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安母做了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和一个海带汤。安父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扳手——他刚才在修三楼的电灯，修到一半被安母喊下来吃饭。
他把扳手搁在脚边，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又看了一眼安元。
“你妈今天做这么多菜，是不是你又瘦了。”
“没有。”安元把一块排骨夹进嘴里。
“瘦了。”安母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往云希面前一放——又是是一盘的糖醋里脊，云希小时候爱吃的。
“小云也瘦了。你们那个管理局是没食堂吗？”
云希正在扒饭，闻言抬起头。
“有食堂，林姨。味道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多吃点。”安母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云希低头继续吃。他知道跟林姨辩论“我真的没瘦”是没有意义的。林姨判断一个人瘦没瘦的标准不是体重，是她觉得你瘦了。他从小就知道。七岁那年他刚来孤儿院，瘦得皮包骨，林姨花了一整个夏天把他喂成了一个圆脸的小胖子。安元那时候每天拿他的圆脸开玩笑，但每次林姨给云希加菜的时候，安元都会悄悄把自己的那块也拨到他碗里。
“管理局的文职都做什么？”安父夹了一筷子黄瓜，问得很随意。
“主要是处理监测数据。各区的异常波动会汇总到我们部门，然后按照优先级分类，低级的归档，中级的派给调查组，高级的直接上报行动部。”云希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他对待安叔的问题总是很认真——一种严肃正经的认真。
“坐办公室的？”
“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偶尔有些不直接涉及异象的治安事件也会派给我们。”
“那挺好。”安父点了点头，“你从小就坐得住。安元不行，让他坐办公室，三天就能把窗户拆了。”安元正在喝汤，闻言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他小时候在教室里坐不住，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安母在安元旁边坐下，开始揭老底，“有一回他在课堂上叠纸飞机，从三楼窗户飞出去了。让校长在操场上捡着了。”
“那是在举行纸飞机比赛，我可是第一。”安元放下汤碗抱怨。
云希笑出了声。他能想象安元小时后面无表情地叠纸飞机，然后看着自己的作品飞出全年级最远距离的样子。当然，也只是想象，毕竟那时候他还不是孤儿院的一员。
“小云，你在管理局……”林姨转向他，“有没有交到什么新朋友？”
“还算有几个同事比较熟。有一个同事人挺有意思的，话特别多。”
“女孩子？”
“嗯……”
林姨的眼睛亮了一下，说道;”挺好的、挺好的……唉，你别嫌姨啰嗦，小云你一直是个内向的孩子，要是能交到我家这两个以外的朋友，实在是件好事。唉，对了，你和那个女孩子……”
云希赶紧低头扒饭，看林姨那个表情就知道想问的是“你们有没有发展空间”。
好在安元及时开口把话题转走了——“妈，豆豆的鞋我放箱子里了，你记得拿出来。”
饭后，孩子们被安芊带去洗漱。安父又上三楼继续修东西去了。林姨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的响，电视机放着晚间新闻，播报员的声音被水声盖得断断续续，只能听到几个词——“管理局”“例行巡查”“异常波动指数”。
云希和安元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桌上放着两杯凉茶，还有小乐落下的水枪。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槐树间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的紫色巨树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晕，把地平线染成一圈暗紫色的边。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安元说。他没有看云希，他正低头把水枪里的水倒掉。小乐刚才灌了满满一管水，还没玩完就被林姨叫去洗澡了。
“可能是睡得不太好。”
“又做那种梦了？”
“哪种？”
“你上次在说的那种。”安元把水枪拆开，把零件摊在石桌上晾着，“梦到还没发生的事。”云希转着手中的杯子。凉茶在杯底晃出一圈圈水纹。
“不是没发生的事，是……”他想了想怎么形容，“是感觉。就是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现在站的地方，以前也站过。或者我正在跟谁说一句话，但我想不起来是谁。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这个词，但话到嘴边就是想不起来的感觉。只不过不是词，是整个场景。”
安元把水枪的扳机零件取下来，用拇指擦掉上面的泥。他没有马上回答。
“你小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安元说，“大概刚来这里半年的时候。有一回你在天台上看那些紫色树，忽然转头跟我说——‘安元，我觉得我好像以前见过这些树。但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做噩梦了。”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个。”
“你记得的事太少了。小时候的事，你基本都是听我和安芊说的。”云希没有否认。他对自己七岁以前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死在十年前的灾变里，知道自己是被人从废墟里捡出来的，知道林姨收留了他。但这些“知道”更像是被告知的事实，不是记忆本身。他最早的清晰记忆是到孤儿院第三天的早上——林姨给他端了一碗粥，安元站在门口抱着手臂打量着他，安芊手里抱着一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熊，说“这个给你”。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忘了。”云希看着远处的紫色光晕，“是那些记忆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是——有人用一块’布’蒙住了我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那块布不是完全不透光，所以偶尔会有东西漏出来，梦、感觉，那些想不起来的话语，都是漏出来的。”
安元把水枪零件组装回去。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个部件都卡进正确的位置。但他手指动的比平时慢。云希知道这个速度——安元在认真听的时候，手就不会动得太快。
“那你想揭开那块布吗？”
“什么？”
“如果你想。”安元把装好的水枪放在石桌上，转头看着他，“我会尽力给你提供帮助的。”
云希看着安元的脸。月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画了几道碎影。安元的表情没有特别凝重，也没有特别轻松。就是安元一贯的表情，但云希知道安元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我不知道……”云希说。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喉咙里暖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在石桌上。
“我去看看林姨碗洗完了没有。”他走过安元身边的时候，安元的手指动了一下。安元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他看着云希的背影走进厨房的灯光里，把手里的水枪放在了石桌上。
水枪的扳机被云希下午碰过的地方，留着一道非常细微的裂痕。不是摔的，是某种比物理撞击更微妙的力量留下的印记。安元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两秒。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手腕上没有手环，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他的能力，从三个月前觉醒之后一直被他压着的东西。
他把水枪收进纸箱里，站起来，往屋里走。厨房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安母正在和云希说话，电视机的晚间新闻正好播到本地简讯——“城西区建筑队报告，清平街旧楼群发现若干异常物品，已转交异能管理局处理。居民如发现不明物品产生异象，请勿擅自接触，及时拨打管理局热线。”
安元推门走进厨房。
“妈，明天早上吃什么？”
安母回头看了他一眼。
“馒头，豆浆。怎么了？”
“没什么。豆浆多磨一点。”
他走过云希身边，从烧水器里倒了一杯水。云希正在帮安母擦碗，没注意到安元刚才的问题,因为多的注意力都在那条提到了清平街的新闻里——那个位置离孤儿院不太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