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安母的豆浆磨得比平时多了一倍。安父在饭桌上说“今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但窗外阳光好得很,槐树上的麻雀叫得比闹钟还响。安芊说那是安父看错了频道——他看成了上周的录像回放。
云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在和安母讨论要不要帮豆豆剪头发。豆豆的刘海已经快遮住眼睛了。“上次是安元剪的。”安母说,“剪完豆豆哭了三天。”
“那是因为他剪了个平头。”云希看了安元一眼,“你给四岁小女孩剪平头?”
安元喝了一口豆浆,面无表情。“她说要跟小乐一样的。我说‘你确定?’她说‘确定’。”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说‘为什么小乐没有事,但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全桌都笑了。安芊笑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连正经的安父都发出了一声闷笑。
早饭后,云希说要去看隔壁的赵姨。赵姨是老邻居,住在一条巷子外的平房里,也许是因为她的后代死在了大灾变中,于是把自己的关照分给了孤儿园的孩子们。以前是云希他们,现在是小乐这些孩子。
安元说陪他去,他们俩穿过巷子的时候,云希发现墙上的爬山虎叶子有些发灰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灰绿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样。
“这些爬山虎长得有点奇怪啊?”云希停下来看了看。
安元扫了一眼,说:“可能是最近没下雨。走吧。”
赵阿姨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今年六十五了,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
看到云希和安元来了,她从屋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放了不知道多久的饼干。
“赵姨,饼干……是不是过期了。”云希有点无奈的看着包装袋上的日期。
“上个月才过期,能吃。”
还真是。
赵阿姨把饼干往他手里塞,“你上次来的时候脸是圆的,现在都尖了,再下次来可别比女孩子还瘦了。”
云希吃着饼干,听赵阿姨讲最近街区的事——谁家的水管又坏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联合高级研究学院,管理局上周末在开发区那边拉了新的隔离网,说是勘探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大灾变前的遗留物品。
“遗留物品?”安元问。
“就是一些旧东西。说是清平街那边——你们多半不知道,就是以前这里一个做木偶的张师傅住的那条街。建筑队上个月动工的时候,从地底下翻出来一堆箱子。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来看了,说有些可能有污染,就拿走了。”赵姨把一件衣服翻过来挂在晾衣绳上,“他们还把那栋楼围起来了,贴了个告示说不要靠近。”
“木头做的东西,能抗住骸兽和墟能的磨损?”云希有些诧异的问道。
“不知道。唉,以前还正常的时候,我们这一带,谁不认识老张,他自己做木偶、演木偶戏,也没见他有什么其他嗜好,手艺好人也好。只是大灾变发生的时候……唉,可惜了。”
云希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昨晚收音机里那条新闻——“城西区建筑队报告,清平街旧楼群发现若干异常物品”,和赵阿姨说的是同一个地方。
“老张的工作室在巷子最里面,那里头还有个地下室,按道理他可以活下来的……现在想来,估计是在保护他的那些木偶”赵阿姨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拍了拍手“他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把那些木偶当家人养。我觉得吧,他不是不知道命值钱,他是觉得那些木偶也是命。你还真别说,我现在已经想不太起老张的样貌了,但他的木偶和演的那些木偶戏,我却还记得几分。”
云希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过期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安元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到云希的脸上的表情变了,手指把饼干的碎屑捏成了一小撮。这些变化很细微了,不熟悉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安元认识他十年,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个感性的发小很容易因为这些事情产生情绪波动。
“阿姨,”安元忽然开口,“那个告示还在吗?我想去看看。”
“应该还在吧。你们别靠太近啊,联防治安的人会巡逻的。”赵阿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那条告示上落款写的是管理局。小云你不是在管理局上班吗?应该能看到那些东东。”
“我不太确定,这种事件的处理很可能不在我的职务范围内”云希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张阿姨,我们下回再来看你。饼干挺好吃的,虽然过期了。”赵阿姨笑着拍了他一下“好孩子。”
回去的路上云希走得比来时慢不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聚精会神的想着些什么。安元走在他左边,脚步有一个稳定且和他一样的节奏,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云希停下来,站在巷子口开口说道:”你说张师傅这种人,为了自己觉得非常重要的事情付出生命,明明在大部分人看来完全不值得的做法,他在死亡的那一刻前,心里是怀着怎样的感情呢?有机会的话,还真想看看木偶的样子”
“查一下。”安元说,“你明天回去就查。清平街,张师傅,那些箱子。如果有权限限制,我帮你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你不是在管理局干跑腿工作的么?”
安元顿了一下,然后信誓旦旦地说道:“……认识几个人。总之,你别管那么多,想看看的话,我就帮你。”
云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反正安元从小就是这样,有些事他不说就是不打算说,问了也白问。等他想说的时候,他会在某个意外或是完全不经意的场合,用最随便的语气说出来。
回到孤儿院的时候,小乐和豆豆正在院子里玩水枪大战。
豆豆的刘海还是没剪,她用安芊的发卡把刘海别到了头顶,露出一整个脑门,看起来像个小大人。云希蹲下来帮她把发卡重新别好——她刚才跑的时候蹭歪了。
“云哥哥,你们下午还走吗?”豆豆仰着脸问他。
“不走。明天下午走。”
“那明天早上能不能继续给我梳头?安哥哥上上次给我扎的辫子,小朋友说像鸡窝。”
安元刚好走到旁边,听到豆豆的吐槽,表情僵了零点五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意识到豆豆说的确实是事实。毕竟他自己的头发从来没有留到过要扎起来的长度,但云希不一样。他瞥向云希的头发,看着十分顺柔的黑发束成不长不短的尾巴翘着,还有一些多的头发散搭在肩上——非常自然,所以他不得不承认在扎头发这一项技能上面,云希胜。
安元看着云希把豆豆的发卡别好,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豆豆的笑声把小乐吸引过来,小乐拿着水枪朝云希滋水,云希抱着豆豆躲开。安母在旁边浇花,安父从书本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看起书了。
下午的阳光很暖,槐树的花还在落。没院子里的水枪大战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以豆豆宣布“我赢了”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