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雕猫被送去研究所,一来一回花了三天。
这三天里,云希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安元每天早出晚归,两人碰面的时间不多,但冰箱里总会多出一些东西——一袋水果,半只烤鸭,或者是两盒不知道从哪里买的点心。云希问过一次“你买的?”,安元说“别人给的”,然后就没了下文。
周四下午,研究所的报告传回来了。
明透把文件调出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检测结果说,这确实是一件普通的木雕。木质为常见果木,年份大概在三到五年之间,表面检测到微量墟能残留,但浓度低于异常阈值。”她顿了顿,“通俗点说,他们觉得这玩意儿没啥特别的。”
“那它为什么会自己走路?”茉莉凑过来,盯着屏幕上的报告,好像要把那几个字看出个洞来。
“报告上没写。”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云希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关于“木雕猫自主移动”的解释。检测数据详实、严谨、专业——但就是没有回答核心问题。
“所以现在怎么办?”茉莉问。
明透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按照流程,检测结果无异常的话,物品应该归还原主。云希,你下午跑一趟,给老大爷送回去。”
“不用再检测了?”
“再测也是这个结果。”明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研究所的设备已经是顶级的了,他们测不出来,那就说明以目前的技术手段确实检测不到。要么是这只木雕猫真的没问题,要么是——有问题,但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围。”
她看了云希一眼。
“不管是哪种,流程上我们都必须先归还。但你可以留个心眼,跟老大爷多聊几句。”
云希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云希拎着密封袋走出了办公楼。
袋子里是那只木雕猫,重新用软布包好了,装在纸盒里。他在公交车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的时候透过纸盒的缝隙能看到里面那块灰黑色的木头。
公交车晃了一下,纸盒跟着晃了一下。云希下意识地用手扶住盒盖。
没别的动静。
老大爷住在城北区那栋老居民楼的五楼,云希爬楼梯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的灯还是没修好。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老大爷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看到云希手里的纸盒,他把蒲扇往腋下一夹,伸手接了过去。
“送回来了?”
“嗯。检测结果没什么问题,给您送回来。”云希把纸盒递过去,“您打开看看,确认一下有没有损坏。”
老大爷把纸盒放在鞋柜上,掀开盖子,拿出木雕猫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拇指在猫的脑门上轻轻摸了一下。
“没坏。好好的。”
他把木雕猫重新放回纸盒里,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坐坐?外面怪热的。”
云希犹豫了半秒,还是进去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里摆着一组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上面搁着一把老式暖壶和两个玻璃杯。电视柜上原来的位置空了一块,老大爷把木雕猫放回去,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面朝窗户。
“您很喜欢木雕?”云希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屋里其他几件木雕。
老大爷给云希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来,拿起蒲扇摇了摇。
“喜欢。年轻的时候就想学,可惜没那个天分。”他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木雕猫,“这个是老张做的。就是清平街那个老张,你听说过吧?”
云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听说过。”
“老张这人啊,手巧,心也细。”老大爷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他做了一辈子木偶,这只猫是照着自个儿养的那只狸花做的。”
“张师傅养猫?”
“养了一只,不过跟散养似的,走哪儿跟哪儿。老张做木偶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看,有时候伸爪子去拨拉那些线。”老大爷笑了一下,“老张说这猫比他徒弟还有灵性。”
云希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木雕猫。它安静地蹲着,黑色的眼珠反射出窗外的光。
“那后来呢?”
老大爷的蒲扇停了一下。
“大灾变的时候……老张没出来,那只猫也没出来。”他的声音低下去,“老张那个人犟,把木偶当命,死活不肯走。那猫也不走——就蹲在工作室门口,我最后看见它的时候,它就那么蹲着,像是在等老张开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云希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好像带着一点铁锈味。他正想再问点什么,一阵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茶几上的一张报纸吹到了地上。老大爷弯腰去捡,身体往前倾的时候重心不稳,整个人往茶几的方向歪了一下。
云希伸手去扶,但距离不够。
就在这一瞬间,茶几上那只木雕猫动了。
它从电视柜上跳下来,“哒”的一声落在茶几上,四条木头腿蹬着桌面,用脑袋顶住了老大爷的手掌。它那个小身板根本顶不住一个老人家的重量,但它弓着背、四只爪子死死抓着桌面,硬是撑了一下。
老大爷借着这一下缓冲稳住了身体。
他愣住了。
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下面那只木雕猫。
木雕猫被压得四肢微微弯曲,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唔”,然后抖了抖身子,从他掌心里钻出来,蹲在茶几上。
老大爷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伸出手,想去摸它。
木雕猫没躲。
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眼睛——那两颗黑色的珠子——转了转,看了看老大爷,又看了看云希。
然后它开口了。
“果然还是吾反应快啊。”
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木头在慢慢摩擦。但字很清楚。
老大爷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云希也僵住了。
“你……你说话了?”云希的声音有点发飘。
木雕猫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头继续看着老大爷。
老大爷的手慢慢地落下来,落在木雕猫的背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摸得很轻,像是怕把它碰碎了。
“你是……你是老张的猫么?”他的声音也在抖。
“嗯。”木雕猫蹲在那儿,任他摸,“吾是……嗯,大概。”
“你……你怎么……”
“不知道,吾一有意识就在这个木头身子里了。”木雕猫的语气很平,不像在讲故事,更像在说一件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的事,“之前一直迷迷糊糊的,最近才彻底醒过来。”
老大爷的手停了。
“最近?”
“嗯。这边多了很多那种……你们叫墟能的东西。我吸了一些,就醒了。”
云希在旁边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墟能唤醒了一只死在十年前、灵魂附在木雕上的猫。这听起来很离谱,但放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