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为什么不说话?”云希问。
木雕猫把头转向他。
“不想说。再说了,被你们送去那个什么研究所,一堆机器对着吾扫来扫去,吾敢动吗?”它的语气带着一点猫特有的那种不满,“万一他们把吾拆了怎么办。”
云希沉默了。
它说得有道理。
“那附近小女孩的那个玩偶……”
“吾看那孩子无聊的可怜,就陪她玩玩。”
“……”
老大爷这会儿已经把木雕猫从茶几上捧起来了,放在手心里,凑近了看。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出来,只是嘴唇抿着,拇指在猫的脑门上一遍一遍地摸。
“这是……奇迹啊。”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木雕猫被他捧在手心里,没有挣扎。它蜷了蜷身子,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吾可是猫,你们不知道猫有九条命么?”
云希看着这一幕,感到十分奇幻,毕竟大部分异象异能对他来说一直只是文字知识,这是少有的见到真东西。
“大爷,这只木雕……”云希斟酌了一下措辞,“它可能和清平街那边挖出来的其他木雕有关系。我需要带它回去进一步调查。您放心,不会弄坏它,事情结束后一定完好无损地还给您。”
老大爷抬头看了云希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木雕猫。
“你愿意跟他去吗?”他问木雕猫。
木雕猫从尾巴里露出半只眼睛,看了看云希。
“他身上的气味还行。”它说,“比上次那个戴厚眼镜的女的强。”
云希:“……你说的是明透姐?”
“不认识。反正戴眼镜,身上有股烟味。”
老大爷把木雕猫放回茶几上。木雕猫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木屑,走到茶几边缘,蹲下来,仰头看着云希。
“吾跟你去。但吾有要求。”它竖起一只前爪,“第一,别再把吾关笼子里。第二,吾要吃小鱼干。”
“木雕还能进食?”
“……吃不了,闻闻也行。”
云希看着这只巴掌大的木雕猫,觉得它提出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行。”
他拿出手机给明透发了条消息:“明姐,木雕猫确实有问题。它会说话。我带它回来。”
明透的回复来得很快:“……你说什么?”
云希又补了一句:“它说要吃小鱼干,别关笼子。”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明透发来:“行。带回来吧。”
云希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个纸盒。木雕猫看了一眼纸盒,自己跳了进去,蜷在软布上。
“走吧。”它说。
云希把纸盒捧起来,向老大爷道了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大爷的声音。
“那个……小同志。”
云希回头。
老大爷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把蒲扇,欲言又止。
“它……它叫芝麻。”老大爷说,“老张当年就是这么喊它的。”
云希低头看了一眼纸盒。
木雕猫闭着眼睛,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
“知道了。”云希说,“芝麻。”
纸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像是应答,又像是呼噜。
云希捧着纸盒下了楼。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纸盒里传来一句:“你走路稳当点儿,晃得吾头晕。”
云希低头看了它一眼。
木雕猫正仰着脑袋看他,黑色的眼珠亮晶晶的。
“你是只木雕,你哪来的头晕?”
“木头就不能头晕了?你这是物种歧视。”
云希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阳光从楼道口照进来,纸盒里的木雕猫眯了眯眼睛,把脑袋搁在盒子边上,尾巴在布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只会说话的木雕猫,会怼人,会讨价还价,还惦记着小鱼干。
芝麻蹲在纸盒边上,尾巴在盒沿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要怎么带吾去?”它问。
“坐公交,二十分钟。”
“挤不挤?”
“晚高峰还没到,应该还好。”
芝麻“唔”了一声,把脑袋缩回盒子里,蜷在软布上。过了两秒又探出头来:“吾能坐在你肩膀上吗?盒子里太晃了。”
云希看了它一眼:“你是木雕,摔不坏。”
“摔不坏和不想摔是两回事。你这人有没有同理心?”
云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正在跟一只木雕猫争论“同理心”的问题,觉得这个画面太过荒唐,就把纸盒端稳了些,把盒盖折下来,让它能趴在上面看外面。
芝麻满意地把两只前爪搭在盒沿上,一动不动扒着,不太起眼。
公交车上人不算多。云希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盒放在膝盖上。芝麻探着脑袋看窗外,黑色的眼珠子跟着行道树和路灯一排一排地转。
“芝麻,”过了一会他问,“清平街那边其他木雕——你知道它们现在什么情况吗?”
芝麻的尾巴不动了。
“它们会伤人吗?”
“吾不知道。”芝麻把下巴搁在盒沿上,有些烦闷,“吾的挚友——就是你们说的张师傅,在的时候,它们都是‘好孩子’。但现在他不在了,又过了这么久……吾自己也是最近才清醒的,它们也许比吾醒得早,也许比吾醒得晚,但醒得早不一定就好。”
云希皱了皱眉:“怎么说?”
“你做了一个噩梦,做了十年,醒过来发现自己在黑漆漆的地下,动不了,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芝麻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你心情会好吗?”
云希沉默了。
公交车到站,他站起来,捧着纸盒下了车。
管理局办公楼在傍晚的光线里灰扑扑的,几个窗口亮着灯。云希刷工牌进门,执勤的大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纸盒上探出来的木雕猫脑袋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
上楼的时候,芝麻说:“这只人类吾记得,上次送去研究所的时候就是他签收的。”
“你一直在装死?”
“不然呢?对着一群穿白大褂的喵喵叫?”
云希推开办公室的门。明透和茉莉都在。
茉莉正趴在桌上吃一根棒棒糖,看到云希进来眼睛一亮,又看到他纸盒里的木雕猫,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
“它它它——它真的——”
“活了。”云希把纸盒放在桌上。
现在属于加班时间,明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在等他们很久了。
芝麻从盒子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软布碎屑,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它的目光在明透身上停了一下,鼻子微微抽动。
“好臭的烟味。”
明透没否认,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明透拉开椅子坐正,把手肘撑在桌上,看着纸盒里的木雕猫。她的眼神很直接,但不凶,像是在打量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谈判对象。
“你叫芝麻?”
“嗯。”
“你说你能感觉到清平街其他木雕?”
“能。”
“它们的情况?”
芝麻的尾巴在纸盒里扫了一圈。
“八个。六个像人的,两个像畜生的。都醒着,但脑子——用你们的话说,被污染了。”它顿了顿,“其中一个已经彻底疯了。吾这几天能感觉到它越来越吵,像在喊什么东西。”
办公室安静下来。茉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里,没敢再吃。
明透看着芝麻,沉默了几秒。
“如果让你能带我去清平街,你能找到它们?”
“能。”芝麻歪了歪头,“但吾有个条件——到了之后,吾可是随时会溜的,万一要是有危险,吾可没那个本事帮忙。”
云希和茉莉对视了一眼。
“成交。”明透说。她收回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小鱼干,放在纸盒旁边。
芝麻盯着那包小鱼干看了两秒,尾巴尖翘了一下。
“……吾现在闻闻行吗?”
“随你。”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西的方向,地平线上隐约透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晕——那是清平街的方向。
芝麻转过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那包小鱼干,满意地蜷回纸盒里。
“吾睡会儿,有事再找吾。”它的声音闷闷的,从软布里传出来。
云希把纸盒盖轻轻合上,留了一条缝。
明透重新点了一根烟,走到窗边,对着夜色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