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起风的日子

作者:AGoGoMix 更新时间:2025/6/17 0:11:42 字数:3434

黄昏的阳光透过歪斜的窗框,斜斜洒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

艾蕾坐在旅店后堂那张永远吱呀作响的高脚椅上,拇指夹着一枚铜币,在指缝间来回翻转,目光却落在门口,久久未动。

“少记两杯啤酒,他明天肯定赖账。”

她喃喃地说着,把账本往前一推,随手用锅铲般钝重的笔尖在边角草草记下几笔。

外头大厅传来男人们粗声的笑语,带着边境特有的油腻味。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隔壁车队的杂工们,又在喝酒、拍桌,还不忘调戏她那个十三岁的五妹芬妮。

她站了起来,手摸到桌角那根削过尖的木棍,却终究停下了。

“不值当的。”

她低声咕哝,强迫自己转过身去。

这个旅店,这条路,甚至这个村镇,艾蕾闭着眼都能背下来:两条主街,三家商铺,一座破旧的小神殿,还有一口修补了无数次的石井。

来来去去的脸几乎全见过,男人的黄腔笑话、女人的打量目光、老人的无休止抱怨,还有她那个总在铁砧边哼着走调小曲的继父,全像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从她记事时起便没断过,让人疲惫得只想逃。

有时,她会幻想自己其实是流落民间的贵族之女,或是哪位骑士的私生血脉。

可每当她提着水桶经过街边那座残破的龙牙纪念碑时,这点幻想便如泡影般碎裂。

从血统上说,她确实是贵族后裔,祖上还曾参加过猎龙战争。

可现实是,她住在一间墙缝漏风、屋顶滴水的阁楼,每天记账、打扫、擦杯子,还要应付那些“叔叔们”意味不明的目光。

有一次,酒糟鼻的马车夫丹伸手拍了她一巴掌,说她“比酒还辣”。

她当场抄起汤勺砸了他的鼻梁,把他送进了教会的小诊所。结果,她被继父罚了一整天不准吃晚饭,还得去铁匠铺刷马蹄铁。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蜷在后院,把生父留下的旧剑从柴房里翻出来,一边磨着,一边哭。

她不止一次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七年前,大哥约翰结婚那天,她才九岁,在席间被亲友们问起将来想做什么。她挺起胸膛说自己要当领主,惹来一屋子的哄笑。

约翰笑着举杯,对她说:“好吧,我亲爱的艾蕾娜·维兰特,我宣布,从今日起,本人约翰·维兰特将放弃对维兰特家族的继承权。等你十岁,你将继承家族的一切荣誉,还有封地与城堡。”

一年后,她花了半天时间,满怀期待地踏上旅程,前往那块“属于维兰特家的封地”。

那只是一片臭气熏天的沼泽。杂草长得快比树还高。所谓的“城堡”更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小碉楼。她硬着头皮走进去,还踩穿了一块地板,差点掉进老鼠窝。

这事后来成了镇上的经典笑话。至今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仍有人笑着补一句“领主大人”,惹得她抄起手边的东西就要砸过去。

尽管如此,她从没放弃成为领主的念头。她知道,要成为领主,得先成为骑士;而要成为骑士,除非是名门之后,否则就只能考上帝都圣艾蕾斯塔尔的阿尔达里昂骑士学院。

可是,帝都实在太远了,远到她连路该往东走还是往北走都不知道。

她识字,是母亲偷偷教她的;会写账,是靠一本本旅店的账簿练出来的。

她的剑术,全凭那几本破旧的《龙之战纪》图谱,加上父亲留下的烂剑,自学成才。

她不是贵族,不是英雄,也不是天选之人。

她只是艾蕾娜·维兰特,一个总带着油烟味、讨厌油腻男人、爱踢桶踹门的乡下女孩。

旅店后院,一排洗得发白的衣物在风中猎猎作响。

艾蕾踮起脚,从水缸里捞出一篮子泡过的床单,冷水将她的手臂冻得通红,她咬着下唇,指节发白。虽是夏日,但泽隆原(Zelung Wastes)的水永远冰冷得像初雪。

屋檐下,芬妮正挥舞着一根木棍追着鸡满院子乱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幺弟沃特蹲在墙角,用小刀削着木头,慢吞吞地雕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马。他是继父的亲子,那个可怜的女人在生他时难产而亡,只留下这个总爱咬唇沉默的小家伙。

家里太吵了。母亲在灶房里吼着叫人去劈柴,说火炉又烧不起来;继父在铁匠铺砸着马掌,一边嚷着四弟卡尔偷了他的酒;珍则蹲在柜台下翻找面包渣,嘴里叼着块干瘪的面包皮。

大哥和大姐今天也回来了,说是帮忙准备春末集市,其实更多是回来蹭饭、拿东西。

约翰早已在镇北边买了地,娶妻生子,孩子都六岁了;丽塔也嫁作人妇,这趟回来不过是想让母亲再给她缝两条裙子,她说她婆婆的眼睛花了,干不动针线活了。

艾蕾站在后门口,怀里抱着一篮床单,忽然觉得这房子就像一口沸腾的锅,狭窄而混乱,每个人都在吵,在抢,在逃。

“你不是说过想去当骑士吗?”吃饭时,大哥笑着对她说,“那你得先学会怎么翻身上马。”

她没答话,只是用力地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她讨厌这样的日子,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无望。

她知道母亲是爱她的,继父虽啰嗦却从不打人,弟妹们是血脉至亲。

可她不属于这里,从十岁那年踩进那片满是发臭烂泥的“封地”时,就知道了这个事实。

那天傍晚,一阵裹着尘土的风推开了旅店的前门。

艾蕾正在记账,头也没抬,语气漫不经心地拖长,像是有人欠了她东西似的。

“欢迎光临,住店还是吃饭?”

清脆的硬币声落在柜台上,她手一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外乡人。

那人披着旧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皮甲贴身,背后背着包裹,腰间挂着一把刀。步伐不快,却自有一股逼人气势,令人不自觉想后退。

“酒和房间,先预付,花光了再补。”

他放下三枚金币,金光闪闪,上面印着当朝皇帝卡洛斯三世的头像。

艾蕾下意识地将手放到柜台底下的木棍上,语气却没露怯:“没问题,这就给您准备。”

她刚放下账本,准备上楼查看空房,那人却先一步拦住了她,低声问:

“有带天窗的房间吗?”

艾蕾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三楼的阁楼没人住,是堆杂物的地方,不过……有个天窗。”

“很好。我自己上去。”

说完,他便提起行李独自上楼。艾蕾本想跟着去帮忙,却被不知何时从厨房出来的母亲拉住了,朝她摇头,示意别声张。

那天晚些时候,一家人围坐吃饭,继父咕哝说那人像是犯了命案的逃犯;母亲忧心忡忡地问要不要明天去通知治安官;大哥猜他是失势的贵族,连封地都丢了;大姐却觉得他是冒险者,看那靴子和刀鞘的磨损,一看就是常年在荒野里奔命的人。

只有艾蕾没开口。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他上楼时的背影。那身影沉稳寂静,像是从书页间走出的角色——带着谜团、危险,又像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她不怕他,甚至有点羡慕。

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二点,是村镇男人们在旅店一楼喝酒吹牛的时间。这段时间,也常是艾蕾和芬妮最提心吊胆的时候。

母亲总是念叨着“要不是看在铜币的份上……”可这些年,不管那些家伙说得多下流、手伸得多远,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被迫忍气吞声。

艾蕾早已学会麻木,不论那些男人的嘴脸多么污秽,她都能装作没听见。但她受不了他们碰芬妮。

因此,每晚这时,她总盼着时间过得快点,好有借口早点打烊,把这群醉鬼赶出去。

可今晚不一样,平时喧哗的酒客一个个像被缝了嘴,只敢凑近彼此耳边嘀咕;空气像凝固了的酒糟,闷得难受。

坐在角落的那位神秘客人,卸下了斗篷和皮甲,露出一头半灰的短发,左颊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疤像旧印章一样醒目。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神情沉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已经喝了一整罐了。”芬妮小声说。

“随他去,记在账上。”艾蕾回答得轻描淡写,可她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倍。

那人看着少说大她二十岁,皮肤古铜,面容沧桑,不魁梧,但整个人就像一把藏着鞘的刀,沉静、锋利、令人难以靠近。

一个喝得烂醉的酒客摇摇晃晃走来,是镇上的石匠米勒。他一把拉住艾蕾,满嘴酒气:

“配我喝一口吧,小艾蕾,可爱的小艾蕾哟~”

“放开我,米勒!回去摸你老婆去!”

艾蕾用力推他,却只让他搂得更紧。米勒喝高了,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手腕几乎要被捏青。

“够了。”

角落里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清晰,像铁片刮过石面。

米勒怔了一下,眼神涣散地转过去:“哪来的野——”

“现在闭嘴,我会考虑让你少断两根肋骨。”

这句话说得不轻,整个酒馆都听见了。芬妮惊得张大嘴,艾蕾却感到血液涌上脸颊,有点害怕,却又莫名地……期待。

米勒愣了半秒,随即怒吼一声,抓起椅子抡了过去。

然后事情发生了。

椅子还没抡出半个弧度,就被人夺走了——没有人看清那动作——外乡人突然站起身,下一瞬,椅子已经落回米勒头上,砸得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椅腿在撞击中断成三截。

还没等米勒哼出一句完整的呻吟,又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肋侧。

这回,全场都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别打了!”艾蕾母亲冲了过来,一边护着地上的米勒,一边大声嚷嚷,“这凳子是新的!七个铜板一张呢!”

外乡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轻轻按在桌上。

艾蕾的母亲一瞬间噤了声,把那枚银币收进围裙口袋,嘴里嘟囔着却再不敢正眼看人。

那晚,旅店早早打烊。没人敢多待,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艾蕾却没那么快睡着。她住在二楼的阁楼上,天窗开着,风从原野吹进来,带着夜色和酒味。

她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木椅砸下的声音、那双冷冷的眼睛,还有那句——“现在闭嘴”。

直到她梦中都还记得那一幕:他站在角落,像影子一样不动,却比任何人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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