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整条右臂沉得像灌了铅。厚厚的石膏裹在皮肤上,冷硬、密不透风。
“这手啊,最近可千万别乱动,天冷,骨头长得慢。”
大爷把保温桶放好,顺手帮我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我右臂的石膏上,叹了口气。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只有指尖能勉强挪动。这种被束缚住的感觉让我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却也只能听话地把右臂垫在枕头上。
盯着被裹成粽子的右手,我忽然有些恍惚,跟着大爷的话茬也叹了口气。
“冉羽那小子要是醒着,看到你右手打石膏,估计眉头都能拧成一团。”大爷搓了搓粗糙的手,“你们俩打小就这样,小时候在门卫室,你哪怕只是手指被纸划破了,他都能哭丧个脸守你半天。”
我顺着大爷的话,在脑海里勾勒起那个场景。那个总是皱着眉、闷葫芦一样的䎃。
“他要是真出来,还不得整个人裹得跟个粽子一样…”说完这句话,我的眼前好像忽然出现了一个“被裹成粽子”的䎃,“噗…”——虽然现在情况很糟,但那个画面还蛮好笑的。
好,等那个笨蛋出来,先笑话他一下。
不过,从小到大,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出这么大的事。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冉羽先生那边手术也很顺利,别太担心了,你们俩都好好的。”
我愣了一下,没有纠正她。好像从小到大,我们从来都不需要解释什么,别人自然就会把我们看作是一体的。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仔细想想,这些年他把我护得太好了,连感冒发烧都恨不得替我扛着。上一次觉得这么疼,还是幼儿园的时候,我俩因为调皮,一起从园区的双杠上摔下来。
那时候,他腿上的血比我还多,却硬是梗着脖子先爬起来问我疼不疼。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我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父母一样比我更在乎我自己。
也许是因为我们幼儿园就玩的很好吧,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们的父母为我们两人报了同一所小学,我们也很神奇的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班级、相邻的座位。也是从上了小学开始,䎃慢慢的变了……
在一二年级时,不知为何总有几个人想去欺负䎃,拿他打趣、拿他取乐。
那个笨蛋本来就跟个闷葫芦一样,每次我问他,他还会说“没事,我不太在乎…”
但他从前似乎不是这样的,他明明很积极、很活泼。
有一次体育课,老师喊“两臂侧平举”。
我余光瞥见,后排几个男生故意去拍䎃的手掌,一下,又一下。
䎃被拍烦了,本能地拍回去。
结果老师恰好回头,看到的只有䎃在动手。他被罚站了一整节课,而那些挑事的男生,在队伍里憋着笑。
后来,欺负他的方式变得隐蔽又折磨人。一次课间,有人抢他的文具盒,在抢夺中,文具盒突出的部分把他的手指扎出了血。
他当时没有哭,也没有发脾气。
他只是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举手向讲台上的政治老师说:“老师,我手流血了,想去医务室。”
我永远记得那个老师头也没抬的样子。她只是冷淡地说了句:“别什么事都往医务室跑,没有那么娇贵。”
这种人真的是交政治的吗?
䎃把手放了下来。
他嘬出污血后,拿出一张纸捏住流血的手指,坐回座位上,盯着黑板,也好像是盯着老师,眼神与往常并无二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不过每天下课后,他都会去带我买零食吃,在那时,我才会感觉到他的感情有所恢复。
但每当我问他时,他都是微笑着说“没事。”还和我说我没必要去和那些人理论。
可是我知道他是在骗人。因为每天放学他将我送到到门卫室离开后,他总是低着头,走得特别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经常能看见,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但他就是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出。
不过我不明白,䎃的成绩明明很好,常常稳固在班级前10,但他却得不到应有的“注视”。
四年级…
五年级…
这种状况依然在持续着,䎃也没有因为被老师夸奖而变回去。
但他确实有着一些改变,当时的我还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有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但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好像有一部分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依然会每天陪我走那段放学路,依然会去小卖部给我买零食。
但他走在路上的时候,偶尔会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路边的某个地方看很久。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普通的树。
我喊他的名字,他会猛地回过神,然后对我笑一下,说:“没事,刚才好像看到了一只小鸟。”
他没有说谎。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但我知道他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只是……某一瞬间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渐渐的,班里开始散布关于关于他的谣言 ,是那种一听就很假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会相信。
但䎃还是一如既往,仿佛他真的不在乎一样。
那件事发生在五年级期末前的一个周四。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班里乱糟糟的,吵的让人没办法学习,不过䎃却学的进去。
我坐在座位上写作业,忽然感觉有人在后面朝我的方向扔了什么东西。转过头,后排几个男生正在偷笑。
我没理他们,继续低头写字。
然后,一个纸团被丢到了我的手边,精准地落在了我的桌子上。
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放学后,学校后门见。别告诉那个哑巴。如果你敢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你不会想知道。”
我立刻团紧了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我没有抬头去看䎃。但我知道,他看到了。他坐在我旁边,余光从来没有真正从我身上移开过。
我听到他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课间,我立刻撕烂并丢掉了那团纸,但纸上的字还是一个个的出现在我眼前。
我坐在座位上,身体开始发抖。
䎃忽然抱住了,轻抚着我的头,这时全班响起了“唔~”的声音。
但䎃和我说“没事,不用理他们,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不理他们就好了。”
我并没有抬头去看他,也没有去看其他人的表情。只是思考着。
“答应我,好吗?”
“嗯……”我下意识的答应了。
……
“叮~”放学的铃声打响了。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骗他。
班里的人都走光了,䎃像往常靠在教室门口等我慢慢整理我的书包。
“不着急,别落下东西。”䎃的语气很温和,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那个…你先去校门口等我吧,今天该我值日了。”
“值日…?”他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我去校门口等你哦~不要着急,慢慢来就好。”
“嗯…”
䎃的脚步渐渐远去,直到我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我才敢探出头去观察走廊。
那时我还在想,平常并没有听见过䎃走路有声音,是因为太安静了吗?现在才知道,那是他演给我听的。
我背着书包去往了学校后门,发现那几个恶霸正在后门等着我,嘴里还叼着香烟形状糖。
“哎哟,真没告诉那个哑巴啊?看来你俩感情也没那么深嘛。”带头的那个人开口后,我就被他们几个人围住了。
“既然他那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我们就在想,如果我们开始找你的事,你那个‘男朋友’又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乐趣呢?”
带头的人使了个眼色,我就被身后的两人按在了地上。
“让我看看,先从哪里开始呢?”
“我来吧…”那是䎃的声音,但却并不带有任何感情。
“呦~看看谁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哑巴吗?”
我并没有听到䎃回应他,只是过了几分钟,我便听到了“咔嚓”一声脆响。
带头的男生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上,抱着手臂蜷缩起来。另外两个按着我的人彻底看傻了,有一个下意识地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按住我的两人被吓得直哆嗦。
“没意思…就这样而已吗?”我抬起头,看见䎃将那个恶霸踩在脚下。
“下一个是谁?”䎃的眼睛半闭着看向另外两人。
他的视线从下巴底下微微抬起,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品。他半闭着嘴,呼吸很慢,没有任何急促的起伏。
他一步一步的走向按住我头的那个人,“你按的是头…对吧。”
“怎…怎样啊?”男孩抬起手想要打他。
我都没有看清䎃是怎么做到的,他一下子就到了那个人的背后,将他按在地上,还让他的头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最后一个不知道是腿软还是怎样,他没有逃跑。
“不跑吗?行,敬你是条汉子。”
“大…大哥…你说什么我都做,放过我吧。”
䎃好像并没有听他说话,只是将我扶起来,从口袋拿出了碘伏棉签帮我消毒伤口。
䎃瞟了一眼散落一地的书,“把书捡起来…”
“sh…是!”
最后一个人迅速的将书捡起来整理好。
䎃又瞟了一眼书,“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他为我消完毒后,起身半闭着眼看向最后一个人。
“书都脏了啊,好像没办法用了呢~”
最后那个站着的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同伴扭曲的手臂,抖着声音说:“我、我赔!我明天去买一套全新的!”
“买新的?”䎃歪了歪头,半闭着眼睛。
他缓缓地将手伸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后,抽出了一把小巧、精致的工刀。
刀刃很精致,刃口薄得不可思议,银色的外壳上还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䎃平常很喜欢收集一些精致的小东西,只要他喜欢,基本都会买一个。
那个男生看着刀,吓得退后一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甚至开始哭爹喊娘地求饶:“大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别杀我……”
“你在说什么啊,”䎃半垂着眼,语气极轻,带着一种无聊的冷淡,“这书,脏了,就该用最干净的方式处理掉。”
他用大拇指推出了美工刀的刀片,然后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本沾了泥污的课本。
他捏住书页,刀尖利落地在纸页上滑过。“嘶啦——”
书页被他极其平整地割了下来。一张,接着一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裁剪什么艺术品,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甚至没有伤到书脊。
那种刀锋刮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后巷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你的书呢?”
“在…在这…”最后那个人将自己的书包递给了䎃。
“书保存的不错嘛,跟新的一样。”随后他将那人的书包大开,向边上的垃圾桶撒去。
“你!”
那人抬起拳头打向䎃,䎃却一抬手将那个人的手划破,血也溅到了䎃的手和脸上。
“啊!!!!!”那个人惨叫着跪在地上,急忙用衣服捂住被划破的拳头。
“对了,我当时可没像你这么没出息。看来你们这群人也没什么意思嘛~”
䎃说完,便靠向了边上的墙壁。
“结束了…”
“叮~”的一声,䎃手中的美工刀掉到了地上。
“我……我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破碎,带着一种完全不知所措的茫然。他盯着地上的美工刀,大口喘着粗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满地狼藉,看向那个抱着手惨叫的男生,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逃开。他觉得自己身上沾着血,是个脏东西,不配站在我身边。他的脚跟踉跄着往后挪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别过来……”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带着哭腔,发抖到几乎走调,“汐羽,我好像…做了坏事…”
我没有听他的话。我拖着摔痛的膝盖,一步一步走过去。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满身狼狈、沾满血迹和灰土的样子。
“䎃,”我伸出手,想要用手帕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可他却用手推开了,我差一点也再一次摔倒。
他下意识的想去拉住我,但伸出手后,他又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我身上有血…很脏…手帕你自己用…”
我走上前,将他的头紧紧抱住“我不在乎,因为…因为䎃已经做的很好了…”
泪滴沿着我的眼眶流了下去,“啪嗒啪嗒”的打在地上。他僵在了那里。
那双手停在我背后,颤抖着,悬空着,不敢落下来。他太脏了,他觉得自己碰她一下,都是对我的玷污。
“你别哭……”他的声音在发颤,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对不起,我不推你了……我错了,你让我怎么都行,别哭……”
我没有松手。我用力抱着他,把脸埋在他沾着灰尘和血迹的颈窝里,不管那股铁锈味有多重。我只是一字一顿地说:“你听好了,䎃。我不嫌弃你。今天是你救了我。你保护了我,所以我不许你觉得自己脏。”
他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慢慢落了下来。他没有抱我,只是轻轻碰着我的后背,像是在触碰一件他失而复得的宝贝。他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过了好一会,我们才平静下来,向校门口走去。
大爷早就已经到校门口开始找我们了,另外几个恶霸的家长也来了。
那几个家长一看自家孩子伤了,瞬间炸了锅。带头的那个男生的妈妈尤其凶,她一眼看见满身是血的䎃,直接尖叫着冲过来要抓他的领子:“你这个小畜生!你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䎃刚刚平静下来,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把我往身后挡,自己却又缩起肩膀,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拉扯和打骂。
但一只手横在我们了前面。
大爷跨步挡在了䎃和我面前,想要保护我们。“你们家的孩子欺负我们家孩子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允许我们家孩子还手了?”
“你少废话!我儿子手都断了!”
“断了也是他先动的手。”大爷一步没退,“你们家孩子欺负我们家孩子这么长时间了,还不允许我们家孩子还手了?”
那个妈妈被噎了一下,脸色铁青。
“精神病。”䎃的声音从我身后传出来,很轻,很干涩。他推开我的手,踉跄着跨出半步,站在大爷旁边。
他的校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他没有看那些家长,而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这里有病,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你们要报警就带我走吧。”
全场安静了一秒。
那个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着了一样。
“精神病?”她盯着䎃,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你少给我来这套。你当我吓大的?你说你有病就有病?”
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䎃,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其他几个家长,像是要把他们拉进来作证。
“行啊。”她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毒的笃定,“你要这么说,那咱们现在就去做鉴定。我出这个钱,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要是查出来真有病——我认栽。要是没查出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那你就是蓄意伤人。赔钱、记过、开除,一样都别想跑。”
“䎃!”我冲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手。
我知道他没有病,他只是太累了。如果真的去查,没查出来,他会被贴上“蓄意伤人”的标签,赔钱、记过、开除;查出来了,他会被贴上“疯子”的标签,被所有人排挤,被当成异类关起来。不管查没查出来,他都完了。
我不能让他去。
“我不准你去。”我用力把他拉到身后,抬头看向那个女人,声音在发抖,但我拼命稳住了,“是你儿子先带人堵我的!后门有监控,你儿子抢我东西、把我按在地上,我膝盖上还有伤!如果非要查精神鉴定,那咱们就先报警,查清楚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你个小丫头片子插什么嘴!”那个妈妈瞪着我,伸手就要打我。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