴着的睡姿而出现了几道红印,他惺忪的眼睛看向了自己的床。

此时芙法也看向了上方,两人对视着。

「……『凝聚』。」

阿尔芙法突然在右手凝聚出一把风剑,周围的物品因强大的风力而颤抖着,书桌上的茶杯溅出了水,她用剑的末端指着上方的喉咙,用凶狠的眼神盯着他。

上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到了,他不自觉地仰着头,颤抖着举起双手,苦笑地看着离自己的喉咙只有几厘米的剑锋。

晶莹的汗珠慢慢从他的脸上滑过,滴到了地板上,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生硬地开口道:

「……呃……哈哈……上来就……整这么大吗……」

阿尔芙法不说话,一直盯着他的反应,巡视着他的全身,像个正在审视猎物的鹰。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唉。」

阿尔芙法叹了口气,随后解除了右手的魔法,风剑的形状消散在了空气中,上方舒了一口气。

阿尔芙法看着上方,慢慢地挪动着身子到床边,让脚落在木质地板上。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袍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换掉了,变成了宽松的居家t恤和长裙。

看到芙法对自己身上的衣物有些在意,上方连忙解释道:

「那、那啥!因为回到这里后你的衣服是全湿的,而且也脏透了!所以我就帮你换了一套衣服!我、我可没有看到什么!我全程都是闭着眼睛的!你、你放心吧!那一件白袍我已经拿去洗了,明天估计就能干!所以你就先、先穿着这一套将……将就一下吧……」

上方的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最后完全听不见。看着自己衣服的芙法听到上方的解释后,瞥了他一眼。

「哈……哈哈……」

上方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芙法瞥了上方一眼,并没有说话。她向着门口走去,脚底踩着的木制地板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等一下!」

正当她握紧了门把手,准备打开门时,上方慌忙地拉住了她的左手。芙法转过头,看了看自己被握紧的左手,又抬头看了看紧张万分的上方,一言不发,只是用目光注视着上方,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现……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出去吗?」

芙法凝视着上方,依旧沉默不语。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上方感到十分地尴尬与别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松开了手。放任芙法打开门,目送她离开了房间。

「唉……」

上方走上前,将门关上,转而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尽管他已经努力想方法劝说芙法不要离开了,但仍然无济于事。

沉默了一阵后,上方拿起外衣,将它披在了身上。

……

另一边,离开伏嗣家中的芙法已经来到了街上。街上的大多数门店都已经歇业,只剩下几家酒屋还在维持灯光,街道两侧的路灯整齐地向前延伸,维护着道路的亮度秩序,街道基本已经销声匿迹,只有不知疲倦的青年与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在街上摇摇晃晃地走着。

她身旁还开着一家酒屋,里面坐着一些上班族,他们手上各拿着一大杯麦酒,不绝的吵闹声传进她的耳中。

不过,她现在并没有心情去在乎这些。她现在想的是上方伏嗣。

在与他相遇前,她已经解决过不知多少敌人,处理过不知多少麻烦,并且效率极高,每次遇见敌人时基本上都能在几招之内解决、哪怕遇到比较棘手的情况,也不过是再多耗费几分钟。

但是在她与上方的战斗中,她被上方彻底地打败。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她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虽然存在着一丝偶然,但那也是她的疏忽,她败给了身为非魔法师的上方伏嗣,这是事实。不过,她现在想着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明明可以在那次直接杀了她的,为什么还是选择放过了她,并将她带回了家?她与他互为敌人,为什么他敢放任她存活于这个世上?他难道不害怕芙法趁其不备再次将他杀死?

这其中或许有许多复杂的原因,但她已经不想再去深究,当年的大主司将她带回机关,其背后有多少个人意愿,她也无从知晓。

她知道的是,现在她还活着,并且没有失去任何东西,足够再次回归她的日常。大主司给予失忆的她活着的机会,是她的救世主。她并不喜欢只是心怀感激地去尊敬而不去做任何客观的行动,正如她向大主司所许下的誓言那样。

她想要包庇上方。

并不是单纯地抱有感激之情,而是做出实际行动。她不会让上方因她而死,因此她选择隐瞒,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佳方法,让他能够正常生活而不受到其他干扰。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一处阶梯的底部,台阶在她的眼前层层递进,这末尾最终会通向哪,她也不知道。她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或许是考虑到人流量的影响,每一个台阶都被设计得很长,台阶的正中央放置了扶手,以此来隔开上行与下行的人,避免在高峰时期出现拥堵的问题。台阶是由精制大理石砌成的,上面的图案十分精美绚丽。

芙法向上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来到了阶梯中间的一处小平台,随后她坐在了再次往上的第一级台阶上。现在已是深夜,街上变得十分凄清,因此她不用担心是否会阻碍行人的步伐。如果换作是平常,那她现在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但现在她却没有一丝困意。这其中或许有她刚刚才醒来的缘故,但更多的是另一个问题困扰着她,让她不得不保持清醒来思考。

她该如何向大主司解释?

向他直接陈述事实是完全不行的,私自包庇犯人可是重罪。如果只有她受到处罚,即使是死刑她也愿意承受。

但是如果这么做,恐怕伏嗣也要受到牵连。他并没有对芙法痛下杀手,那么她就有袒护伏嗣的义务,她不想因自己的问题而让上方死亡。这个方法绝对不行。

那么,该怎么做呢?

……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自己现在一定不能回机关。只要她一回到机关,便一定会被察觉到异样,机关中有掌握着心灵魔法的人;到那时,她一定会被审问,大主司就会知道上方伏嗣并没有死亡,随后继续派出机关成员去追查他。

她绝对不能回去。否则,上方又会身陷泥沼之中。

但是,如果她不能回到机关,那么她现在又该去哪?

她不知道。她没有家可以回,机关是唯一愿意收留她的地方。她总是独自一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从未感受到家庭是什么样的,只有机关与大主司愿意留下她。但现在连这唯一的依靠也一并失去,她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种处境?

……

好孤独。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她看向天空。本该挂起的明月,此时却被云深深地遮蔽住,只剩下一颗星星在夜空中孤独地闪烁着。

芙法蜷缩在台阶角落,向那颗星星伸出手。

她不能回去,更不想回去。机关成员只要看到她,便会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情,她的存在或许本身便是个错误,这让地伤痕累累。机关是她的栖息地,却也是她痛苦的发源地。明明是归宿,却总是伤她最深。明明伤她最深,却只有它是归宿。

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高楼,那里的一处房间亮起了灯光。她想象看那里的住户是否有着和睦的家庭相约着一起看星星,或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起玩着游戏,抑或是一个上班族刚刚回到公寓。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不属于任何地方,她本该就不属于任何地方。万家灯火的温暖,没有一刻曾照在地身上,她的身旁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肮脏的污泥,从未迎来过光明。即便是大主司给予她的,也只不过是将她拖向更加遥远的黑暗的诱饵。

「我的英雄……你在哪……」

她一直在等待着她的英雄,能够带她逃离「归宿」的英雄。也许她身旁的世界从未有过真实,但她相信自己的英雄一定存在,总有一天会出现在她面前。他会在她难过之时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着一遍又一遍「我陪着你」,在她悲伤流泪之际擦拭掉她的眼泪,说着一些安慰的话,这就足以让她破涕为安。

靠着这个信念,她挺过了一个又一个令人悲伤的日子,不断地残存在这个世上。如果她还对这世间有留恋的话,那么就是不想让自己的英雄在到来的那天感到难过吧?

可是,可是,每当她这么想时,她却有一层乌云总是在她心里笼罩着。不对,哪里出了一些问题,过去的她总是找不到,因此干脆不去想它。每当哭泣之时,她总是心怀着对英雄的期望,擦干眼泪,迎接又一个难过的日子。但是现在,她似乎感受到了不同于以前的想法,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如果是英雄的话,就本该在她独自流泪时出现吧?她在夜里无数次地哭泣,无数次地向看天空祈祷,但事实便是,「他」一次也没有出现过,她始终没有停止过哭泣。

她的英雄,真的存在吗?

她曾在书中看见的英雄,如今真的存在吗?可是如果他从未存在的话,那她又到底是靠着什么样的信念坚持到现在的呢?可是如今她的理想支柱正在逐渐崩塌,尽管她努力地想让它维持现状,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但不断膨胀的怀疑却仍占据了她的大脑,她存活的意义正在被自己亲手粉碎。

她的英雄,或许从未存在过。

或许她永远也无法逃离自己的「归宿」,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

「咦?」

一个柔软得让人不禁怜悯的物体滑过她的脸庞,滴落到了地上。她的眼眶不自禁地充满了泪水。她抬起手,想要将眼泪抹去,但泪腺却如同打开了泄洪闸,泪水在眼睛里迅速聚集,直到眼眶再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倾流而下的泪水在她的脸颊两侧织成了透明的丝带。

她将脸深埋进自己环抱的双臂里,生怕被发现。哭泣她早已习以为常,但这次她感受到了空前的无力与绝望。已经不会有任何人来救地了,英雄只会存在于童话中。

她伶仃的身影在深夜里无助地颤抖着,任由自己的情绪倾泄,消散在风中,或许将要飘向她再也等不到的英雄身边。

被云所笼罩的月光慢慢开始浮现出一角,星星有了明月作伴,因此不再孤独。月光倾洒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映着她身旁的人影。

「?」

她感受到一丝微妙的触感。她抑制住自己想要倾泄而下的眼泪,向身旁看去。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左肩上,一个人正半蹲她的身旁。借助月光,她隐约能看清他五官的轮廓。

上方伏嗣。

「……你要怎么样?」

芙法看向上方的眼睛,强压着自己悲伤的情感,试着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警惕地问道。

但她骗不了上方。上方听出了她细微的哭腔与颤抖,从她的眼神中知晓了她的无助。他沉默不语,只是看向远处的灯光,他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着。

芙法也保持沉默,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跟我一起回去吧。」

沉默了一阵后,上方终于开了口。

「那不是我该留下的地方。」

芙法拒绝了上方。她本想就此而离开,但上方拉住了她的手。她谨慎地转过头,却看到了上方复杂无比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人的。我要你幸福地活着。」

她愣住了。幸福地活着,这对她来说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愿望啊,而眼前的少年却如此地希望着。他不知道少女背后所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只是如此殷切地希望着。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咦?」

芙法本想否定他的言论,却突然哽咽,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在此刻因少年的一句话而不可思议地发生了。本应该被她抑制住的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充盈着她的眼眶。

「为……为什么?」

她本可以忍受孤独,却因一句无理的要求而泣不成声。她努力地抹去脸上的泪滴,却总是无法止住她的哭泣。她太笨了,无法理解为什么她现在会哭,她只知道,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地孤独时选择陪伴她,这是她第一次由衷地感受到喜悦。

「幸福」地「活着」,而不只是「活着」,但仅凭这两个字就足以让芙法耗尽一生的时间去追寻。她的命运不属于她,她只是狼狈地为他人而活,「幸福」对她来说只是奢望。她本应该被遗忘,此刻却有人将她从污泥中拾起,似乎他从未将少女忘记,说着「我要你幸福地活着」,这句话就足以让她忘却一直以来的痛苦。

上方依旧沉默,只是看着芙法哭泣的模样,他的眼角变得湿润,他抿着嘴角,没有知道他现在正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蹲在那儿。

过了许久,芙法渐渐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她低着头,一言不发,上方看不清她的脸,但他似乎并不在乎。上方站起身,望着蜷缩在他身边的少女说道:

「走吧,至少现在我还可以陪着你。」

芙法注意到了他声音的颤抖,她抬起头,眼脸因哭泣而变得泛红,但站她面前的少年正一言不发地隐忍着,湿润的眼眸中倒映着月光。她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也在哭泣……为了你的敌人而哭泣……这样真的好吗……?」

上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说道:

「你不会是敌人。以后都不会。」

「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至少我不愿意看着你哭泣,我还可以收留你。」

「……你可真是奇怪呀……」

芙法沉默着,缓缓站起身,擦拭着又冒出的眼泪,跟在上方的身后。她明白了上方的心意,她明白了自己是值得被关心的,还有人在意她,那么她就不能轻易悲伤。上方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朝着远处走去。

2

「已经很晚了,快点休息吧。」

上方关上房门,看向墙上的挂钟,又扫视了一眼客厅,叹了一口气:

「唉……或许应该收拾一下了……」

芙法跟在他的身旁,并没有去在意混乱不堪的客厅。上方带着她从满地的衣物中跨过,打开了他自己房间的门。

「今晚你就待在这吧。我去其他地方就行。唔……稍等一下。」

上方转头对着身后的芙法说道。他注意到自己的床铺似乎有些太整洁,于是爬上床开始整理被褥与床单。

芙法依旧沉默不语,站在一旁看着上方。

「好了,你可以上来了。」

收拾完毕,上方从床上跳下,将床头的夜灯打开,接着关上房间的灯,看到芙法脱下鞋子坐在床上后,他走出房间,叮嘱芙法盖上被子不然空调会很冷,随后关上了门。

「……可真是无理呢……」

芙法将被子过半个面庞,说着不满的话语,但逐渐浮现的微笑还是出卖了她。

在门的另一侧,上方用背部抵着门慢慢滑下。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已经有点疲惫了,他回到客厅,望向窗外,所有住户的灯基本上已经熄灭,只剩下深沉的黑夜,狂风凛冽地拍打着窗户,之前的繁星此刻只留下明月旁的一颗昏暗的星。已经到了凌晨了。

「是时候……该休息一会儿了……」

上方拖着疲惫的身躯,经过满地的漫画书籍,倒在沙发上,看着客厅的天花板,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不停地旋转。尽管他已经十分想直接入睡,但他仍然在回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事

为了他的妹妹,上方香绫,他打败了阿尔芙法。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其中运气成分占了大部分,何况他也临近重伤,只能说算是侥幸,如果再让他与芙法打一次,那他一定会输得一败涂地。更何况,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在打败芙法,将她安置好后,上方便马不蹄停地跑去香绫的住处。他并不对此报什么期望,本想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以便寻找香绫的位置,却发现芙法根本就没有将香绫带去别处,只是在房间中将她随意捆绑之后便离开了。捆绑的手法过于稀烂,香绫没用几分钟就自己挣脱了。这么看来,上方与芙法的战斗,属实是毫无意义与白费力气了,至少对于上方来说是这样的。

也不能说是毫无收获,至少确认了香绫并无大碍,这对上方来说便已足够。虽然不知道芙法是否是有意而为之,但他还是很感激芙法并没有对她做一些出格的事,并且很庆幸她并没有将香绫藏起来。

毕竟上方并不是魔法师,虽然出身于魔法世家,但魔力值却是可怜的「零」,小学时期在象征魔法的时钟塔里的学校就读了几个月后,便转到了正常学校去上学,原因便是他连最基本的魔法都使用不了,根本无法更深层次地去学习,与其丢人现眼,不如跟正常人一样生活算了,上方是这么想的,上方的家人也是这么想的。

像魔法这样超科学的东西他是完全使用不了的,因此只要芙法稍微用点心思,不会检索术式的上方就完全找不到任何踪迹。虽然现在已经有超级卫星兼计算机「方程式量子恒星」在时刻监视着陆地的一举一动,但在面积如此巨大的地球上寻找一个人的踪迹,概率几乎为零,错徐复杂的建筑已经足够让研究人员头疼了,芙法也不会傻到自己将藏匿地点暴露;最重要的是,上方没有任何权限调动它,魔法世家是被禁止使用「方程式量子恒星」的,其中的原因不必多说,肯定是害怕魔法师本身的力量,如果再借助尖端科技,那么普通人将毫无反抗之力。

除了魔法这种简便的方法之外,剩下的就只有靠人肉搜索了。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就足够让上方头疼好一阵子了。

不过事实是他并没有耗费任何力气,香绫便自己转危为安了,这让他感到松一口气。

下过雨后的空气显得尤其清新诱人,上方从沙发上坐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地同玄,万籁俱静的深夜街道,他不禁萌生了想要出去走走的想法。既然现在因为回忆而毫无睡意,那不如去感受一下凌晨的城市之美吧?

……算了,还是不出门了吧,凌晨的街道中隐藏的黑暗暂且不说,现在可还有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女在他家待着呢,他至少要保障她的安全。上方如此想着,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房门前,他想要看看芙法的状态如何,是否已经睡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推开了房门。

(……很好,她睡着了。)

看到了熟睡中的芙法后,上方将门缓缓关上。他站在门后,回想着芙法的睡相,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变态,于是赶忙打断了自己的回忆。他走向沙发,坐在茶几前,不禁感慨自己的拘谨。明明只是看看自己的房间,却必须得不发出任何声音。

没办法,自己房间里还有一位少女正在入睡呢,他可不能打扰到少女的美梦,这会让他有愧疚感的。想到这里,上方不禁笑了笑。

……

好饿。

(说起来,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没吃过饭了呢。)

今天突如其来的变化太多了,所以忘记吃饭也是正常的事情。上方如此想着,挪动着身子,慢慢走到冰箱前。冰箱上有着一个可爱的贴纸,上面画着一个可爱的美少女,让人心动,不过上方现在可没有余力去欣赏这个贴纸,他慢慢打开了冰箱,从里面取出昨晚买的一些速冻食品,随后转向厨房,将包装袋丢进烤箱中,设置好温度与时间之后,他坐在餐桌椅子上,静静等待着结束。

(明早的早餐……要准备两份了吧?那是不是该起早点呢?那么,想一下明天该做什么样的早餐吧……)

上方轻松地想着明早的早餐做法,他自然不会让少女独自一人外出觅食,所以他选择一次性做两份早餐。出去买是肯定不行的,他要守在少女身边,保护着她,所以他打算用冰箱里还剩下的一些食材自己动手制作。上分如此轻松的想着。

但是突然,他似乎感觉到一丝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海中浮出,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沉重。

他真的有能力守护少女吗?

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纯粹的普通人,而少女是一位魔法师。如果他要选择保护那位少女,那么他将面临的会是谁?

毫无疑问,是另一位魔法师。

那么,他又有什么手段来保护那位少女呢?一个明显的答案,并没有。他不能保护少女,他没有任何能力去保护少女,他会在遇到魔法师的一瞬间被杀死。

他是个空想主义者,他总是幻想能靠着自己的能力去守护少女,去守护一个孤单的少女;可现实就是,幻想之所以只能是「幻想」,是因为它根本不会存在于现实,他的双手太弱小,他不具有守护任何一切的能力。

他连他自己都保护不好,又怎么能保护少女?选择守护少女的结果,注定只是通向死寂的末章。甚至连他所期望,为其付出性命的,少女可能也会死去。他只是自私地幻想着能够保护少女,只是自私地幻想着自己能够打败敌人,只是自私的幻想着,只要自己付出了所有努力,就一定能够不失去任何的一切。

就连他所爱这个世界,都只是他幻想中的美好,他只是沉浸在自己梦中的弱者。

……

但是,那又如何?

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他要临阵脱逃?只顾自己安危?放弃自己的愿望?而做一个胆小鬼?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放弃所深爱着的一切?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但是那又如何?哪怕自己无法达到目标,但是那又如何?即便最后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但是那又如何?

如果自己不再抱着理想,他身边的世界只会更加悲惨,更加绝望。他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的一切,因此他一定会选择继续,哪怕只是幻想,他也要维持着自己最美好的臆想。他不会放弃所谓的梦,因此他选择将少女收留。他会保护好少女,哪怕面对的是绝望,即便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即便他没有任何能力,他也无所畏惧。他对这个问题的选择,从一开始,便注定好。

他只是不愿意看到任何人哭泣。

「叮——」

(?!……啊……已经好了呀。)

听到烤箱的提示音后,上方被吓了一跳,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他走向烤箱,从里面取出速冻食品。对于这个问题,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不想再去思考这些。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吃饭,然后想想明天的早饭。

(……烤的有点久了。)

上方尝了一口,做出如此评价。不过都无所谓了,人在饥饿的时候是饥不择食的,他很快就将「晚饭」吃的一干二净了。

他开始期待着明天的到来,于是躺在沙发上的他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夏夜的蝉伴着微风的吹拂,雨后的空气点缀着夜晚,夏的奏鸣曲在这静谧的夜演奏着。

沁人心脾。

3

「……」

睡过头了。

现在是9点40分,上方原本计划8点就起床做早饭的,这么看来,睡过了将近2个小时。

(……先看看……芙法有没有醒……)

上方从沙发上站起,凌乱地走向自己房间,「吱呀」一声推开了门。此时的芙法仍在熟睡,或许是昨晚太疲惫的缘故,或许也有她本身就比较贪睡的缘故,反正总之上方明白了她还没有醒。

「……做早饭去吧……虽然有点迟……」

虽然不知道芙法什么时候会醒,但上方还是选择先做早餐,毕竟可不能浪费这段时间啊。他摇摇晃晃地浴室,做好所有的洗漱工作之后,他走向冰箱,无视掉可爱的图案,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喝掉。

(……好了,清醒多了,接下来是……)

上方将牛奶喝尽,将罐子扔进垃圾桶里,随后从里面拿出食材准备开始制作,但在此之前,他得先给食材解冻。

上方将食材浸入水中,随后坐在一旁胡思乱想了起来。

(芙法昨天……似乎也没吃饭?她不饿的吗?噢,也是……那时候怎么说得出口呢,反而显得有点太突兀了吧,哈哈……那,早餐准备得多点吧,可不能让她饿着,如果要解决浪费的话……反正现在离午饭还剩一点时间,剩下的干脆就拿来做成午餐吧。)

(我体内为什么没有魔法呢?嗯……或许是因为我是变异基因?应该不太可能。那或许是被封印了?更不可能了,如果照这么说的话,我父母在出生的时候就把我魔力封印了,我自己承不承受得住都不一定。)

「滴滴——滴滴——」

「啊……好了。」

上方的手机发出铃声,提醒他已经到达预定时间了。他按掉铃声,走向食材,将它们从水中捞出,从置物柜里取出菜板,开始处理食材,专心地制作着早餐。

剁肉、切菜、配置佐料……样样不落,显而易见,上方伏嗣是个做菜的好手。自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观看他的母亲做饭了,8岁的时候就开始自己尝试站在椅子上自己做饭,现在能有如此手艺也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自从父母去了英国之后,他就很少在家里做饭了,家里冰箱也只是用来冷冻速食食品。昨天兴致勃勃买的一些食材,刚好现在能够派上用场。尽管现在有些生疏,但原来的厨艺仍还健在。上方一边滑动着菜刀,一边想道。

(嗯……以后都要自己做饭了吧?外面的速食多少有点不干净(虽然自己经常吃就是了),何况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住了,怎么说也不能让芙法自己出去吧。噢,既然这样的话,那以后都要出门购买食材了吧?真不想出门啊……不过没办法了,我多少也得做出一点改变吧,就是不知道生活费撑不撑得住。算了,不想这些了,不够再找母亲要吧。)

(诶,怎么感觉我有点败家呢?对了,现在还没有像其他人说明情况呢,如果要想增加生活费的话,母亲一定会过问的吧?到那时候再向她解释吧。)

——

「?!」

「糟糕!切到手了!」

正在上方分神之际,手上的失误直接将他硬拽回了现实,突然的疼痛让他意识到了不对劲,鲜红的血液正从伤口中不断冒出,蔓延到菜板上。上方顾不得这么多,马上离开厨房,从电视机底下的抽屉中拿出药箱,随后马上拿出创口贴粘贴在伤口上。

(太久没拿刀,手感都变差了,这可太糟了,确实有些生疏了呀。)

上方用创口贴将手指缠上几圈,试着活动了一下。

(……很好,没有什么问题。血迹应该没有滴到肉上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糟糕了,得赶紧去看看。)

确认并无大碍后,上方又回到了厨房。看到血液并没有蔓延到食材上后,他松了一口气。

(那么……还是继续吧,这次要专心一点了。)

上方又开始忙活了起来,刚刚受的伤全然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

差不多过了20分钟后。

上方将做好的早餐摆放到餐桌上,将它们分为两份,并细心地钻研了一下摆盘。只剩下最后一份,上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盯着正在运行中的烤箱,盘子在里面转动着,他循环地用指尖敲打着桌面,焦急地等待着。

(那家伙应该快醒了吧?)

上方看向手机上的时间,上面显示着10:20。已经快到午饭的时间了,上方却还在做早餐,怎么想都觉得有些突兀。不过他现在并不在乎这些,大不了早餐午餐一起做也行,他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要是凉了该怎么办呀?放到微波炉里再加热一次吧。她会不会嫌弃我做得不好吃呢?毕竟太久没做了,味道我可不敢保证,刚刚还切到了手呢,呵呵……)

(等一下先尝一尝怎么样吧。不过,我觉得好吃的东西她可不一定也这么觉得,我只能做一个粗略的判断,要是不好吃可就糟糕了,重做肯定是不可能了,只能希望自己的厨艺没有减退吧……)

上方焦虑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平常做菜都是让家人品尝的,所以他们的评价多少都会带点情感偏向。虽然以前上方觉得自己做的菜味道还不错,但是自己的判断不等于全部,上方仍然在担心做得不好,到那时可就糟糕了,虽然芙法可能不会在外表上显露出来,但内心里一定会恨透上方吧?一想到这里,上方觉得有些令人抓狂。

毕竟自己的品尝对象是一位女生,他总想各方面都做到最好,因此总是害怕自己做得很差。嗯,青少年的心理嘛,懂的懂的。

「叮——」

啊,好了。上方带上手套,从烤箱中取出餐盘,将它摆放到餐桌上。他脱下手套,擦掉额头上的汗,看着桌上的早餐,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成就感。刚做好的早餐热气腾腾,摇曳着、飘忽不定的水雾,经过涟漪阳光的粼粼照耀,于是有了具体的形状。

(这是丁达尔效应吧?好像在书上有看到过。)

上方欣赏着这幅光景,思索着。他将早餐摆放好,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慢慢推开了门。

芙法此时已经醒来,正坐在柔软的床上,黄色琥珀般的眼睛安静地望着窗外倾洒在纯白被褥上的阳光,被褥染上淡黄色的栅格涂鸦,银灰色的头发轻轻波动,熠熠生辉。听到门口的动静后,芙法将视野转向门口,看到了推开门的上方伏嗣。

她依旧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的警惕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恬静、安详的神情。上方也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芙法的眼睛,在一瞬间,他感觉她有点像贬落凡间的纯洁天使,洁白无瑕,他看得出神。

「……啊!早餐已经做好了,既然你醒了!……那就一起吃吧……」

过了一会,上方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问道。芙法没有回答,只是眨着眼睛,慢慢地褪去被褥。上方松了一口气,叮嘱芙法可以先去浴室洗漱后,缓缓关上了门,他得先去准备一下芙法要用的东西,上方疾步走向客厅,从储物柜中拿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接着将它放在了浴室的洗手台上。

上方房间的门被缓缓推开,芙法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脚下的木制地板随着她的脚步而发出沉闷的声音,她揉了揉还没梳理过的杂乱头发,打了个哈欠,在房间中来回地走动,似乎在寻找浴室的方向。她摸索着进入了浴室,瞥见摆在洗手台上的新一套牙具,伸出手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拿起了它。

另一边,上方趁芙法洗漱的功夫赶紧进入自己的房间整理。他将空调关闭,随后看向自己的床。但芙法似乎睡得十分安稳,并没有见到任何凌乱的一处,或许是她起床时便整理好了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他感到安心了许多,至少芙法没有像他一样昨晚失眠。或许是平常的睡眠根本就不足,又或者是太累了,上方粗略估计了一下,芙法睡了将近11个小时。

(……可真是贪睡鬼呢……)

上方笑了笑,将自己房间的门关上。

芙法此时也准备完毕,带着湿漉漉的手走向上方的位置,拉了拉正在盯着门发呆的上方的衣角。上方转过头,看见了一言不发正在看着自己的芙法。

而且她的身子几乎快要贴到上方。

「呜哇!」

上方一惊,急忙拉开了距离。看着上方不自然的行为,芙法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估计她还不知道青少年的羞涩到底是什么吧,也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她站在原地,看着上方,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仍然不解。

上方挠了挠头,满脸尴尬地朝着芙法说道:

「啊哈哈!……走、走吧!……」

芙法虽然保持着疑惑,不过仍然跟着上方来到了厨房。上方从角落搬来一张白漆椅子,调整好它的位置之后,便坐在了另一个椅子上。芙法知道这是为她准备的座位,于是轻轻地、安稳地坐在了椅子上。

早餐已经全部制作完毕,上方将它们平均分成了两份,他拿起手边的一副刀叉,将它递给对面的芙法,顺势将她的那份早餐推了过去。芙法接过餐具,看着盘里丰盛的西式餐点,她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随后笨拙地切下一块,细细品味着。

她一言不发、低着头吃着上方为她制作的早餐,脸上慢慢泛起阵阵红晕。太美味了,她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她对美食的抵抗力几乎为零,她甚至都舍不得在早餐时间就吃完它,她想留着这些早餐,她害怕以后的日子里再也尝不到如此美味的东西了。

这种隐约的变化当然逃不过上方的眼睛。尽管芙法此刻已经低下了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此刻顺着窗户而进入屋子的阳光,经过反射,将她的脸颊基本上全部照亮,想不发现都难。虽然芙法并没有说出口,但上方此刻已经知晓她的心情。

(……看来我的手艺还没有退步呢,太好了。)

上方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芙法,心里感到十分开心,随手从盘子中叉起吐司的一角,将它送入口中。

但上方看不到她的表情,看不到她逐渐复杂的神情,看不到她咬紧的嘴唇,不知道她纠结的心理,她的表情愈加沉重。

(我……该怎么办?)

少女正在艰难的做出抉择。

当然,是在上方看不到的心中。

4

转眼到了下午,但上方仍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中,而是选择留在客厅,原因便是他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少女芙法,而自己待在房间中显然不太合适,因此他决定待在客厅中。

(————好热————)

上方不断地煽动着衣领,借此来达到制造风的目的。没办法,现在可是8月,全年最热的时间段,待在房间中的芙法还好,他的房间中有空调,因此并不会太热。反观上方,他现在已经穿上了他最短的衣服,搬来了两台风扇,将它们加到最大功率对着自己吹;即便如此,上方还是热得想要晕倒,为了解暑,他已经吃掉了5根冰棍(他给了正在房间中的芙法2根),但他的体感还是十分燥热。顺带一提,上方的胃功能十分强大,强大到都有点像怪物了,可能是经常吃自己亲手做的黑暗料理所导致的吧。对于平常人来说,5根冰棍已经是「致死量」了,但对于上方来说连开胃菜都不算。

不过,比起让少女遭受这炎热之苦,他还是更愿意让自己来承受。既然选择留下她,那就要尽责,至少上方是怎么想的,只要能让芙法感到安心,什么罪他都愿意受着。

「今日17时至19时将会有**雨,请各位居民做好防范措施……」

上方侧躺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上的天气预报,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兴奋得差点要跳起来。会降雨,意味着在这一段时间里气温会持续下降,虽然可能并不多,但怎么样都比现在的蒸汽房好多了。

上方从桌子上拿起一根冰棍,心情愉悦地将包装袋撕开。

「……啊,化了……」

在包装中化掉的冰棍滴落在地板上,渗进缝隙中,,上方赶紧将快要接着滑落的冰棍接住。他感到有些扫兴,不过想到之后会度过一个比较舒适的时光,他又忘却了这些烦恼,他站起身将桌上的垃圾全部清理掉,连同化掉的冰棍一起丢进了垃圾桶中。

环顾着四周的地面,上方叹了一口气,这状况可真是惨不忍睹,说他家里被入室抢劫了都不为过。随意乱丢的漫画,杂乱的小说与游戏光碟,满地的狼藉。自从父母离开这之后,上方就日渐堕落,变得慵懒,「反正只有自己一个人住,怎么样都好吧」这样的心理深深扎根在上方心中。

但是现在可不行,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住。他的心理现在已经不成立了,因此必须得收拾一下这个烂摊子。虽然芙法可能不会介意,但是上方会,要是被其他人特别是女生看到他的生活现状的话,他会感到十分尴尬与无地自容的。

那就今天下午的时候就全部收拾好吧,正好今天下午会比较凉快,是适合焕然一新的天气,上方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在心里感慨着他可真是个天才。

那么首先,他应该清理一下炎热天气所犯下的「凶案」,上方从阳台拿起拖把,带着它回到了客厅,开始清理地板。

过了一会,地板已经被全部清理干净,上方不禁感慨自己的执行力。不过,只是稍微活动一下,上方就出了十分多的汗,他现在十分想出去透透气,客厅实在是太闷热了。

上方如此想着,挪步向自己房门。他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慢慢敲响了房门。过了一会儿,上方慢慢推门进入。

此时的芙法正坐在床上,将被褥盖过自己的上半身,望着窗外,似乎在想些什么,全然没有察觉上方已经进入房间。

「……额……那啥……我下去透透气,你就先待在房间里吧,我一会儿就上来,不用担心,就十几分钟,很快的。」

上方缓缓开口道,芙法似乎被吓了一跳,慌忙转头,随后迷茫地看向上方。

「!…………嗯…………」

这一声回答很微弱,她似乎还在思考些什么。上方听到了她的回答后,便轻轻地把门关上,自己退了出去。

(好,那么接下来就是……)

交代完后的上方回到客厅,将钥匙带上,正准备出门时,他撇到了垃圾桶。

(……反正都要下去了,不如顺便拿去楼下丢掉吧。)

上方调过头,拿起垃圾袋,随后走下了楼。

「呼——」

上方长舒了一口气,与房间中完全不同,户外的空气清爽,阳光明媚,不时有微风拂过,根本不像房间中的那样如此燥热,让上方有种慵懒的感觉。

街道上绿林成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为平铺的乌纱点缀着星光,车来车往,但人并不算多,让上方感到既舒适又不冷清。他抚摸着路边的树叶,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入他的神经中,绿油油的叶片令人舒适,他的压力正在被逐渐缓解。

「大自然……才是让人缓解心情的好地方啊——这才是夏天嘛!」

上方不自觉地赞扬着自然的温柔,轻轻吹过的微风亲吻着绿叶。说起来,他房间的窗外正好能够看到街道,听说绿色能够让人缓解压力,因此他特意挑选了风景最好的一个房间,并将床放到最适合看向窗外的位置。

那这么说,待在房间里的芙法是不是也能从窗外看到现在的上方呢?上方轻松地想着。

虽说天气预报说是「17:00要下雨」,但现在却丝毫没有要下雨的迹象,或许是因为远处的乌云被茂盛的枝叶给遮蔽住了也说不定,上方透过树叶的缝隙向天空看去,仍是天蓝一片,懒散地飘着几朵白云,倾斜的烈日正光芒万丈,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四十六分。

不知不觉中,上方已经走出了绿化街道,来到了商业街,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看得上方眼花缭乱。某些门店在门口竖起了招牌,借此来吸引客人;某些门店更是直接出面拉拢行人。

(哇,这些人可真是勇敢呢,换作是我,估计连与陌生人交淡的勇气都没有。)

上方心里暗自嘀咕着。接着,他注意到了几家书店与动漫周边店,要是平常,他或许会选择进入书店购买漫画杂志或去周边店购入一些立牌和马口铁。但现在,他强压着想要进入选购商品的冲动,迫使自己不去在意它。现在的他不是一个人居住,多出的一位少女就意味着多一份的支出。他的生活费要是还按照以前的开销方式的话,那家里的两人在月末就会饿死。虽说可再找母亲索要,不过他还是想尽量不打扰母亲的生活,况且这些东西他有的已经足够多了。这种只可欣赏而无任何生活用途的东西,现在他的钱包可不敢恭维。

(……算了,还是不买了吧。)

上方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路过这些店。比起购买这些,还是买一些甜品比较好吧。比如处于上方视线中的一家甜品店就很不错,作为午后甜品再适合不过了。

(……要不,买点蛋糕或是其他的什么甜食再回去吧?)

上方思考着,慢慢走进甜品店中。一瞬间,混合着奶油和鸡蛋气味的甜腻空气直达上方胸腔。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甜食……买回去再说吧。)

上方俯身端详着展柜中的蛋糕,用手指交替敲击着展柜玻璃,缤纷的蛋糕已经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的眼睛注视着蛋糕,脑子里想着在家的芙法。

(要是带着甜品回去,她会不会很开心呢~)

上方轻松地哼着歌,回想着临走时芙法的模样与表情。因此,

(?)

他从回忆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回想那时芙法所流露出的表情与神态,总感觉他在哪好像也曾看到过。

渐渐地,他回想起来了,就在昨晚,当他找到芙法后,那一刻,她流露出的神情,与刚刚完全一致。她已经有了归处,却再次露出了那副表情,就像她昨晚无处可去时一样。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很可能再次发生与昨晚一样的事情。

上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恶!」

上方咒骂着,从甜品店夺门而出,沿着他来时的道路拼命地跑回家。他早应该发现了,芙法的表情与语言根本不是一个安心之后的人该有的神态,如果他能早点察觉,就不会将她独自一人留在房间中。很明显,她的忧虑依然没有解除,她在犹豫着,痛苦着,上方的话语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反而很可能使她的心事加重。

那时的上方想着,尽量不要打扰她,让她自己消化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错了,这只是他的意愿,而不是少女的想法,如果那时能好好地倾听她的痛苦,或许就能让她更加放心。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这几分钟的空挡足够少女做任何事,当然也包括自我了断。从上方房间窗户往外看,可以监视街上行人的一举一动,当然也包括上方。他痛恨自己,明明已经察觉到了,为什么没有引起哪怕一丝的疑虑?

现在的他,只能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都只是他的错觉,少女依然安然无恙的待在房间中,等待着他的归来。

他只能如此恳切地希望着。

他用出浑身的力气奔跑着,不断地与街上行人相撞,受害者有些露出疑惑的表情,有些则十分愤怒,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终于来到了公寓楼下,他直奔电梯,拼命地按动按钮,却发现电梯现在有人在乘坐,无法第一时间赶到一楼。如果在这里干等着,肯定又会拖延几分钟,而且并不确定只有这一波的乘客,这其中会产生多严重的后果,他不敢去想象,于是他索性放弃乘坐电梯,狂奔到安全通道处。此时的情况,走楼梯肯定比乘电梯更快。他向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冲上阶梯,每一步都直接跨越3层,这样子的速度必定比一层一层走上去更快。

他家住在8楼,要是换算成台阶数的话,足足有将近200级台阶。但他根本不想管这么多,他只想着快点回家,以确认这是他的幻觉,还是已经真实发生的结果。

每次踏上一层台阶,他心中的不安便又扩大一倍。他是纯粹的无神论者,可此时他却向神灵祈祷着,千万不要让芙法出任何事。

(求求你……!哪怕带走我一半的寿命也可以,求求你不要让她出任何事……!)

他想起了她的脸,想起了今天早上她脸上的红晕,想起了她忧郁的神情,。无论怎样,他都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哭泣,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终于,他跨过了8楼的最后一个台阶。他的左脚刚踏上8楼的走廊,便踉跄地奔向自己家的门前。凭借一直以来的肌肉记忆,他飞速地输入密码,随后转动门把手,进入了房间中。

「芙法!」

他朝着家中大声呼唤了一声。

……

久久无人回应。

(有可能……他还待在房间中……只是没有听到而已……)

抱着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他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己房间面前。他久久伫立在门前,迟迟不敢打开。他犹豫着,他害怕打开之后没看见任何的踪迹,他害怕她现在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害怕自己的希望转瞬间破灭。

但最后,他还是握紧了门把手,抱着概率几乎为0的希望,缓缓打开了门。

只剩下整洁的床,与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窗户有一丝松动的痕迹。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仿佛芙法从未存在过。

只是他的幻觉。

「……………………………………………………哈哈………………………………」

看着自己的房间,上方呆愣在原地,发出几次笑声,机械式的笑声,毫无感情。

他跪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瞳孔渐渐涣散,迷茫充斥着他的心脏。他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他只觉得无力感填满了他的四肢。

几道雷声共鸣,将他从另一个世界中拉了回来。

他将视野转向窗外。在楼下被树叶遮蔽的天空,此时终于能够窥见其全貌:厚度极大的乌云盖过了湛蓝天空的全部颜色,只剩下令人绝望的灰色。

「……我得去找……去找她……」

瘫软得跪坐在地上的上方重新凝聚力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不见了,意味着她逃走了,如果不是直接在房间看到她不省人事的模样的话,那么现在她有可能还活着。至少还有一丝希望,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上方重新汇聚起自己心中残存的希望,现在就陷入绝望显然太早了,如果现在就立马出发,或许就能挽回一切。上方清除掉自己脑中的一切杂念,现在他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找到失踪的少女,除此之外其他的任何想法都绝不能干扰到他。

他搀扶着墙壁,从刚刚的迷茫中逐渐拾起自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门。他的信念逐渐占据一切,终于让他的身体逐渐恢复,他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大门。

刚刚路过了两次的地点,如果芙法不想被人发现的话,肯定不会选择去那里。焦急而又迫切的上方在脑中整理着所有可能性,频繁地左右张望,穿过一个又一个狭小的巷子,他的身体机能快要到达极限。

(到底……会在哪……!)

现在仅仅过去了几分钟,但这也足够让芙法逃到千米之外,她是风属性魔法师,操控风就足以移动很远的距离。以公寓为中心,将近千米的半径为圆,所包括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上方不可能全部都寻找一遍,他只能寻查不到5%的区域,要在这5%中找到少女,对于上方来说几乎不可能。

他必须考虑可能性最大的区域,必须要尽快找到芙法,否则就极有可能发生一些上方不敢去考虑的事。他奔跑着,怒吼着,发泄自己过于弱小的不甘,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但他顾不上任何一切。

他只是想着阿尔芙法。

「啪嗒。」

一滴水滴滴落在上方的身旁。紧接着,两滴、三滴、四滴、五滴……越来越多的水滴落在上方的身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前方的视线开始变得朦胧。

天空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划过他的脸庞,有些进入了他的眼眶,他抬手将它抹去。上方被一个想法占据的脑中,如雨后新长出的蘑菇一般,开始冒出一个信息。

临沂市将会有**雨出现。

突然,上方所处的巷子中刮起一阵猛烈的风。不,应该是整个被乌云覆盖的区域都刮起了猛烈的风,雨滴变得更大、更加密集,如同从天空中泼下了一盆水一般。

街上的行人开始奔跑,纷纷寻找着避雨处。但只有上方一个人,迎着暴雨,不顾一切的寻找着某个人的踪迹。溅起高高的水花,他沉重的脚步仍然在迈向前方。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一个约定,一个仍然在淋雨的少女,他强撑着身体,在暴雨中奔跑着。

他穿过了一个小巷,正准备转弯向另一条巷子奔去时,

「哗啦!」

一个令人不适的声音响起。浸泡着雨水的脚底突然打滑,他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地,向侧边滑行了一段距离。

他蜷缩在地,身体已经完全撑不住,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雨滴争抢着拍打着他的脸。

他强撑着扶起身,但手掌再一次地打滑,他的上半身毫无阻拦地撞向地面。他好疼,好累,身体已经不支持他在进行任何的举动。

可是,他还不想放弃。

他再一次尝试着扶起身,凭借颓废的双腿踉跄地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向身旁,搀扶着墙壁缓解了一会儿,随后又向着前方迈去。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但意志力驱使着他继续向前奔跑,走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即便雨水遮住了他的视野,他也仍然在努力地奔跑着。

「可恶!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啊!」

上方不甘地呐喊着。他已经把所有芙法可能出现的地点都全部寻找过了,包括周遭的小巷他也一个不落,仍然不见芙法。他不甘心,可是无能为力,他想起昨晚那个孤独的少女,想起她蜷缩在台阶旁,望着远处仍然亮着灯的房间,无比渴望的眼神。

等等……

他好像遗漏了什么。

上方终于想起,那个一直因自己的思绪被填满,而忘却的事。上方咬牙切齿,眼神逐渐坚定。

「如果这里都没有的话,那就只剩下——」

5

十几分钟前。

「……他走了吧?……」

芙法向门处张望着,想要看看上方是否已经离开,但其实在房间里的她是看不到门外的上方的(当然了!)。确认上方(貌似)已经离开后,她叹了一口气。

(真的要这么做吗?总有些不妥吧,可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芙法犹豫着,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她依依不舍地留恋着上方的模样,上方的表情,以及这个家中的所有一切,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她将上方的床整理好,悄悄地推开门,再最后看了客厅一眼(也有确认上方是否真的离开的目的),随后又关上门,悄悄打开窗户,从房间内翻了出去,又轻轻关上了窗,利用风魔法跑出了公寓。

(这样子真的好吗?会不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到头来,我还是无法走出呢……)

即便已经离开,但芙法仍然在怀疑着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还没有……和他好好告个别……)

寻找到合适的地点后,芙法事缓缓地从高空安全地降落在地面上。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犹豫了,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就不要再次违背自己的觉悟。她回想起昨晚,上方那纯粹的话语,仿佛仍然在她耳边回荡,她终于感受到自己在切实地活着。她感谢上方愿意收留孤单的她,如果可以,她想再听上方说出要她幸福。

「……怎么可能呢……哈哈……」

芙法无奈地苦笑道。她拿出传讯用手机(其实就是正常的手机,每个机关成员都会有,只不过芙法只会用它来与成员联系),点击屏幕的手指犹豫着,最终还是拨通了大主司的电话。

她从今早便一直犹豫着,她是否应该回到机关。即便上方说出了要留下她的话语,但芙法知道,那只不过是因为在那样的处境下,如果不这样子做,那她便会很难过。

上方在那晚触及了她的情感,给予她从未拥有过的、短暂的温暖,即便那是谎言,但芙法仍然天真地相信,那便是上方的心愿,并且由衷地因此而喜悦着。但它终究是谎言,即便说一千遍,一万遍,都只是违心的话语。上方也许并不是真的想收留她,只是一时兴起,等到变得枯燥之后,自然便会嫌弃她,那么她就应该识趣一点,自己主动离开,不要让上方为难。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因此并不觉得很意外。只不过那些与上方相似的人只是说着口头上的话语,并没有与话语相对应的真切的情感;但上方不同,她切身体会到了她的情感,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听到那样的话语,让芙法第一次感受到她所生活的残酷世界的温暖。

不过接触过社会深处的黑暗的芙法知道,这并不会持续太久,永远地对她这样的人好,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笨蛋。她是灾祸,是厄难,是本不该存在的存在,连她都讨厌她自己,那还会有谁想去在意她?

……

上方伏嗣?或许上方伏嗣曾看到过她,知晓她内心深处,哪怕仅限于昨晚,也足够支撑着她,仅凭这一丝的回忆,在以后昏暗的日子中继续顽强地活下去。

她很感激上方伏嗣让他做了这么美好的梦,哪怕这只是谎言编织成的美梦。

她真希望自己能够永远地沉浸在其中,忘却过往的痛苦。

只不过这个梦该醒了。

……

她不可能永远留在那儿,她在昨天便已经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让上方因自己而陷入危险。她是魔法师,更是执行课,如果长期待在上方身旁,一定会给他带来灾难。她终究还是应该回到机关,这是她对上方的回报,对他温柔的梦的回报,这是她的决心,也是她不得不去做的决定。

上方虽然愿意收留她,却终究不是她的归宿,与上方相处,她注定不会安心。她的归宿从始至终只存在一个,那就是机关。这是疼痛的归宿,却也极具温柔,大主司从不会抛弃她,即便大主司让她伤痕累累,但她从来没有怪罪过大主司,只是因为自己内心不够强大。作为终生的约定,她会远离上方,细心守护着这段回忆,即便上方或许很快就会将她忘却,她也会永远地记着上方,记着他那令人遗憾的温柔,他那无声的陪伴。

或许,她也可以在机关中创造出无数这般的回忆?如果真的有可能发生的话,那么以后的日子里将不再是黑暗,而是如世界一般的昼夜更替,令人满怀期待。如果这并不存在,那也没关系,这些回忆便已足够,足够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味,支撑着她残破的身躯。

离开了这么长时间,大主司也该担心一下自己了。她还是留恋着充满荆棘的机关,思念着她唯一的家人大主司。大主司不会怪罪她,只会温柔地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是否需要休息几天,让芙法开始期待着再次与大主司会面。

关于追捕上方伏嗣的问题,她在刚刚便已经想好该如何应对。只要谎称任务成功,上方伏嗣已经经由国际超科学协会成员之手,派往国际监狱关押,这便是很好的解释,毕竟临沂市的机关的权力无法触动国际协会,是真是假也就无从考证。或许这种做法欠缺妥当,但芙法已经不想再考虑太多,到那时见机行事便可。

所有的善后工作她都已经考虑好,现在她需要回到机关,说明这一切。她开始期待着与大主司相见,或许今后仍然是黑暗,但她已经无所畏惧。既然是归宿,那便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吧。

然而,

「嘟——嘟————」

「?」

无人接听。

芙法期待的神情瞬间僵硬。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又再次拨打了大主司的电话。

……

「嘟——嘟————」

仍然无人接听。

「……?」

芙法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可置信,她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大主司并没有携带手机,才一直无法拨通。

但是,一个清晰却又残酷的事实便是,所有的机关成员都会随身携带着可以通讯的设备,无论在哪。事实上,之前芙法每一次想要拨打大主司电话时,大主司都会在几秒内接听,无论任何时候。

但这次却不同。

机关中有这样的一个严格规定:

如果一个机关成员遭到除名,那么所有现任机关成员都要断绝与他的联系,包括大主司。

于是,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个她不敢去想象的事实:

她,被机关抛弃了。

她的唯一家人,大主司,抛弃了她。

「…………哈哈…………」

她轻笑两声,既像是在嘲笑世道无常,又像是在自嘲。她的手指颤抖,已经无法再按下「拨打」按钮。对于已经既定的事实,又何必一遍又一遍地再次去确认?这只会徒增茫然的希望,随后又被粗暴地撕裂,留下更大的绝望。

她沉默着,缓缓关闭手机,久久伫立着,低着头,仿佛公园中无法移动的铜像,不知脚步该迈向何方。她不知道为什么大主司会将她除名,就像她不懂为什么大主司会将她带回机关一样,有太多东西她不知道,只留下一个令人哀叹的事实,便让她去承受。

昨晚她无法回到机关,因为她要守护少年。可现在的事实是,她,

似乎早已被抛弃了。

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从一开始,她就被驱逐出外。

不知缘由地将她带回,又莫名其妙地将她抛弃,仿佛她只是一枚棋子,而现在,她失去了所有价值,于是被抛弃也是理所应当的。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亲切,都只是逢场作戏,都只是为了更好地操控她而精心策划的。

一切都是假的。她所处的世界,从未善待过她。

「……」

芙法沉默不语,她失去了所有能够发声的手段,所有想要发声的欲望。她不知道现在的她在想些什么,这个身体不属于她,她只是任由本能驱使着她四处飘荡。

大脑一片混乱。她现在又能做些什么?又能回到哪?

现在她又能去哪?

飘荡着,飘荡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什么在驱使着她继续移动。左右摇晃着移动中,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位路人,她本想着道歉,但大脑完全不能听从任何自我意识,只能操纵着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唯一的归宿,却以如此荒谬的过程而失去,如果说这意味着什么的话,恐怕只有预示着她的结局也会如此荒谬地收场吧。

不过,她都不在乎。现在的任何事她都不在乎,即便真的在意,又能改变什么呢?所有的结局都已注定,无论如何努力,也只是从一个悲惨的收场跳到另一个悲惨的收场而已。

仅此而已。

「……?」

终于从无尽的思维空洞中解脱出来,此时芙法已经来到了一处阶梯,阶梯的中央有着一个扶手以便于分开上行与下行的人流,也起到辅助上下的作用。

与昨晚一模一样的地方。

芙法疑惑为什么她会回到这里,她的潜意识中或许有着想要回到这里的意愿,但是芙法已经不想再去思考。她好累,她已经不能再指望什么了。她只想休息一下。

她现在哪也不能去,哪都不想去,所以她坐在台阶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埋进双臂中,灰色的头发散落在手臂周围,只留出一双眼睛在双手之外,看着远处的高楼,思绪飘向不知何方。

「……」

她沉默着,现在该做些什么,她不知道。她只希望一直这样下去,保持这个姿势,直到自己死去都不要有人发现她。

「嗒、嗒、嗒、嗒嗒嗒……」

几个柔弱的物体落在她的后颈上,一股冰冷的感觉滑过她的颈部。她伸出手摸了摸后颈,在眼前看了看。

啊,原来下雨了。

芙法看向远方,但她前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雨水打在她的身上,有点疼,但她选择屏蔽掉这些信息,她的双眼转而看向自己的脚尖处,雨水拍打着轻薄的水面,溅起小水花,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圆形水波。

雨渐渐地变得更加猛烈,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裳,这是上方家的衣裳,她自己的白袍仍然落在上方家中,她迟迟没有去拿回来,她已经不想再回去。那儿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白袍也不再属于她,就连她身上的衣服,也不归她所有。她的生命,或许也不曾属于过她自己。

她突然抬起头,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发现什么都没有后,她流露出苦涩孤寂的神情。她看向被乌云所掩盖着的光芒,虽然被隐藏着,却依旧明显。它就在那里,遵循着朝出而夕落,从未改变,这是它永远的归宿。

但是,少女的归宿又在哪?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只是她如此天真的幻想而已。

「……」

她向着天空伸出手,仿佛想要接住残存的一丝光辉。她看着那遥远的太阳,眼神逐渐黯淡,思绪不知何时随着她的视线飘向远处。

这场雨过后,她将要消散于风中。

……

「啪嗒!」

「……?」

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钻入少女的耳中。那是水花溅起的声音,却又与周遭完全不同,显得过于吵闹,以致于少女能够清晰地分辨出这个声音,在她的右前方。

她将视野转向那个声音,在视线接触到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瞬间聚焦,思绪被拉回,她永远也不想见到的人,此刻却站在她的面前。

上方伏嗣。

雨水不断拍打着他的头部,浸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中充满着雨水。他的双拳紧握着,裤子的膝盖上有着几处破损,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雨水模糊了她的视野,她看不清现在他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沉顿了许久,向芙法跨出一步。

「……不要靠近我,我会让你变得不幸。」

芙法盯着他准备再次跨出的左腿,保持着原来环抱的姿势,将半张脸埋入双臂,毫无感情地警告上方。

上方的动作停滞住,似乎在犹豫不前。

「……无所谓,你无事便已足够。」

停顿了许久,上方终于缓缓开口道。极其沙哑的声音,没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芙法只是听着他的话语,一言不发。

上方又向前跨出几步。

「我会杀死你,包括你所有的亲人。」

芙法看着上方的动作,威胁着他,眼神中闪着锐利的寒光。

「你不会。」

他缓缓抬起头,无惧芙法威胁的目光,直视着芙法的眼睛,慢慢地向芙法走去,确信而又苦涩地说道:

「因为你做不到。你要想杀死我,先前便有足够多的机会,可你终究无法下手,现在你更不可能下手。你警惕而带着厌恶的语气,只是为了让我远离你。」

「不是。」

芙法否决了上方的判断,她低着头说出这句话。

「你比我更清楚。」

上方又向前踏出几步。

「你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芙法不再看着上方的眼睛,她看向自己脚尖,带着无奈而又请求的语气说道。

上方顿住了。芙法不再抬头直视着上方,并不知道上方此刻的表情。她只瞥到了,上方逐渐握紧的拳头。

上方牙关逐渐咬紧,语气逐渐加重,声音却逐渐颤抖: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的话……那你为什么还会坐在这里……!」

「!?」

上方的语气带着哭腔:

「你还会回到这里的原因……!不就是为了让别人发现你吗!」

芙法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这里是上方将她带回家的地方啊。

芙法动摇了。

说到底,她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呢?

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追随着身体本能,一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这里,并没有受到她主观意识的操控。

那也就是说,即便她如此希望远离上方,远离所有人,独自在雨中消失,在她的心中,还是渴望着被发现的。只要待在这里,上方就一定能找到她,她的内心如此坚定地相信着。

即便大脑如何构建自己的想法,如何欺骗自己的本意,但她的内心深处,却未曾有一丝改变,偏执却又美好的希望。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内心,终于肯直视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

原来,她的潜意识里,还是渴望被救赎的啊。

「……伏……嗣……伏嗣……」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仰着头,任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她看向上方,痛苦无奈的眼睛。她苦笑着,无助的神情,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上方的名字,说出了她最想说出的话:

「伏嗣……我……没有家了……」

「我要你!」

上方飞奔上前,紧紧抱住芙法,此刻他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不断涌出,顺着滑落的雨滴落在地上,他早已哽咽。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要你幸福地活着……我会让你幸福地活着……!我一定可以做到的……!一定会保护好你……」

两人相拥,相互支撑着跪坐在地上,任凭雨水浸湿他们,两人只环抱得越来越紧。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上方哽咽着,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重要的人,他一生都无法抛弃之人。

芙法娇小的身躯,此刻也紧紧地抱着上方。听着上方的话语,她早已泣不成声,哭泣着,在雨中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上方的名字。

她哭泣,因为喜悦,因为终于找到重要的人,因为终于找到所珍视之人,因为终于明白了上方的心意,她能够尽情地哭泣。

两人将头互相靠在对方的肩膀,交换着眼泪,互诉内心。

两人相拥在雨中,因终于找到自身所珍视之人而喜悦。

此刻可以尽情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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