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尚未推开隔音门,私人训练室内激烈的声浪已先一步穿透门扉,撞击着鼓膜。
上周清明,两位教练都休息了,训练暂停。今天,锻炼绝不能缺席。不仅仅是为了保持状态,更因为……我要让大脑彻底清空,什么都不去想。
因为自己的潜意识,在拼命回避着关于李思颖的问题,那个我既想触碰又害怕答案的漩涡。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
明明很想帮她,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支持。可为何伸出的手,却总是在最后关头胆怯地缩回?
带着迟疑,我终于推开了训练室的门。
刹那间,护具猛烈撞击的沉闷巨响,裹挟着一道银白色翻卷的轨迹,在视野里炸开——是姐姐。
她的高段鞭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色弧线,力道之大,让体重足有一百四十五斤的陈教练无法招架,踉跄着狠狠撞上身后的防撞垫!厚重的橡胶墙面瞬间凹陷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哔——!”
刺耳的哨声尖锐响起,是林教练。她面色严肃,声音淬冰:“苏梦璃!注意你的力度和场合!这不是MMA的八角笼!”
“哦?”姐姐利落地摘下护齿,动作间带着双刃剑归鞘般的冷酷优雅。汗湿的银发黏在因剧烈运动而涨红的颈侧,她甩动马尾的力度,让我莫名想起台风肆虐时,棕榈林被疯狂抽打的景象——每一根发丝仿佛都蓄满了亟待摧毁的力量。“陈教练不是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吗?‘实战,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姐姐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她的攻击路数异常暴烈,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破坏欲,和平日里稳扎稳打的风格完全不同。
严叔看见了我,立刻朝我走来,习惯性地接过我手中装换洗衣物的袋子,沉默地站到一旁。这时,我发现他穿的迷彩裤膝盖处,沾着几点熟悉的深褐色酱汁痕迹。
唉……他又“跟踪”我了。是姐姐不放心下的安排,还是他出于个人意愿的守护?
“糯糯。”严叔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嗯?”我抬眼看他,带着询问。
然后,严叔给了我一个微妙的眼神,配合着他抽搐的嘴角示意,目光悄悄投向训练室角落。
当我顺着他的暗示望去,心猛地一沉——姐姐的平板电脑被随意扔在置物架上,屏幕已经碎裂,裂纹爬满了整个屏幕,而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学生会的日程表。某个名字恰好位于裂缝交错的最中心,支离破碎,难以辨认,但“罗玲约谈记录”的字迹,却异常清晰地在电子残骸的缝隙间闪烁着冷光。
“……”沉默在我和严叔之间弥漫了几秒。我压低声音,“严叔,你近期……多跟着姐姐吧。”
严叔没有多问,沉默地重重颔首,眼里充满了了然与担忧。
姐姐……是你主动去找了罗玲,还是罗玲找了你?你们谈论的……是学生会的事务,还是更私人的事情?或者,两者皆有?
"小诺来了?"姐姐苍蓝色的瞳仁倏然转向我,如同冰原上骤然点燃的幽火。汗珠顺着她锋利的下颌线滚落,一路滑入运动文胸深深的阴影里。
她毫不犹豫地抛下了还在揉着胸口的陈教练,几步跨到我面前,带着满身蒸腾的热气和汗味,伸手就掐住我的脸颊,力道有一丝发泄般的意味:"和你们班班长,‘约会’还愉快吗?嗯?"
我蹙眉,拍开她汗津津、热得发烫的手,迅速后撤半步,拉开距离。一旁的陈教练见状,如蒙大赦般赶紧凑过来,试图转移焦点,脸上堆起勉强的笑:"那什么……小君诺今天跟我练?"
"她归我。"林教练毫不客气地横插进来,手臂一拦,根本没给陈教练任何机会,语气斩钉截铁。
姐姐眯起眼,审视的模样像极了在核对学生会繁琐的财务报表,目光在陈教练和林教练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哦?可我看着,陈教练似乎更期待——"
"梦璃。"严叔高大的身躯横亘在我们之间,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该适可而止了,并且你还要准备明天董事会的材料了。"
“公司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姐姐不为所动,甚至再次对着面露苦色的陈教练摆出巴西柔术的格斗架势,她小腿上绑着的胫骨护具在明亮的顶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来,陈教练,继续!别停下!"
“君诺。”林教练不再理会那边的混乱,看向我。
我点点头,跟着林教练来到训练室另一侧的角落,准备接受今天的指导。耳边依然能清晰地听到姐姐那边传来令人心惊肉跳的动静。
直到一声特别沉重的闷响传来——陈教练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垫上,身上的战术背心,侧面的魔术贴都崩开了两枚。
我确信,他至少有七分是故意摔倒的,只是为了躲避姐姐眼中那簇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人灼伤的苍蓝色火焰。
然后,姐姐的膝盖死死抵在陈教练的胸口,压制得他动弹不得。她的汗水不断滴落,在深色的防滑垫上洇出大片深色的痕迹,形状像极了宣纸上晕染开的不规则墨团。
"再来!起来!"姐姐压抑的怒火在声线里翻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才到哪儿?起来啊!"
“哔——!”林教练的哨声又一次刺耳地响起,带着警告。
镜墙上交叠闪烁的身影突然与某个深埋的记忆碎片重叠——九岁的苏梦璃,像只受惊的小兽,死死蜷缩在面包车黑暗的角落,而她面前的男人,狰狞扭曲的面孔在惨白的月光下晃动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嘶——胸腔里,冰冷的海浪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战术手套下的尼龙搭扣深深勒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我试图用物理的刺激拉回理智:
冷静!钟君诺!那些畜生早就沉入江底喂鱼了!他们再也不能……再也不能撕碎她的夜晚了!
强行平复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迈步朝姐姐的方向走去。"姐姐。"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伸手拉住她紧绷的小臂,战术手套上的魔术贴划过她汗湿的皮肤,"你今天练得够多了,该休息了。"
姐姐猛地转头,瞳仁里幽蓝的火焰仍在疯狂跃动,几乎要溢出来:"来!陈教练,别装死,继续!"
陈教练躺在地上,生无可恋地朝严叔投去求救的目光。
"梦璃。"严叔无奈地放下一直抱着的我的衣物,沉默地系紧手上的护腕,大步走到训练垫中央,"我陪你练。"
姐姐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罂粟花般艳丽却十分危险的笑靥:"好。很好。"
见严叔沉稳地戴上护头,摆出防御姿态,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一些。至少,严叔有分寸。
对躺在地上的陈教练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没事了。
另一边,林教练已经将一套新的护具绑上我的腰间,“这是你哥哥从国外寄回来的定制款。”她缠绕绷带的手势专业而温柔,"尺寸很合适,”她绑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看向我,眼神锐利,“我们接下来练‘首刀制敌术’。”
一把沉甸甸的檀木匕首被塞进我的掌心,木质的柄身上还带着前一个人的余温。不等我完全握紧,眼前寒光乍现——是林教练手中的训练短刀!天旋地转之间,我只觉得手腕一麻,木质匕首已然脱手,下一秒,它已经在林教练手上旋转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后背重重撞上软垫,又一次品尝到被瞬间秒杀的滋味。对教练们来说,秒杀我早已习以为常。而我被秒杀……也本该习惯了才……才怪!依旧会痛会沮丧啊!
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肘关节起身,压下心中不甘,摆好姿势:“再来!”
防滑垫上滴落的汗迹映出顶灯破碎的光斑,我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一点:下一次,下一次攻击,如何才能碰到林教练的衣角,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刺”中一刀也好。
第二回合刚摆出起手式,腕骨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钳狠狠击中,匕首再次脱手,“啪”地一声坠入柔软的垫子。
"专注。"林教练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所有杂念被清空。
突然之间,想起小时候父亲握着我的手,教导我执笔运锋时说过的话——"笔锋欲入纸三分,心气需先沉七分"。
心气沉下去。呼吸放缓。目光锁定。
…………
当我发起第十一次突袭,注意力高度集中,身体本能地寻找一闪即逝的空隙!匕首的尖端终于险之又险地擦中了教练的肋下防护处!虽然代价是身体因全力突进失去平衡,肩胛骨重重地撞上防撞垫,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啊,虽然狼狈,但目的达成了,能允许自己躺在地上缓一会。
…………
冰袋刺骨的凉意透过coolmax材质的运动衫,一点点渗入皮肤,与额角不断沁出的滚烫汗珠形成冰火两重天的平衡感,仿佛极寒与极热正在我的皮肤上篆刻印记。
“今天表现不错,君诺。”林教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蹲下身,摸了摸拉伸完后瘫在软垫上一动不想动的我的头发,“技巧和反应都有进步。但是……”她话锋一转,“别太拼命了。训练不是透支。”
“嗯。”含糊地应一声,懒得动弹。
林教练熟练地将冰袋换了个更有效的位置敷在我有些酸胀的肩部肌肉上,状似无意地问:“是不是心里有事?”
“为什么这么问?”我睁开眼,看向天花板明亮的灯光。
“你刚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有点心不在焉。”林教练的语气很肯定。
我缓缓用手肘支撑着坐起来,望向林教练的眼睛:“有吗?”
“有。虽然不明显,但逃不过我的眼睛。”林教练把冰袋塞进我自己手里扶着,然后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力度放得更轻了些,“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吗?可以和教练说说。”
回避她后面的问题,反问道:“……训练的时候,我有把个人情绪带进来吗?”
“这倒没有。”她摇了摇头,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散去,“正因如此,才更显得你比之前还要拼命。所以,肯定有。”
“……我想赢。”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别把‘想赢’当成掩盖的借口,君诺。”林教练的手不再抚摸我的头,反而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力道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好胜心有多强,也更清楚,你最爱、也最擅长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获取胜利。但今天,你没在‘计算代价’,反常得很。”
我被她捏得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教年(教练),内够美(捏够没)。”
“没有!”林教练故意板起脸,反而加大了一点力度,指尖感受着我脸颊肉的柔软度,“嗯,手感确实不是一般的好,Q弹十足,怪不得你姐姐总爱捏你脸蛋。”
我幽怨地抬起头,用眼神表达抗议:“可我不喜欢。”
“我喜欢就行了。”她改用双手,一左一右地轻轻捏住我的脸颊,像在揉搓一个柔软的面团,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再让教练捏一会儿,就当是附加训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