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晨风卷着樱花凋零后残存的淡香,拂过纪雅中学空寂的校道。薄雾尚未完全散尽,丝丝缕缕缠绕着初绽新叶的枝桠,将远处红砖的教学楼晕染得有些朦胧。
林小野猛地吸了一大口这清冽又略微潮湿的空气,感觉整个肺叶都舒展开了。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厚实素描本。
“阿默!你等等我!”他拔腿就追,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小径上,试图追上前面那个沉默疾行的背影。
陈默穿着笔挺的纪雅标准制式校服,黑白相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书包方正地背在身后。他像是完全没听见身后急切的呼唤,甚至,在林小野快要追上时,步伐反而又加快了几分,透着拒人千里的固执。
“你,你过分了!”林小野终于在一个花坛的拐角处,成功缩短了最后几步距离,扑上去才堪堪拦在陈默前面。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清晨微凉的空气吸进肺里都有些刺痛。“呼…呼……跑、跑那么快干嘛?赶着去食堂抢第一笼蟹黄包啊?”
陈默停了下来。他没有看林小野,只是微微侧身,目光低垂,落在花坛里一株被昨夜风雨打蔫了的白色小雏菊上。镜片后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那可怜的花瓣,落到了某个更遥远、更让他耿耿于怀的地方。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清晨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林小野尚未平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花坛里泥土湿润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新,氤氲在薄雾里。
“小野。”陈默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的视线依旧固执地落在那朵残花上,声音像是在念一道复杂的数学证明题的开头。
“啊?”林小野直起身,疑惑地歪了歪头,顺手理了理自己因奔跑而有些歪斜的衬衫领口,指尖不经意地拂过胸前那枚小小的、金质的调色盘造型领针——这是他昨天特意别在校庆礼服西装上的小心思,此刻依旧别在衬衫上。他以为陈默终于注意到他这身“盛装”了,语气不由得带上点小期待:“是不是……发现我今天特别帅?校庆那套西装的衬衫,我熨得可平整了!”他挺了挺胸脯。
“你觉得,”陈默像是没听见他的后半句,缓缓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转向林小野,“钟君诺是怎么样的人?”
“哎?”林小野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溜圆,怀里的素描本都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抱紧本子。“真…真少见啊!”他忍不住感叹,“我们普通班年级前三的大学霸,居然会问学习以外的问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他促狭地眨眨眼,“你也终于被钟钟的魅力俘获了?”
陈默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神变得不耐,甚至带上被冒犯的愠怒。“快回答。”他生硬地催促,语气冰冷,直接掐灭了林小野试图活跃气氛的火苗。
“你们昨天,”陈默的视线扫过林小野紧紧护着的素描本,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带着讥诮,“不是还热火朝天地打算把她画在黑板报上吗?那个‘落樱’主题?”他把“落樱”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提到黑板报和尚未成功的“落樱”计划,林小野脸上的惊讶瞬间被一种纯粹的光彩取代。“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微烫,眼睛亮晶晶的,“被你发现啦?其实……还没完全放弃那个构图呢。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语气变得由衷,“毕竟钟钟真的很可爱啊!气质又独特,安安静静的,自带结界一样,对吧?不然也不会被全班公认为‘班宝’了!怎么,”他凑近一步,有点期待,“阿默你也对这个感兴趣?想参与我们黑板报创作?哇!你要真来帮忙,我绝对举双手双脚欢迎!”
“不是。”陈默回答得干脆利落。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略显沉重的黑框眼镜。
林小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着陈默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了然浮上心头,轻轻叹了口气,小心试探:“阿默……你对钟钟当上数学课代表的怨气……还没消呢?”林小野清楚地记得罗老师指明课代表那天,陈默回宿舍后一整天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用镜布擦眼镜片,和加入奥数组落选那天一样。
这句问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陈默竭力压抑的情绪闸门。
“冯顿当上我都能理解!”陈默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不住的愤懑,“那个家伙虽然不着调,但至少……他会在罗老师面前刷存在感!会主动问问题!哪怕问得很蠢!”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小野,“可凭什么是钟君诺?她凭什么?我不理解!我根本想不通罗老师为什么会选她!”每一个“凭什么”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透着浓浓的不甘。
“阿默……”林小野被他突然爆发的激烈情绪惊得后退了半步。
“钟君诺那家伙,”陈默语速变得又快又急,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表面上对谁都淡淡的。但是小野,你知道吗?”他猛地凑近,声音压低,“事实上她根本不在乎!她根本没把这个课代表当回事!”
林小野困惑地皱眉:“啊?没有吧……钟钟做事一向认真的啊,作业收得挺齐……还在我的错题上批注。”
“认真?”陈默发出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收作业齐就叫认真?那是基本要求!你看她是怎么当课代表的?她给罗老师送作业,都是挑罗老师不在办公室的时间段!像做贼一样!放下就走,多一秒都不肯停留!生怕撞见罗老师似的!”他越说越激动,脸颊微红,“罗老师让她批改作业,她就真的只是批改!除了分数和勾叉,多一个字都不写!让她去办公室,她就踩点去,踩点走,像完成任务打卡!她有过一次主动去问罗老师有没有其他事吗?有过一次像别的课代表那样,主动帮老师整理讲台、擦黑板、准备教具吗?没有!一次都没有!罗老师还要给她补课!”陈默摘下眼镜,动作粗暴。他扯下别在领口的纸巾——那是他一丝不苟生活习惯的象征——用力擦拭着镜片。
“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位置!不在乎罗老师的信任!”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她甚至……可能觉得这是个麻烦!”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被轻视的刺痛。
“额……”林小野被他这一连串的控诉砸得有点懵,看着发小因激动而颤抖的手和紧绷的侧脸,一个荒谬又有点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迟疑着不确定地问:“阿默……你……你怎么对钟钟的动向……这么清楚?连她什么时候送作业都知道?该不会……你……”他顿了顿,“‘关注’人家了?”最后几个字问得极其小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陈默擦拭镜片的动作骤然停滞,如同被定住。纸巾停在镜片上。他整个人僵立在那。晨风吹动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茶色碎发。
时间凝固了几秒。薄雾无声流淌。
“……只是,”陈默的嘴唇轻微嚅动,声音干涩。他别过脸,避开林小野探究的目光,视线重新投向那朵在晨风中颤抖的残败雏菊。“只是想知道……想知道她被罗老师选择的理由……”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组织语言,“以及……她到底能不能胜任课代表的职责。”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淹没在清晨的风里,带着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虚弱感。
陈默重新将眼镜架回鼻梁,镜片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推了推眼镜框,目光扫过林小野那张写满了“我都懂”的脸,嘴角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带着反唇相讥的意味:“你还好意思说我?”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有一丝刻薄,“上个月某个午休,艺术楼后面的樱花树下……是谁鬼鬼祟祟举着手机,对着人家拍了十几分钟?嗯?林大摄影师?”
“咳咳咳!”林小野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无意识地把素描本往身后藏,动作无比笨拙。“那、那不一样!”他梗着脖子争辩,声音因窘迫而拔高,“那……那是艺术创作!艺术!懂不懂?当时那个光线,那个构图,那个氛围……你自己后来不也说好看吗!不然我怎么会……”他猛地刹住话头,懊恼地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好看?”陈默精准地抓住他话语的漏洞,眉梢挑起,语气是理科生抓住逻辑矛盾时的犀利,“好看和这件事有必然联系?好看就能成为你偷拍人家还试图画上黑板报的理由?”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锁窘迫的林小野,“我现在问的是,抛开那些‘好看’和‘可爱’,钟君诺这个人,她到底能不能……”
“嗨!小野!陈默!早啊!”清脆活泼的女声如同欢快的小溪流,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声音来自不远处通往女生宿舍的黄风铃小径。
林小野如蒙大赦,瞬间转身,脸上堆起灿烂笑容,朝着声音来源用力挥手:“早上好,欧阳!班长!”同时,他的右手肘极其隐蔽又有警告意味地狠狠捅了捅身旁还想继续“学术探讨”的陈默。
陈默被他捅得趔趄,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眉头不悦地再次皱起。他顺着林小野的目光望去。
薄雾淡了些,晨光温柔洒落。欧阳茜正拉着李思颖的手,步履轻快地从缀满金黄的树下走来。欧阳茜穿着合身的蓝白校服,外面随意套着一件驼色针织开衫,衬得她元气满满。标志性的栗色丸子头随着脚步俏皮晃动,发绳上的兔子挂饰一跳一跳。她脸上洋溢着笑容。
被她挽着胳膊的李思颖则显得沉静许多。她穿着熨帖的校服,蓝色的领结端正系在领口,衬得脖颈修长白皙。乌黑的长发柔顺披在肩后,只在鬓边绑了紫色发带。她脸上带着温和娴静的笑意,晨光落在她清秀的眉眼间,格外干净。当目光与陈默对上时,她微微颔首致意,动作优雅得体。
“早。”陈默下意识收敛了脸上残余的愠色,对着李思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他对这位品学兼优、能力出众又待人温和的班长,一直很尊敬。只是目光扫过旁边笑容过于灿烂的林小野时,还是忍不住抿了抿唇。
欧阳茜的目光飞快地在林小野和陈默身上扫了一圈,重点落在了林小野的衬衫上。她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带着惊奇:“咦?小野,你这身……是校庆穿的那套礼服西装里的衬衫吧?我记得这料子和袖口的暗纹!”她对自己的记忆力颇为得意。
林小野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对啊,欧阳你眼力真好!”他下意识挺直了背,同时不忘用眼神“控诉”身边的发小,“欧阳真细致呢,某些人,”他故意拖长调子,瞥了陈默一眼,“可是完全没看出来哦。”
陈默被点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框,目光落在李思颖身上,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能是衬衫款式比较接近日常校服,”李思颖适时开口,声音清柔,带着抚平毛躁的温和力量,她微笑着看向林小野,不着痕迹地为陈默解围,“而且陈默同学的心思大概都在思考难题上,一时没留意也很正常。”她说话时,一缕晨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极其淡雅的书墨与薰衣草的香气。
陈默见李思颖开口,便不再多言,只是对她微微颔首。
“欧阳,班长,”林小野抓住缓和气氛的机会,指了指飘来食物香气的方向,“你们也刚从宿舍出来吧?还没吃早餐?不介意的话,一块去食堂?”他热情地邀请。
“好啊好啊!”欧阳茜立刻积极响应,眼睛弯成月牙,“正好饿了!听说今天新出了一款草莓奶油可颂!”
李思颖也微笑着点头:“嗯,一起吧。”
“不过呢,”欧阳茜话音一转,脸上露出狡黠又神秘兮兮的笑容。她拉着李思颖往前又走了两步,停在林小野面前,仰起脸,亮晶晶的栗色眼睛直直盯着他,充满期待,不容拒绝。“在这之前——”
“嗯?”林小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点懵,心里升起不祥预感。
陈默的目光也落在欧阳茜脸上,有些探究。他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思颖。
只见李思颖在欧阳茜说出“在这之前”几个字时,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初绽樱花般的粉晕。她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遮掩着眸中的羞窘,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校服裙摆的一角。
陈默心中一动。
下一秒,欧阳茜清脆的声音透着小小的兴奋和理直气壮:
“钟钟的照片——就是你手机里那张,樱花树下,手指尖快要碰到花瓣的那张——拷贝我们一份。”
“啊?”林小野彻底石化。
怀里的素描本“啪嗒”一声,结结实实地掉在沾着几片残樱的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