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7日，篮球场
“思颖！接住！”
欧阳茜清脆的喊声划破空气。她手腕灵巧一抖，橙色的篮球带着旋转，精准飞向三分线附近的李思颖。
李思颖闻声而动，身形敏捷。她稳稳接住来球，没有丝毫停滞，一个利落的背后运球晃开试图拦截的七班女生，紧接着流畅转身，脚步轻点，在罚球线附近轻盈跃起。手腕柔和地一拨，篮球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清脆的落网声如同胜利的号角。
“哔——哔——！”
几乎同时，尖锐的哨声响起。担任裁判的体育老师王老师用力挥下手臂，大声宣布：“比赛结束！比分10：9，六班获胜！”
“耶——！！！”
六班的女生们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互相击掌拥抱。汗水浸湿了额发，脸颊因运动而泛红，胜利的喜悦让每个人都神采奕奕。
“哼哼！看见没？”戴振东双手叉腰，站在场边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对着旁边七班的男生们，尤其是正看得有些出神的冯顿，用手肘捅了捅他，“早就说了，咱们班女生的实力，不容小觑！是吧，冯顿？”
冯顿被捅得一激灵，回过神来，脸上还有点懵，下意识地点点头：“啊？哦…嗯，厉害！”他刚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某个在场上奔跑的身影。
“咳咳，”宣布胜利的体育老师——六班的张老师，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嘴角过于明显的笑意，带着点“小人得志”的矜持看向旁边一脸无奈的王老师（七班的体育老师），“王老师啊，这个…你看？”
王老师没好气地白了张老师一眼，认命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愿赌服输！午餐我请，食堂小炒窗口，管够！”他故作痛心状，“这帮丫头片子，真是一点面子不给留啊！”
“哈哈哈哈哈！”张老师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双手叉腰，一副“我班女生就是争气”的骄傲模样，“听见没？姑娘们，王老师大气！好了，六班，解散！自由活动！”
欢呼声再次升级。
欧阳茜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带着运动后的热气，在人群中寻找李思颖的身影。“思颖！”
她看到好友正站在场边，拧开冰镇矿泉水的瓶盖，仰头喝了几口，水流顺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思颖，你有看见钟钟吗？”欧阳茜凑过去，也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枸杞红枣茶。
“没有。”李思颖摇摇头，目光下意识地在场边树荫下、看台上搜寻着。
那里稀稀拉拉坐着些观战或休息的同学，但并没有熟悉的、总是带着点疏离感的身影。
“也许在哪个树荫底下呆着吧，”她语气平静，笃定道：“她喜欢安静。”
“安静？”欧阳茜眨眨眼，对这个说法感到新奇。在她印象里，钟君诺虽然话不多，表情也总是淡淡的，但总能出现在各种“热闹”的边缘——无论是篮球赛、课间的喧闹，还是各种班级活动。她总会旁观。“钟钟喜欢安静？”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是的，茜茜。”李思颖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透明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欧阳茜，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在你没来之前，钟钟她…一直都很‘安静’。”
她独特的安静，是安静地融入，是安静地观察，是安静地在喧闹的边缘，自成一方天地。欧阳茜的转学，给这幅安静的画卷注入了明亮的色彩和跳动的音符，但画纸的底色，从未改变。
“我们去找她吧？”欧阳茜提议道，很快把关于“安静”的思考抛到脑后，更关心现实问题，“要是晚了，食堂又要排长龙了！王老师请客的小炒可不等人！”接着，她眼巴巴地看着李思颖手里那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再看看自己保温杯里深红的养生茶，委屈地扁了扁嘴：“呜…我也想喝冰的！透心凉那种！”
“不行，茜茜。”李思颖立刻将矿泉水瓶往身后一藏，动作快得像护食的小动物，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别忘了，你今天特殊时期。凉的，一滴都不准碰。”她可是亲眼看到欧阳茜早上偷偷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的样子。
“好吧……”欧阳茜拖长了调子，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但她的情绪向来转换得极快，下一秒又像被注入了新能量，眼睛亮晶晶地凑近李思颖，“思颖思颖！告诉你个好消息！钟钟她答应放学后来看我们彩排呢！”
“她会来看？”李思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消息显然在她意料之外。她抬眼看向欧阳茜，紫瞳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期待？是隐秘的雀跃？还是…想要逃避的慌乱？
“对啊！”欧阳茜用力点头，栗色的丸子头也跟着晃了晃，“早上我吃钟钟做的超——级好吃的焦糖布丁的时候邀请她的！她亲口答应的！”
她回想起钟君诺当时点头的样子，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是认真的。
李思颖看着欧阳茜眼里纯粹兴奋的光亮，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被冲淡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树荫的方向。
钟君诺很敏锐，是她的话……会不会从剧本里，从自己的状态里，看出些什么不该被看穿的东西？那个关于“囚笼”与“蝴蝶”的故事，在深夜写下的、带着泪痕的批注……她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矿泉水瓶冰凉的瓶身。
“说起来，”欧阳茜的注意力又被另一件事吸引，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钟钟明明答应帮忙画黑板报主图的，可最近一到午休和放学，人都不见踪影。”她有些不满地嘟起嘴，“连陪我去小卖部抢关东煮都推掉了！新出的海苔鸡肉卷可抢手了！”
“确实，”李思颖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语气无奈，“黑板报的进度现在大部分都压在林小野一个人身上了，他昨天还跟我抱怨人手不够用，催着我让冯顿来帮忙。” 她目光扫过篮球场边缘，忽然顿住了。
“思颖？”欧阳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愣了一下。
不远处的单杠区旁，树荫最浓密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位是她们熟悉的墨发少女，钟君诺。另一个，则是让欧阳茜瞬间皱起眉头的学委——陈默。
钟君诺依旧穿着她的运动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端，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淡漠地看着前方。而陈默站在她旁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活页夹，似乎正在指着上面的内容对钟君诺说着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快速开合，神情专注中带着点…欧阳茜形容不出来的别扭感，既不是平时那种冷硬的骄傲，也不是纯粹的敌意。
“钟钟和陈默在一起？”欧阳茜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学委不是很讨厌钟钟的吗？之前不是还和林小野在说钟钟……”
她想起去找林小野要照片路上，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陈默的语气可算不上友好。
“……不是讨厌。”李思颖轻声打断她，目光在远处的两人身上停留片刻。陈默的表情虽然复杂，但绝没有明显的厌恶。
反而……更像带着困惑、不甘和某种较劲意味的探究？她想起最近午休和放学后，陈默确实经常出现在数学组办公室附近，而钟君诺也总是行色匆匆。“可能…有别的事情吧。”她猜测道。
“好了，茜茜。”李思颖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安抚，“别猜了。还有，”她无奈地看了一眼正试图悄悄伸手够她身后那瓶矿泉水的欧阳茜，“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唔。”欧阳茜被抓包，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迅速把手缩了回来，脸颊微红，“被发现了。” 她的小动作在李思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
李思颖看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露出浅笑。“钟钟要过来了，一会儿我们和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
只见欧阳茜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小鹿，眼睛“噌”地一亮，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朝着正向她们走来的墨发少女用力挥手，声音充满活力：
“钟钟！我们赢啦！篮球赛！打败七班了哦！看到我最后的关键传球没？”
钟君诺已经结束了与陈默的交谈，正朝她们走来。少女步伐平稳，带着惯有的节奏感。听到欧阳茜的呼喊，她抬眼看向兴奋的同桌，微微点点头：“看见了。”
她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欧阳茜汗津津却神采飞扬的脸上，补充道：“欧阳特别棒。假动作传球，时机和角度都很好。”
“嘿嘿～必须的！”欧阳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被顺毛捋舒服的小猫，随即又眼巴巴地看着钟君诺，脸上写满了“还有呢还有呢”的期待。
钟君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让欧阳茜等太久，目光转向旁边的李思颖：“思颖也是。” 她的视线落在李思颖还带着运动后红晕的脸上，“最后半分钟的突破上篮，反超比分，很冷静，也很……”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飒。”
“飒？”李思颖微微睁大了眼睛，紫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钟君诺的身影。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很少见。
她看见钟君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金眸，确实清晰地映着光——纯粹的欣赏，无法伪装。
“我呢我呢？”欧阳茜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钟君诺的目光转回她脸上，语气理所当然：“同桌打篮球的帅，还需要特别强调吗？”
“嘿嘿嘿～” 巨大的满足感淹没了欧阳茜，她开心得简直要原地蹦起来，只觉得不能喝冰水的郁闷一扫而空。钟君诺的夸奖，虽然平淡，但绝对真诚且稀有，分量十足！
“钟钟，”李思颖走到钟君诺的左侧，与她并肩，状似随意地问道，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柔些，“今天放学后，看完我们彩排，你……有空吗？我是说，彩排结束之后。”她想起那个被泪水打湿的剧本初稿，想起手臂上隐隐作痛的疤痕，心里有些忐忑。而且班里黑板报尚未完成。
“没有。”
“很忙吗？”欧阳茜眨眨眼。她知道钟君诺最近神出鬼没。
“有点。”钟君诺的目光掠过她们，投向远处正勾肩搭背，朝着食堂方向走去的两位体育老师——张老师正眉飞色舞，王老师则一脸肉痛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思颖和欧阳茜，解释道：“罗老师…课代表职责。”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但提到罗玲，就足以让两人理解那份“忙碌”的分量。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视线转向欧阳茜：“黑板报，周五下午放学后，我会去画。樱树主干部分，别担心。”
“嗯嗯！太好啦！”欧阳茜用力点头，她对钟君诺的承诺从不怀疑。
解决了心头一件小事，她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最迫切的现实需求上：
“思颖，钟钟，快点啦！”她指着已经快走到食堂门口两位老师背影，“张老师王老师都抛弃我们，先跑去食堂抢位置了！再晚小炒窗口的糖醋排骨要没啦！”
墨发少女的视线从远去的老师身上移开，落在身旁的李思颖脸上。李思颖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李思颖从钟君诺平静的眼眸里，看到了了然——了然她之前的欲言又止，也了然她此刻因那句“飒”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
李思颖微微抿唇，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无需多言。
“走吧。”钟君诺言简意赅。
“冲啊！为了糖醋排骨和清炒虾仁！”
欧阳茜欢呼一声，一手挽住李思颖的胳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想去拉钟君诺，却在触碰到对方衣袖前一刻，想起钟君诺不爱肢体接触的习惯，手指在空中灵活地拐了个弯，变成了一个充满干劲的向前挥拳动作。
钟君诺看着欧阳茜活力四射的背影和充满生气的挥拳，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李思颖被欧阳茜挽着，身不由己地加快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钟君诺。阳光穿过树叶，在她们三人的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李思颖紧了紧挽住欧阳茜胳膊的手，也加快了步伐。
于是，午后喧闹渐息的篮球场边，出现了这样一幕：
元气满满的栗发少女拉着优雅的紫瞳班长冲在最前头，目标明确地奔向飘散着食物香气的食堂；而她们身后几步之遥，墨发少女双手依旧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从容地跟随着。
她们的身影融入了一同奔向食堂，属于两个班级的、更庞大也更喧闹的青春洪流之中。
笑声、催促声、关于午餐菜品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将树荫下的短暂静谧和那些尚未宣之于口的复杂心绪，暂时抛在了身后。
风吹动了欧阳茜栗色的发丝和裙摆，她回头大声催促：
“钟钟——快点啦！王老师请客，过期不候哦！”
钟君诺看着前方那个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背影，还有旁边李思颖带着无奈笑意侧头看欧阳茜的侧脸。
“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