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印鉴

作者:黑白之羽 更新时间:2026/3/7 0:30:02 字数:4714

脸颊被林教练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捏着,像是揉搓一团过分柔软的面团。高强度训练后的热气还未从皮肤上完全散去,与冰袋残留的凉意交织,形成奇特的温差。

我维持着幽怨又无奈的表情,直到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松手,指尖离开时还意犹未尽地轻轻蹭了一下。

“好了,去冲个澡,一身汗不舒服。”林教练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拍拍我的肩,“今天的训练量,足够了,甚至超了。”

我点点头,用手臂支撑着,从被汗水浸得有些潮的软垫上爬起来。肘关节和肩胛骨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细微地牵动着被过度使用的肌肉。

酸痛是努力和专注的证明,也是今天不管不顾发泄般冲动的代价。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排风扇持续低沉的嗡鸣在空间里回荡。拧开热水,水流哗地冲刷下来,蒸腾的热气暂时包裹住身体,短暂地驱散了肌肉的酸疲和精神的紧绷,却冲不散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影像——李思颖小腿上的墨痕;冰冷奖杯下压着的「愿逐月华流照君」;还有她站在门廊里,欲言又止时,眼底深处那抹复杂难辨的微光。

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走出来,训练室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器械沉默的轮廓。严叔还在最远的角落,正拿着消毒喷雾,擦拭着散落的护具。而姐姐的平板电脑,依旧孤零零地躺在置物架上,屏幕在顶灯的照射下,裂纹显得格外刺目。

我走了过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的裂纹。“罗玲”,这个名字令人无法忽视。

“大小姐先回去了。”严叔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手提着装着我换下来衣物袋,另一只手晃了晃熟悉的纸袋——他也去买了“金樽记”的杏仁饼。“糯糯,训练消耗大,要不先垫垫肚子?还热乎着。”

我摇摇头,没什么胃口,也没说话。

姐姐和罗玲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是因为省赛名额和训练方式的事?还是因为……我?我的存在,我的选择,成了她们之间冲突的导火索?

严叔看着我,饱经风霜的眼睛里藏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担忧、无奈、欲言又止,最终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沉重的叹息。“走吧,糯糯。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

“嗯。”

白色的埃尔法平稳地行驶在渐浓的夜色中。城市华灯初上,斑斓的霓虹灯牌如流动的火焰般向后飞速流逝。我靠在微凉的车窗上,看玻璃映出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与窗外流动的光怪陆离的景象重叠、交融,又迅速分离,像无法抓住的幻影。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保持着令人心焦的沉默。编辑好、却迟迟未决的信息,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草稿箱最深处。

我把它点开,屏幕的光亮刺得眼睛微微发酸,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真正的标本师,会先问蝴蝶,春天藏在哪片翅膀的色谱里 」

指尖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方,犹豫着,内心挣扎着。车窗外的灯光一道道快速扫过车厢内部,明明灭灭地映在手机屏幕上,仿佛在催促,又像在警示。

最终,指尖的力量还是泄去了。我按下了Home 键,屏幕暗了下去,连同未能问出的的话语,一同沉入黑暗。

懦弱。

这个词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带着辛辣刺骨的自嘲,狠狠刮过胸腔。

车子驶入熟悉的林荫道,最终稳稳停在爬满紫藤的花架下。偌大的别墅只有寥寥几扇窗户透出光亮,其中最醒目的,是姐姐房间。

如果父母和兄长在家,是不是会灯火通明些?再不济,如果朴姨在家,至少餐厅和厨房也会亮着温暖的灯光,飘散着食物诱人的香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片沉寂。

“糯糯,晚餐想吃什么?”严叔率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下来,“严叔给你做,很快就好。”

我看向他:“都行。姐姐呢?她想吃什么?”

“糯糯,”他微微叹了口气,解释道,“大小姐回来时就说没胃口,已经简单吃过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自己的东西下车。“那就……叉烧濑粉吧。”想起“金樽记”的味道,下意识选了相近的食物。

“好嘞!”严叔脸上立刻露出高兴的神色,接过我手中的训练包和衣袋,“马上就好!你先歇会儿。”

推开沉重的入户门,预料之中的冰冷寂静扑面而来。玄关的感应灯暖融融地自动亮起,孤零零地照着脚下光洁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换了拖鞋,上楼回自己房间,却隐约听见从姐姐房间方向传来不寻常的声响。

姐姐还在工作吗?

没有犹豫,我放轻脚步,穿过回廊,慢慢走近,最终停在她的房门前。门虚掩着,没有关严,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泻出,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光带。

我站在门口,是直接敲门进去,还是……

内心挣扎一秒,遵从第六感,没有出声,悄悄靠近门缝,屏住呼吸向内望去。

姐姐并没有像往常坐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后。她背对着门口,蜷着腿,坐在飘窗台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更远处海湾星星点点的渔火。

她换回了家居服,丝质的白色衬衫,宽大的下摆遮住了短裤,露出两截笔直白皙的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她耀眼的银发随意披散着,失去了白日里的所有锐利光泽,在飘窗边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下,竟异常柔软,甚至……透出罕见的脆弱感。

她手里拿着香槟杯,里面盛着大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随着她无意识的晃动轻轻碰撞。她没有喝,只是出神地晃动着杯子,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无垠的大海,仿佛要在深邃的黑暗里寻找答案。

飘窗台上,散落几张纸页。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上面具体的文字内容,但其中一页右下角,鲜红的“听雪斋主”印鉴,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李思颖祖父的印?

姐姐怎么会……有李家的东西?还随意地散落在手边?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不远处的书桌一角。那里放着被拆开过的文件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几张纸页的一角。我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但那格式和质感,不像普通的公司文件。

是公司里遇到的什么棘手事情吗?姐姐今天在训练室反常的暴怒,屏幕破碎的平板,眼前散落的文件……它们之间,是不是存在不为人知的联系?

正兀自出神地拼凑着线索,脚下不小心地踢到了虚掩的门板。细微的“叩”声显得异常清晰。

姐姐的背脊瞬间挺直。同时,她转过头来!

那双苍蓝色的瞳仁在接触到门缝光线时应激性地收缩了一下,里面残留未及完全收敛的复杂情绪——深深的疲惫、压抑的愤怒,还有一丝愕然。

下一秒,所有外泄的情绪都被她以惊人的速度敛去,迅速覆上微笑。

“小诺,回来了?”她嘴角勾起,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是来叫姐姐下去吃饭的吗?我已经吃过了哦。”

可我和她在一起生活了太久,见识过她太多真实的样子。所以她转身时不自然的僵硬,放下酒杯时,指尖细微颤抖,都没有错过。

视线扫过飘窗上散落的纸页,又落回她的脸上。

“姐姐,”我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不是来叫你吃饭的。”顿了顿,抬起眼,直视她苍蓝色的眼睛,“你今天……去找罗老师了,对吗?”

姐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拿起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出清冷的声响。

“为什么?”她放下杯子,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觉得我会主动去找她?”

“我看到你平板上的日程记录了,还有……”回想起平板,“裂纹。”

姐姐的脸色蒙上了阴霾。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疲惫地吁出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眉心。

“小诺……”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一丝沙哑,“在你眼里,罗玲……你认为她对你就全然是一片好心,没有任何企图吗?”

当然有。我从不认为罗玲的青睐是无缘无故的。她的每一份“好意”背后,都明码标价,或者说,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所以,是她找的你?”我试图理清这场会面的主动方。

“小诺……”姐姐低下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你在这种事上,总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她轻轻笑了一下,笑里透着浓浓的苦涩,接着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她确实找了我。带了一份……看起来条件优厚得的‘合作计划’。”

“你不愿意我走得更远?站得更高?”我轻声问,心里知道答案绝非如此简单。

“我当然愿意!”姐姐的情绪忽然激动,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我的脸,指尖冰凉,带着香槟杯壁的湿气,激得我皮肤一颤,“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翱翔在你想要的任何高度!但我不期望……不放心你的引领人是她!罗玲……她太危险了!”

我将自己温热的手心覆在姐姐冰凉的手背上,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指尖的寒意,也希望能传递安抚。

“小诺,”姐姐的眼神锐利起来,像要穿透我,看到更深处的东西,“你看清楚,罗玲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都只是为了满足她自身的野心和需求!学生对她而言,或许只是……”

所以,姐姐今天失控的暴怒,是因为与罗玲这场不愉快的交谈,以及罗玲那些可能越界的、试图“安排”我的行为?

可目前,我并没有更换导师的打算。尽管罗玲在某些方面,比如她那种不顾他人感受的强势和控制欲,让我非常不满甚至抵触,但单就数学竞赛教学而言,她的能力是无可挑剔的,她确实极其擅长挖掘和引导学生的潜能。这点,无法否认。

我迟疑了一下,给出回应:“知道了,姐姐。我会注意的,和她保持距离,也会保护好自己。”

“小诺,”姐姐又叹了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放在我的脸颊上,像是要捧住我的脸,“你这孩子,看着听话,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犟!”然后,她像是发泄又像是无奈般地,稍稍用力拉扯了一下我的脸颊肉。

真的就只有这些吗?仅仅是因为罗玲的“危险”和对我的“企图”?我总觉得,姐姐的愤怒背后,还隐藏着让她无法忍受的原因。

罗玲究竟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真正触到姐姐的逆鳞?

我的目光落到飘窗上散落的白色纸页上,“姐姐,这些资料是……?”

姐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她伸过手,拿起最上面的纸,指尖轻轻地拂过“听雪斋主”印鉴。

“李崇山……”她缓缓开口,“他最近通过中间人,想邀请我们子公司作为主要投资方,合作创办一家私立的书法院校。”

我愣住了。“书……法院校?”李思颖的父亲?投资?

“对的。”姐姐点了点头,她拿起香槟杯又晃了晃,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李记笔庄’多年在本地经营得风生水起,他们‘书法世家’的金字招牌和几代人的积累,在当地很有号召和影响力的。而现在,他们似乎不满足于此,想借助资本的力量,在其他城市复制成功,开拓新的市场。”说完,她将杯中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

班长作为家族既定的继承者,面对如此扩张的野心和沉重的期望,她所承受的压力和束缚……可想而知。

我又想起迟迟未能发出的信息,此刻像块巨石压在心头。

她的父亲,对于她而言,是只关心标本是否完美、却从不问蝴蝶是否愿意的“标本师”?而她,就是那只被钉在华丽展板上、失去了春天的蝴蝶?

就算问出了此话,发出了这条信息,但没有任何后续的实际行动和能力去改变,又有什么意义?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给了对方一丝微弱的希望,却最终无法帮她挣脱囚笼,甚至让她陷入更深的失望。

若是明知帮助不了对方,无法兑现承诺,那我宁可不回复,不询问,不让渺茫的希望升起。

姐姐看着我变得复杂的表情,放下了手中的纸页。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身上淡淡的小苍兰香气混合着香槟的甜醇气息,柔和地笼罩下来。

“小诺,”她的声音放缓,带着探究和关切,“怎么啦?你认识李崇山先生?”

“嗯。”我抬起头,迎上她苍蓝色的眼睛。“他是我班长的父亲。”

“就是你今天……‘约会’对象的父亲?”姐姐微微挑眉。

“嗯。”我的目光再次转向敞开口的文件袋,“这是李先生给过来的合作资料?”

姐姐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似乎在衡量我的关注点究竟在哪里。

“姐姐,可以——”我想问问是否能看那些资料,或许能从中更了解班长所处的困境。

“糯糯——!”严叔的声音恰在此时从楼下传来,中气十足,穿透了楼板的阻隔,“叉烧濑粉好啦!再不吃要坨啦!”

姐姐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脸上露出无奈的笑了笑,气氛被打破了。“先去吃晚餐吧。什么事都等吃饱了再说。”

“嗯。”我应了一声,顺势将她手里空了的香槟杯拿过来,“未成年人禁止饮酒!”没有再看她,转身快步走出她的房间。

走到楼下,看到系着猫咪围裙、嘴里还含着西柚糖的严叔,他咂咂嘴,笑着说:“糯糯,你同学给的糖真不错,酸酸甜甜的,提神!”

“因为,”我走向餐厅,空气中已弥漫开叉烧的甜香和汤底的鲜美,“她和你一样,都坚信糖分是治愈世间一切烦恼的万能灵药。”

哪怕只是片刻虚假的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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