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希斯特靠着石壁,呼吸仍然没有完全平复,但她的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几分。
她望着菲涅,异色瞳中有一层极淡的光,她终于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之前没有轻举妄动是因为有能力解决事情的人还没出现。
但现在,菲涅,公主殿下来了。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知道所有事情,”阿梅希斯特说
“但需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菲涅转过身来,掌心的光芒收回:“说。”
“第一,听完之后不要急着动怒。”阿梅希斯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刚还在窒息中挣扎的人,“第二,在我说完之前,把我绑起来。”
菲涅的手顿住了。
谢丝蕾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已经快速扫过阿梅希斯特的四肢和腰腹,像是在评估束缚点位和需要的力道。
“啊?……为什么?”菲涅问。
“因为一旦我把全部真相说出口,”阿梅希斯特垂下眼,看向自己交握在膝前的双手,“留在体内的最后一道禁制会完全接管我的身体。那时候,我的手脚不会再听我指挥,我的声音也不会再说出我愿意说的话。如果有人用这副躯体做出伤害你们的事……我不希望那是真的‘我’。”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早就准备好的抽屉里抽出来,打磨过许多次。
她没有表现出恐惧或悲壮,只有一种清晰的、已经接受一切的平静。
菲涅看了她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谢丝蕾。
谢丝蕾微微点头。
“你打算怎么绑?”菲涅问。
“手。”阿梅希斯特主动抬起双手,掌心向上,“脚踝也可以,但手要足够紧。我一旦失去控制,力量会不自觉地向外推拒,普通的打结不够用。”
谢丝蕾走上前,从腰间抽出一条极细的、泛着深灰色光泽的绳索。
那不是普通的麻绳或皮绳,更像是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暗影纤维,在昏暗中几乎不反光。她单膝蹲下,将绳索在阿梅希斯特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结,然后用力收紧。
阿梅希斯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出声。
谢丝蕾又分别在她的双肘和脚踝处做了额外的固定,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拉扯。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好了。”谢丝蕾退后半步,与菲涅并肩站立,“你可以在绳结范围内小幅活动。如果想挣脱,绳索会在你用力之前收紧。”
“不错的手法。”阿梅希斯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深灰色的绳结,像是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工艺品,“我开始庆幸你站在我这边。”
“那就趁还能说话的时间,把你该说的话说完。”
菲涅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但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阿梅希斯特面前,目光直视她的双眼。
阿梅希斯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一条被折叠了太久的丝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流畅感,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心里反复酝酿了无数次,只差一个出口的时机。
“琳氏酒业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酿酒而建立的。酒窖地下那些通道,是这几十年来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外层用来掩盖酒水存放和流通的记录,内层用来运送,运送人,运送物资,以及运送那些被选中用来做‘材料’的同族。”
菲涅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
“我名义上的父亲和母亲,是这场计划的直接执行者。上面还有一个更早的策划者。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不是现在该说的事情。你们只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最终指向一个目标:瓦解银龙女王的统治。”
她说到这里,呼吸明显加重了一些。绳索边缘的皮肤被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放开了。
“酒馆的暗号、档案室的替换文件、地下培养室里的那些个体,全部都是这座计划的一部分。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几百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了雏形。我只是被放到台前的那一枚棋子,用来遮掩他们的真正动向。”
“解决这届魔龙仅需一个咒语就行了,哈巴得拉么哈拉么嘿(此处是一段神秘的咒语…)”
“他们……”
她抬起眼,异色瞳中映着远处符文的光:“他们要发动的不只是一场袭击。那只是序曲。真正的动作……比那座培养室更靠下,比你们见过的所有符文网络更深。他们,想要重铸黑龙王时期的荣光…”
能想一句,阿梅希斯特用着极快的语速抖出了本次凯特拉城阴霾之下她所知道的全部的秘密。
阿梅希斯特说完这句话后,她的呼吸忽然停滞了一息。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内部拉紧。她的双手在绳结中攥紧又松开,小臂上的肌肉绷出了线条。她的眼睑开始不受控制地下垂,又强行睁回。
“……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有人在背后掐住了她的声带,“把我的话记住。剩下的……等我还能回来再说。”
“ ……把幕后黑手打败,就能…解除…我的诅咒。”
她的瞳孔在那一刻扩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焦点,但那个焦点已经不再是对着菲涅的。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要勾出一个熟悉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在还未成型时就僵住了。
阿梅希斯特的身体静止了下来。
她的目光穿过菲涅和谢丝蕾的肩侧,落在远处培养室那片密集的符文网络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她的手指在绳结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彻底的静止。
菲涅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副被绳索束缚、却不再属于她自己控制的躯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我会记住的。”
洞穴深处,一个培养容器的内壁发出了细微的、如同裂纹般的声响。
而在更远处的地表,一道银色的身影正在快速穿过教堂侧翼的走廊,衣摆翻卷时带起一阵急促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