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0日,周五
陈默视角
空气里还残留着隆昌明老师咆哮带来的震动波。陈默站在奥数组活动室的门口,背对着里面尚未散尽的硝烟,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那声“不可能!”和试卷飘落的轨迹,一同狠狠掼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隆老师那句怒吼里的“不可能”,并非对他陈默能力的否定——那已是无需言明的事实——而是对钟君诺所展现出的、远超预期的、近乎非人实力的惊骇与震怒。而他陈默,不过是这声惊雷下,被无辜波及碾成齑粉的尘埃。一个失败的参照物,一个用来衬托天才耀眼光芒的灰暗背景板。
“押到。”
他回想起罗玲老师说这两个字时的戏谑口吻,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扎刺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押到。这个词狠狠撕开了记忆的伪装,将他竭力想忽略的事实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就在前天下午,特训结束,钟君诺离开后,他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罗玲。
“罗老师!”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周五的比试……我,我想参加!”
罗玲正慵懒地收拾着教案,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余晖下流转,饶有意味地落在他脸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模糊了她有些倦怠的神情。
陈默有些惊讶,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罗玲吸烟。
“陈默,”她的声音带着烟草浸润过的微哑,听不出情绪,“隆昌明那边的题,路子很野,压力会很大。”她吐出一个烟圈,目光透过烟雾看着他,“你确定……准备好了?”
她委婉的拒绝,如同细针,刺得他自尊生疼。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不看好。正是这不看好,点燃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倔强的火星。
“我确定!”他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特训室里格外突兀,“老师,请您给我这个机会!我需要……需要证明自己!”他急需一个机会,一个在隆昌明面前,在奥数组面前,尤其是在仿佛永远遥不可及的钟君诺面前,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机会!证明他陈默,也有资格站在那个赛场上!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罗玲,“我会拼尽全力!我保证!”
罗玲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烟雾在她指尖缭绕。最终,她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唇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叹息般吐出两个字:“随你。”
原来如此。
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疑虑,都是真的,却又带着自找的讽刺。他在她精心设计的这场“教学成果验收”里,扮演的角色如此清晰而可悲:一个“看管人”,确保主角准时登场的狱卒;一个“参数”,用来刺激“王牌”的对照组变量。
更可悲的是,这个角色,是他自己,亲手求来的!他以为的特训,他以为的靠近,他燃起的微弱希望,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愚蠢透顶的妄想,最终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他凭着本能,在隆昌明老师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复杂目光(目光里有对失败的鄙夷,但更多是对另外两人光芒的贪婪)下,僵硬地挪动脚步,离开了那间让他尊严尽失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残留的、关于天才的讨论,却关不住那巨大的屈辱、羞耻感和……自我厌恶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走廊的窗户映出他苍白失魂的脸。镜片后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酸液的棉花,每次吞咽都带来灼烧般的痛楚。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像个真正的失败者,“体面”地离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熟悉的月牙形伤痕再次出现,尖锐的疼痛是此刻唯一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死寂的脑海里低语,带着诱人的解脱。
你努力了,挣扎了,甚至求来了这个机会,结果呢?你看到了,那就是真正的天才,是你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天堑。隆老师看你的眼神,还不够清楚吗?罗老师……她早就提醒过你!是你自己非要跳进火坑!你只是一个自取其辱的工具,一个刺激别人的楔子!再坚持下去,除了更深的痛苦和羞辱,你还能得到什么?
念头如同藤蔓,迅速缠绕住他疲惫不堪的心脏。
是啊,太痛苦了。
每一次被拿来比较,每一次在难题前卡壳,每一次看到罗玲眼中那洞悉一切却毫无波澜的眼神……都像是在反复撕开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又想起收到奥数组“不合格”通知单的那天,世界灰暗冰冷。那种感觉,此刻更甚百倍。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真实的绞痛,他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左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原来,心理的痛苦真的可以如此具象地折磨肉体。
浑浑噩噩地走下楼梯,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冰冷的雨水被风裹挟着抽打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整个人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湖。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对面楼三楼走廊尽头的身影。
德云初。
一向骄傲得如同开屏孔雀的省赛金牌,重点班的数学王牌,此刻正背对着他,双手死死抓住湿漉漉的金属护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橙色的脑袋深深低垂着,肩膀微微耸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陈默清晰地看到了他侧过脸时,流露出的表情——混合了巨大挫败、强烈不甘,甚至……一丝自我怀疑的狼狈不堪。那眼神,不再是睥睨一切的自信,而是被狠狠击碎后的茫然与痛楚。
陈默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原来……他也一样。
培训室里解题行云流水、被隆老师寄予厚望的天才,此刻也和他陈默一样,被这场暴雨和比试的结果,淋得透心凉,狼狈不堪。甚至……可能连隆老师那里,也并非他想象中全是支持?
难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平衡感,荒谬地涌上心头。看啊,天才也会痛苦,也会失意。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悲凉。不,不一样。德云初有隆昌明老师全力的支持和期许,他失败了,隆老师会愤怒,会不甘。
而他陈默呢?他是被奥数组淘汰的残次品,是被罗老师当作工具的“参数”,更是……一个自取其辱的傻瓜。“不合格”通知单,仿佛又在眼前浮现,提醒着他最初的位置,也嘲笑他此刻的狼狈。
心口的绞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他扶着墙,几乎要蜷缩下去。
“阿默!”
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声音穿透雨幕,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陈默僵硬地抬起头,看到林小野抱着他厚厚的《组合数学》,气喘吁吁地从楼梯口跑过来,额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看到陈默苍白的脸色和捂着胸口的手,圆框眼镜后的浅绿色眼睛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慌。
“阿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林小野跑到他面前,想把书塞给他,又手忙脚乱地想扶他,“是不是淋雨着凉了?还是刚才在奥数组……”
“小野,”陈默打断了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彻底放弃的疲惫,“我想放弃了。”
林小野愣住了,抱着书的手停在半空:“……放弃?放弃什么?”
“数学。竞赛。所有这一切。”陈默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目光空洞地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太痛苦了。小野,你看到了吧?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子?我和他们……隔着银河系。再努力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笑柄。” 他想起培训室里自己草稿纸上混乱的、最终被证明是错误的泰勒展开式,想起隆老师掀飞试卷时不屑一顾的动作,想起自己之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确定!”,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再次将他吞噬。“我……可能真的不是这块料。早点认清现实,对谁都好。是我……自不量力。”
林小野沉默了几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用充满活力的话语安慰他。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象征着无数艰深难题的《组合数学》,又抬头看着陈默眼中死灰般的绝望。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阿默,”林小野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我……不懂很高深的数学题。我连你平时解的题目都看不懂。”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是,我知道,数学……它不会骗人。”
陈默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看,”林小野把书往前递了递,指尖划过那硬质的封面,“这些公式,这些定理,它们就在那里。不会因为谁解出来了就变得高贵,也不会因为谁解不出来就失去意义。它们就是……它们本身。” 他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清澈,“你每次解出一道难题,哪怕花了很久很久,哪怕过程很痛苦,但当你最终找到答案,写在纸上的那一刻,你的眼睛会发光,阿默。那种光……不是因为超过了谁,打败了谁,而是因为,你终于理解了它!你用自己的力量,弄懂了它!”
“那种光,比任何奖牌都好看。”林小野的声音微微提高,是少年人特有的真挚,“我不知道什么天才不天才的。我只知道,你是我认识的,对数学最有热情、最肯下功夫的人!你为了弄懂一个概念,能在自习室待到熄灯!你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导和批注,我看着都头晕,可你乐在其中!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就算……就算这次比试很难受,可那是你自己想去的啊!你想去证明,说明你心里就是放不下它!放不下数学!”
林小野的话,特别是最后一句“那是你自己想去的啊!”,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陈默荒芜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热情……下功夫……理解它……眼睛会发光……还有,放不下的执念……
一些被痛苦和自卑掩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是罗玲老师。
不是活动室里慵懒又冷酷的掌控者,而是特训室里,深夜时分,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蜷在扶手椅里,耐心地听他磕磕绊绊地讲解自己的思路。窗外是寂静的校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响起的、带着睡意的指点声。
“这里,收敛域的边界点,要结合函数的奇点再考虑……对,就是这样。不错,有进步。”
“泰勒展开不是万能的,但在近似和求极限时,用对了地方,会很漂亮……你再想想这个积分?”
“陈默,专注题目本身。答案就在那里,等着你去发现它,理解它。这个过程,才是数学最美的部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很专注,将他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看在眼里的认真,将他混乱的思路一点点引导清晰的耐心……此刻回想起来,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即便在他前天执意要求参与比试时,她委婉地劝阻过,但当他坚持,她最终还是给了他机会。她并没有敷衍他。
她确实在教他。引导他去“理解”,去“发现”。
强烈的懊悔如同电流般击中陈默。他刚才在想什么?放弃?就因为一次惨烈的失败?就因为看到了无法企及的高峰?就因为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工具?就因为他自己求来的机会变成了灾难?
那之前的努力算什么?罗老师深夜的陪伴和指导算什么?林小野口中他解题时眼里闪烁的光芒,又算什么?“急需证明自己”的初心和勇气,又算什么?难道一次失败,就足以否定这一切?
“小野……”陈默的声音哽住了,他看着发小担忧而真诚的脸,看着那本承载着他无数夜晚心血的《组合数学》,胸腔里那股被绝望冻结的血液,开始重新奔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
不!他不能放弃!尤其不能因为这次自己选择的、惨痛的失败而放弃!
不是为了超越谁,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更不是为了迎合谁的期望!
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些解题时心跳加速、仿佛触摸到世界真理的瞬间!为了那些在稿纸上演算时,忘掉一切烦恼、只剩下纯粹逻辑与思维的宁静!为了罗老师说的“答案就在那里,等着你去发现它”时,心中升腾起的、对未知奥秘的无限向往!也为了……不辜负自己昨天那份鼓起勇气、主动争取的“执意”!
即使前路遍布荆棘,即使终点可能永远遥不可及,即使身边有无数耀眼的天才……他也想走下去!他想看看,凭借自己的努力,凭借对数学最原始的热爱和不甘,他陈默,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书给我!”陈默猛地伸出手,近乎粗暴地从林小野怀里抢过那本《组合数学》。厚实的书本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林小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的火焰,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光芒。林小野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陈默抱着书,转身,朝着刚刚逃离的方向,朝着奥数组的培训室,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冰冷的雨水再次劈头盖脸地砸下,湿透的裤腿沉重地拍打着小腿,鞋子踩在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他不在乎!胸腔里燃烧着一团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回去!回到罗老师面前!
他要告诉她!他不放弃!哪怕是他自找的打击!
哪怕被当作参数,哪怕被当作对照组,哪怕前路充满艰难和比较!
他认了!他接受这淬炼!
因为他在这里,真真切切地学到了东西,感受到了进步!因为罗老师,确实是一个会在他深夜解题时给予指导、会指出他错误、会期待他理解而非仅仅答案的老师!即便在他执意跳入“火坑”前,她也试图拉过他一把!
他需要她的指导!他要继续走下去!他要追逐自己的数学之梦,哪怕只是匍匐前行!
“你以后会见到更多比你优秀的人,” 罗玲老师曾经在某个黄昏,看着他因一道难题解出而兴奋发亮的眼睛,淡淡地说,“但无需与他们对比,无需焦虑。因为你独一无二,你有自己成长的节奏。”
当时他似懂非懂。此刻,在冰冷的雨水中狂奔,这句话却如同灯塔的光芒,穿透迷雾,清晰地照亮了他混乱的心绪。
是的,他有自己的节奏!他不需要成为钟君诺,不需要成为德云初!他只需要成为比昨天的陈默更优秀的陈默!而前天的陈默,至少还有勇气去争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今天的他,更不能失去这份勇气!
活动室的门就在前方。陈默甚至能看到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他跑得更快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不在乎里面是否还有隆老师,不在乎罗老师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他只想冲进去,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句话:
“罗老师!我想学!请继续教我!”
雨水混合着汗水从他脸上淌下,怀里的《组合数学》被抱得死紧,仿佛抱着他全部的希望、懊悔和重新点燃的决心。他抬起手,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