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凯利亚领主家族并非传统贵族血脉,而是两百年前因人魔战争被册封的骑士家族,因此在中央贵族圈中地位边缘化,被戏称“边境看门犬”。
现任领主年事已高,长女拉菲尔·特蕾西则作为唯一继承人。
她被父亲要求通过冒险者历练积累实战经验,这也是她隐瞒身份、招募队员并成立冒险者小队的原因。
没错,拉菲尔是这么想的——因为安稳地待在触手可及的贵族圈里,才会让那些人产生“靠血统上位”的肤浅臆测。
尽管魔法天赋匮乏,自己也要将剑挥得更快,闯出来的名声传得更远,让那些只会抱臂空谈的贵族连仰望都嫌麻烦。
没有人能评判自己的选择,也没有人能阻拦自己的脚步,自己要在泽凯利亚成为无需血统背书的存在。
这便是拉菲尔·特蕾西。
所以,那一天,在某位少女通过了她家族的魔法教师考核后,她对父亲提出严词拒绝:
“魔法?不学!”
因为她压根就对魔法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只有挥剑。
仅仅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喂!还我那份高薪又安稳的魔法教师工作啊!!”
“这、这个……”
拉菲尔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
与她面对面并且有些炸毛的银发少女,正是艾莉丝本人。
没错,也正是那位明明通过了考核,却被贵族放了鸽子的魔法教师。
艾莉丝是在离开特蕾西家族本宅的途中,偶尔碰上拉菲尔的,两人仅仅只是打了个照面。
银发对红发。
时隔半年,双方却彼此互相留有印象。
话又说回来。
事已至此,拉菲尔更不可能放任艾莉丝脱离自己的小队了。
此时,暮色就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正缓缓覆盖泽凯利亚的石板路。
四人组踩着被夕阳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往城东边的破桶巷赶去,正是前往雇主家中的路上。
走在前方的巴顿正掰着手指头算账,莉莉安的精灵耳朵在暮色里紧张地抖着,时不时回头望后方两眼。
“拜托了~艾莉丝,他们两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你要说出来,咱们这个小队肯定就散了。”拉菲尔的手指勾住艾莉丝的掌心,力道算不上轻柔,带着点颤抖。
她刻意放慢脚步与艾莉丝落在队伍后方。
“嘿欸~是吗?拉菲尔,你也不想这件事被别人知道吧?”艾莉丝邪魅地笑了笑,同时低头瞥了眼交握的手。
——这触感她很熟悉,跟以前篮球社队长抢她最后一瓶运动饮料时的握力差不多,都是那种“我超勇的但其实有点慌”的别扭劲儿。
老实说,这种拥有别人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感觉,超爽的。
那张不久前扬着挑衅弧度的嘴角,此刻早已抿成条紧张的直线,琥珀色眼睛瞟向艾莉丝时,连带着耳尖的红都被夜色模糊了边缘。
“喂,我可没说屈服于你哦!你凑这么近干什么?还盯着我手看!?你、你、你……”
“哎呀,这不是那谁家的——”
“等等!”
拉菲尔突然压低声音,指尖却像怕艾莉丝甩开似的,偷偷蜷了蜷,“随、随你了,先说好……我只是怕你逃走了才牵着你,别有奇怪的念头!”
艾莉丝故意晃了晃被她牵着的手,魔杖在另一只手里笃笃敲着地面:
“知道啦,大小姐,话说你这些手茧……练习剑术的时候肯定很努力吧,难不成其实武技出乎意料的强?”
顺带一提,在格兰德大陆,武技与魔法如同镜像般互补共生。
魔法师以“魔力值”为根基,靠术语驱动元素,像往空瓶里灌水这种看似简单的事情,瓶口越小、控制越精妙,实力便越强。
而武者则是非魔法师的泛称。
无论是担当物理输出的剑士、直面魔物攻击的盾卫,还是衍生出的各类职业分支,皆以武技作为实力衡量的核心标准。
冒险者公会评估武者实力时,会看“斩击速度”“防御强度”“反应神经”这些实打实能反映自身实力的指标。
当然,这仅是公会基于冒险者职业的划分标准。
事实上,魔法与武技兼修者大有人在。
会剑术又会魔法并不足以为奇,而且使用元素魔法需魔杖或魔棒这类魔具,所以在各司其职的队伍中没什么实战意义。
听到艾莉丝这么问,拉菲尔突然停下脚步,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哼~那当然,我可以把剑挥出很多残影哦,而且也会高阶泽凯利亚流剑术。”
她越说越起劲的模样,仿佛确实通过努力成长了不少,“还有,我可耐揍了!上次我被暴走的巨熊拍飞,照样能爬起来,你要是被拍一下——”
“喂喂喂,我作为魔法师可是后卫欸!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前提下才会被巨熊拍飞啊!?”
“啊,忘记告诉你了,艾莉丝……”拉菲尔突然看向前方的两个背影,“他们二位,其实都是新手冒险者哦。”
也就是说?
艾莉丝向她回以一个眼神,她点点头,就继续往前方走。
“你可能要自力更生了,巴顿那家伙面对个别魔物还好,数量一多的话……他的嘲讽战技就无法生效,不过嘛……”
讲到这,拉菲尔停顿了一下,对艾莉丝转过上半身。
难道说?
接着她拍了拍自己贫瘠的胸脯。
“放心,我拉菲尔会保护好你的,而且你要是死了……我、我也会替你难过一下,我是说真的哦。”
“哈啊!?不不不,你的眼泪可不值钱啊?再说了你和巴顿一样是战士吧?还不是以支援为主的战士!还有……”
艾莉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说到快喘不上气才停下来,再次开始思考。
啧,这家伙,真的有身为队长的自觉吗?
长得好看是一回事……但似乎作为冒险者的经验并不丰富啊。
不行,这个队伍怎么看都不太靠谱。
拉菲尔在等她停下后便接着说:
“唔嗯,那这样吧,你提供一下你家的住址,要真出事了……我会吩咐下人再给你父母送去一笔抚恤金,怎么样?”
她的声音在暮色里顿了顿,本想拍艾莉丝肩膀,指尖却在触碰时猛地缩回,像被火焰燎到般别扭地抓了抓单马尾。
沉默的艾莉丝脚步骤然停在石板路上,晚风卷起她的银发,遮住了半张脸。
“咦,这、这是突然怎么了?”拉菲尔琥珀色眼睛瞬间睁大,她从未想过说出这句话后是这样的气氛。
“我没有父母。”
“欸!?”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沉默像块浸水的海绵,骤然挤干了周遭的喧闹。
远处破桶巷的犬吠声、巴顿与莉莉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此刻都被拉菲尔自己的心跳盖过。
她看着艾莉丝垂落的眼睫在暮色里投下阴影,突然想起刚才在公会的时候,艾莉丝晃着C级铭牌时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
原来在那背后还藏着这样的空缺。
“这、我……”拉菲尔张了张嘴,此刻却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说不出口。
她觉得贵族礼仪里那些慰问孤苦的套话,在此刻会显得虚伪又苍白。
“对不起。”最终从她嘴里挤出的,是句生涩到几乎听不出傲娇的道歉。
“哈哈,也没什么,和父母分开的日子终究是会来临的。”艾莉丝努力挤出笑容,下一秒便落寞,“只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一幕提前到来罢了。”
——睁开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深渊。
要伸手接过魔杖成为众矢之,或者干脆无视不再重蹈覆辙,都是艾莉丝·格蕾蒂丝的自由。
神以为这是个艰难的抉择。
可未曾料到转生者是一名现充。
从不知多少年后的今天回望时,或许会忘了当初选择成为魔女的理由。
但也要变得更强、更强……
直到没人再能阻止自己。
哪怕神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