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丝蕾落地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王都的暮色会柔和许多。风从龙脊山脉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高海拔特有的清冽气息，穿过宫殿外侧的连廊，将回廊上的帷幔轻轻掀起一角。
远处的卫兵看到那影龙缓缓收翼，微微躬身，然后继续在原地站定。
菲涅从谢丝蕾背脊上滑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没事吧？”薇薇安紧随其后落地，伸手扶住她的后背。
“没事，就是坐太久了。”菲涅站稳，“上次飞这么长时间还是在来南部之前。”
“那你在南部这半个月已经习惯了吧。”
“不习惯。完全没习惯。”
薇薇安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很自然地放开扶住菲涅后背的手，转而牵起她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拉着她穿过连廊，走向寝殿的方向。
谢丝蕾没有跟着。她在落地之后已经重新恢复了人形，无声地走向侧廊，留下一个简短的背影和一句低语：
“我去准备晚饭。”
菲涅被薇薇安牵着手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走廊两侧的壁灯依次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她的腿依然有些发酸，但被牵着走的时候不需要费心思考方向，也就没有那么累了。
寝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空气依然是离开前的那股木质的清香，混着一点窗台边熏香残留的尾调。床铺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桌面上也没有堆积新的文件。
“你先去换件衣服。”薇薇安松开她的手，指了指衣柜的方向，“我去确认一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你不能直接让谢丝蕾送过来？”
“可以，但我顺便想问一下她有没有换过……”薇薇安说到一半，自觉收住了话头，改口道，“算了，我自己去。你先换。”
她转身出去了。
菲涅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门在她面前合拢，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到里面的衣物依然整整齐齐，熟悉的气味扑上来，让她有一种终于回到自己地方的感觉。
她换了一件宽袖的家居长衫，颜色很淡，面料软得几乎没有重量，穿上去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她把穿过的衣服叠好放在柜子一侧，没有急着收拾，只是让它先堆在那里。
过了不久，薇薇安回来了。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肉汤和一小碟点心，放在桌面上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谢丝蕾说后面还有热菜，让我们先喝着汤。”
菲涅坐到她对面，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色，清澈见底，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真好喝。”
“回来之前就炖上了。”薇薇安说。
她自己也端起碗，没有急着喝，只是用掌心贴着碗壁，感受了一会儿温度，然后才慢慢送入口中。
晚饭是安静的。不是那种必须说话才能填补空隙的安静，而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里、不需要频繁确认的安静。
薇薇安偶尔会夹一块点心放到菲涅面前的碟子里，菲涅也不拒绝，一口一口慢慢吃掉。
吃完饭之后，谢丝蕾进来收了碗碟，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室内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薇薇安站起身，走向窗边，推开了一扇朝向花园的侧门。
暮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花园里的石径在微弱的晚光中泛着浅灰色的轮廓。庭院深处有一棵老树，枝叶茂密，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去外面走走？”
“好。”菲涅站起来，走到门口，薇薇安侧身让出一步，等她先迈过门槛，然后跟在她身侧，沿着石径慢慢往前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走到那棵老树下的时候，薇薇安停了下来。她侧过身，伸手摘掉落在菲涅肩上的一片枯叶，动作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匆忙收起。指尖擦过她肩头的时候，温度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菲涅站在原地，看着她收回手，看着她的目光从自己肩上移开，落在庭院深处那片被晚光染成浅紫色的花丛上。
她在原地站定。
“……累吗？”薇薇安问。
“有一点。”
“回去之后早点睡。”
“好的捏～”
她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往前走。风从花丛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夜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把下午残余的疲倦吹散了一些。
然后薇薇安收回望向花丛的目光，重新落到菲涅身上。
“洗澡水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一起洗？”菲涅迟疑了半秒。
薇薇安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出别的答案。但菲涅没有改口。
“……好。”
她说了那个字。
薇薇安没有多问。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将目光从菲涅身上移开，像是默许了一件不必再多做确认的事。然后她转身，沿着石径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等着。
菲涅跟了上去。
浴室的热气在门被推开时涌出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花草香气。
谢丝蕾显然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池水表面飘着几片还没完全舒展开的叶子，水温适中，透过水面能看到池底磨得光滑的石面。
壁灯被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只留下几盏低位光源，将整个空间拢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
薇薇安走在前面，很自然地在池边站定，解开了领口的系带。菲涅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犹豫了一瞬，然后也伸手去够自己衣襟边缘的结扣。
她没有刻意放慢动作，也没有刻意加快。当她解开最后一根系带的时候，薇薇安已经踩入了水中。
池水晃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平静。薇薇安靠在对侧的池壁上，水没到她肩头，银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又缓缓沉落，像一层漂浮在暗色水面上的光。
菲涅踏进水里的时候，水温顺着小腿蔓延上来，比她预想中要暖和。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薇薇安侧边的位置坐下，水面刚好没过胸口，热度顺着皮肤渗进去，把下午残余的酸胀感一点一点压平。
“温度合适？”
“刚刚好。”
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感觉到水面的细小波纹从薇薇安的方向一次次扩散过来，轻轻拍在她肩头的皮肤上。
安静了一会儿，她听到池水被轻轻搅动的声音，然后薇薇安的指尖从水面上方伸出，碰了碰她的左臂外侧那道已经开始淡化的伤疤。
“伤口还痛吗？”薇薇安关心地牵起菲涅的左手，看着有些触目的伤口。
“不痛了”“会留疤吗？”
“艾莉亚说应该不会。”
薇薇安的指尖没有立刻收回，在水面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她手臂外侧那条愈合线的方向，极轻地划了一下。她收回了手。
“……那就好。”
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将灯光揉成模糊的光团。
菲涅的肩头被热水包裹着，在持续的安静中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慢了下来。
她潜下水去，只把鼻子以上的部分露出水面。
咕嘟咕嘟……
薇薇安静静的看着菲涅吹着泡泡。
菲涅前些日子疲惫被这温泉泡的舒展开了，她闭着眼，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每次即将滑入更深的睡意时，水面的轻微晃动都会把她重新拉回清醒的边缘。
后来薇薇安先站起来，水声在室内响了一下，脚步声从她身侧经过，然后被一件浴袍落下的轻微声响所取代。
“该出来了。”
“欧克欧克。”薇薇安听不懂英文，在她的理解里这是菲涅语可以的意思。
菲涅睁开眼，慢慢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的小腿滑落回池中，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接过薇薇安递过来的浴袍披上，整整齐齐地裹好，然后跟在她身后出了浴室。
寝殿里只剩一盏壁灯还亮着，光色很暖，将床铺上的被褥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薇薇安已经躺进被子的一侧，银发在枕面上散开，侧着身看着她走近。菲涅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坐进去，然后躺了下来。
被子很软，带着刚洗过的味道，混着一点浴室带回来的水汽和木质熏香的尾调。
她平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睡着，手指在被面边缘无意识地搭着。过了一会儿，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小腿，先是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贴住了。
那是另一条尾巴。
菲涅侧过头，看到薇薇安依然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那条尾巴的动作和她本人没有关系。
“……你故意的。”
“没有。”薇薇安说，“它自己动的。”
“它怎么你控制不了？”
“太喜欢你了，所以控制不了。”
“切…”
菲涅垂下目光，看着被面下那条悄悄缠上来的银白尾巴，没有把它拨开，自己的尾巴也在身后高兴的来回摆动～
她把自己的手从被面上收回来，也放到了被子下面，指尖碰到那条尾巴边缘的鳞片时，触感温热而光滑。
薇薇安的尾巴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绕得更松了一些。
床头的壁灯在安静中投下一层暖光。窗外的夜色彻底合拢了，没有月亮，只有极远处山脊线上微弱的光，菲涅依然睁着眼，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感觉到自己指尖下面那条尾巴传来的温度。
她觉得自己应该快要睡着了，但还没有。被子很暖，房间很安静，身边有人。
她只是躺着，没有动，也没有想去动。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薇薇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点快要入睡前的含糊：“……明天不用早起。”
“好的捏。”
“想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嗯。”
她感觉到那条尾巴又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臂，然后安静了下来。
她依然没有睡着，但没有觉得需要睡着。她只是躺在那片温暖里，听着呼吸声和风声，把自己交还给这个晚上的安静。
龙尾紧密的纠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