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满麦酒的脏抹布,死死糊在泽凯利亚最西边的破桶巷口。
艾莉丝跟着小队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靴底碾过碎石路,蹭着墙边东倒西歪的木桶,“咯吱咯吱”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乌鸦。
巷子两侧的木屋像摞歪的积木,咸鱼干在发霉的麻绳上晃悠,风一吹腥臭味就往人嗓子眼里钻。
在前方领头的拉菲尔停在一栋歪斜的木屋前,木制门楣上挂着块掉漆的招牌,勉强能辨认出“米歇尔商行”四个字。
“就是这儿了。”拉菲尔用剑柄敲了敲朽坏的木门,顺手将皱巴巴的委托单递给艾莉丝,“艾莉丝,你才加入我们不久,先看看委托单的内容吧。”
艾莉丝没有犹豫便伸手接过,仔细浏览了一遍:
风险评级:C级
工作:寻找走丢的女儿。
报酬:金币五枚!金币五枚!!金币五枚!!!
地点:黑棘森林(在靠近泽凯利亚的出口附近)
期限:找到为止(无固定时限)
委托人姓名:乔尔·米歇尔。
备注:我是往来帕里斯与泽凯利亚的商人,我的女儿是商队的护卫,一周前途经黑棘森林时,她莫名失踪,是在离开黑棘森林出口的时候发现的,所以我估计地点就在那里!
我愿拿出所有积蓄作为报酬。
恳请务必寻回——无论生死。
以上。
嗯,就是能在冒险者公会中随处可见的委托单,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就是与风险评级完全不对等的报酬。
按大陆的汇率来算,一枚金币等同于十枚银币。
这委托的报酬简直多得不可思议。
艾莉丝刚做出感叹,就察觉巴顿略感抱歉的视线投来,于是面露微笑质问他:
“嘿嘿~大叔,关于我那三枚银币的报酬,好像是少了点吧,你觉得呢?”
巴顿大叔挠了挠络腮胡,像是将话语在脑海里酝酿了几秒,思考后才回答:
“这、这个……小姑娘懂什么?我们拿到那么多报酬的前提是得完成委托,光靠定金,我们连马车费用都不够付的。”
“哈啊?我们既然要去,当然是以会完成为前提吧?”
“天真,谁跟你说接了委托就一定可以完成的?”
“好吧~大叔,随你怎么说。”艾莉丝两手一摊。
这抠门的大叔也太会偷换概念了。
完全没有提到完成委托后的报酬情况,连画饼都不肯画!?
这小队也就他看上去像是管财务的,应该是拉菲尔放任给他管了吧,本人作为队长绝对没有这么吝啬。
艾莉丝指尖摩挲着委托单,心里突然被某种更熟悉的烦躁感覆盖。
姑且不论报酬。
以前运动会接力跑时,她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还没起跑就念叨“大概会输”的队友。
赢了就乐呵呵地和大家一起分享喜悦,输了就会来上一句:“看,我就说吧”,就仿佛未卜先知的神一般。
要艾莉丝说,那不是神一般的存在,而是神经一般的存在。
“虽然你年纪轻轻就是C级冒险者,但是我年纪比你大,见过的世面比你多……所以听我的就好。”
“是,巴顿大叔叔~给,接好了哦。”
像随手丢给野狗的半块面包,艾莉丝将委托单揉成一团,朝巴顿投掷过去。
“你这嚣张的小鬼……”
“哼,抠门的大叔。”
莉莉安注意到气氛有些僵硬,她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大家,有气就朝我撒吧……和睦相处,和睦……”
艾莉丝顿时朝她投去“你报酬有多少?”的好奇询问视线。
结果她仿佛被视线烫得肩膀一缩,慌忙用下巴抵住书脊,镜片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只露出湿漉漉的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我、我的报酬……”她的声音很微弱,“巴顿说……完成委托后,会分我一枚银币……还、还包两顿麦粥。”
话音未落,她就把脸埋进书里,只露出泛红的耳廓在暮色中发烫。
“呃……等等?”艾莉丝傻眼了。
一枚银币?
喂喂喂,牛马也不是这样当的啊。
她又朝拉菲尔看去,想找队长讨回公道。
“您好,请问有人吗?”拉菲尔或许是他们隔了段距离,又或许是注意力在屋内,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加入对话的打算。
见无人接话,莉莉安又偷偷用余光瞟着艾莉丝,突然像下定决心般把书抱得更紧:
“但、但如果艾莉丝小姐需要的话……我、我可以把麦粥分给你一半……真的!”
“啊哈哈,那种东西就……”艾莉丝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见状,莉莉安惊得耳朵抖了抖,连忙补充道:“不、不用也没关系的!我、我随便说说……”
说完便彻底缩进巴顿身后,盾牌的阴影遮住她大半张脸,唯有精灵耳朵还在边缘不安地晃动。
喂,这也太卑微了吧!
看来,是彻底成为巴顿的奴仆了啊……
嘛,也无所谓,需要征服的对象只有拉菲尔就好。
——艾莉丝刚这样想着,木屋突然传来了动静。
“谁、谁啊?”开门的男人眼眶通红,亚麻色胡须缠成一团,锦缎外套肘部磨出破洞,露出发白的衬衫。
是一位给人的印象有些憔悴,约三十来岁的男性。
他的手腕从袖口滑落出来,骨节突出得吓人,脸颊消瘦得能看见颧骨下凹的阴影,几缕乱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仿佛被岁月反复揉皱又摊开的羊皮纸。
似乎是瞥见四人腰间的冒险者铭牌,在确认到访者的身份后,他便将目光集中在最前方的拉菲尔身上:
“你们……是接委托的?”
“您好,请问这里是乔尔先生的家吧?”拉菲尔抢先露出笑容。
“是,我就是。”男人点点头,利索地让出进门的道路,示意进屋详谈。
不过,拉菲尔没有着急进去,她将对话继续进行下去:
“冒昧打扰了,不知您最近还好不好,我们四位都有点担心……先行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是拉菲尔,她们是我的队友——”
她的态度比想象的更加谦让,表现出顾虑与礼貌的一面,但又用温和的语气直捣核心。
艾莉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巴顿和莉莉安分别自我介绍:
“晚上好,我是巴顿,我将来要成为顶尖的冒险者,这份委托可以放心交给我们。”
“您、您好……我、我是莉、莉莉安,啊嗯……我,请随意……吩咐我就好。”
艾莉丝在听完莉莉安的发言后愣住了,拉菲尔见状悄悄肘了她一下,她才马上接话道:
“我叫艾莉丝,担任拉菲尔小队的魔法师。”
“这样啊,难得见到魔法师……”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着痕迹地从拉菲尔扫到艾莉丝。
刚想回头,似乎又觉得不妥,于是又看了眼巴顿和莉莉安,瞳孔里映出四人组参差不齐的装备。
他愣神了一会儿。
晚风吹进敞开的门缝,掀起他外套下摆,仿佛将他的思绪也吹远。
“求求你们……”乔尔的声音突然哽咽,他膝盖一弯,竟在门槛前跪了下去。
“欸!?”
四人都是懵了的眼神。
他手撑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抓住每个人飘动的衣角。
“一定、请一定要找到我的乔希……”他抬起头时,泪水终于决堤,“五枚金币!我把马车和货物全卖了……只要找到她,哪怕是……”
“我、我们会尽力的……”拉菲尔露出难受的表情,在凌乱的风中不知所措。
“呜呜呜呜!可、可是都过去一周了,我……我真的……”他说不下去了,只把脸埋掌心,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艾莉丝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魔杖,胸腔里有种滚烫的东西在翻涌。
这一刻她比谁都清楚。
因为她见过的太多了。
大概,这次的委托只不过是在用他的痛苦,去满足怀着不同目的而出发的冒险者们。
没有人可以救赎他,他也等不到谁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