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每日如常

作者:AGoGoMix 更新时间:2025/6/17 23:09:45 字数:4778

艾蕾从不记得有人夸过她漂亮。她也从来没那样觉得过。

她的头发枯黄干涩,像是晒裂的稻草,皮肤常年风吹日晒,既不白也不润,手上更是布满了厚重的茧子和细密的划痕。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不亚于镇上男人的双手。她和大姐、以及镇上的其他女孩看起来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更粗糙些。

大概是在十二岁那年吧,那时的艾蕾还调皮得很,又一次惹了祸——虽然她早就忘了具体的细节,只记得那次让继父辛辛苦苦一星期铸好的马掌在她手里化为了乌有。作为惩罚,她被赶去镇外的树林里拾柴火。

那片林子地势低洼,潮湿阴冷,枝条与灌木丛盘根错节,一路抓扯着她的衣服和头发。她当时气极了,拿着柴刀气冲冲地站在林子中央,一把将长发割掉了一半,草草地在脖颈处拉出一道斜线。

“好了,这下它就烦不到我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林间低语,自顾自地宣布。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留过长发。比起干枯纠结的长发,干练的短发显然更适合去做活计,也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女儿身”的脆弱。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模样,她觉得更接近她心中“修行者”的模样。

她的“修行”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修行,而是她自定的一套日课:每天一早天未亮,先用井里刺骨冰冷的水洗澡,那股寒意从头顶劈到脚底,仿佛能将昨夜的疲惫和烦忧一并冲走。之后是剑术练习——也就是用那柄维兰特家里祖传下来的旧剑,一把锈迹斑斑、刃口豁得像狗牙的铁片,去劈砍一座她亲手立起的草人。

她给那草人取了个名字,叫“威佛尔先生”,还特意从后院翻出一件烂衣裳披在它身上,让它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对手。每天五十下——不能多,也不能少,这是她为自己定下的底线。砍得不准就重来,砍得不狠也重来,直到手臂酸软、双腿打颤为止。

她坚持了很多年,然而今早,当她再次站到威佛尔先生面前,举起剑的时候,却突然涌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昨晚的那位外乡人,他连剑都没用,仅凭一双手,几乎一瞬间就把那个像头牛一样的米勒制服在地。那动作之快、之狠、之准,像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技艺。

“……我到底错在哪里?”

艾蕾一边咬牙,一边挥剑,劈在草人身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手上的茧子被磨破,汗水与血混在一起,滴在泥地里,迅速消失不见。

五十下之后,她已经气喘如牛,手臂酸胀得几乎举不起来。可她没有停,只是站在那里,眉头紧皱,像是在审视眼前那个衣衫褴褛的“对手”,也像是在审视自己。

临近午饭时,旅店里渐渐热闹起来,食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饭菜。

艾蕾本想去和芬妮打个招呼,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位外乡人有没有醒,却还没开口,那人就已经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依旧坐在昨晚的那个角落,像是那张桌子是他特意选中的领地。走路的样子沉稳、安静,却带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艾蕾赶紧迎上去,整理了一下裙摆,勉强模仿贵族小姐的礼仪,对他说:

“尊贵的先生,感谢您昨晚的仗义相助。”

说着,她笨拙地行了个提裙礼,动作有些僵硬,幅度也太大,看得出来完全是自学的成果。若是让真正出身贵族的人看见,怕是会忍不住笑出声。

那人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请问您中午想吃点什么?”艾蕾尽力把声音放柔,脸上的表情像是太阳刚升起那样明亮。

“咸肉,燕麦粥,黑面包,鹰嘴豆,还有啤酒。”

他的语气依旧低沉而简洁,像是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需要浓汤吗?”

“不是豌豆汤就行。”

“这就给您准备!”

艾蕾笑得眉眼弯弯,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向后厨。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旅店老板家的小姑娘,而像个突然中了奖的孩子,藏不住喜悦。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高兴,只知道从昨晚那一声“够了”开始,她的世界像是被悄悄撕开了一道缝。

中午的阳光把旅店的院子晒得发烫,石板路上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翻滚着,仿佛踩上去都能把脚底烫破。艾蕾刚把饭菜送到角落那张他专属的桌子上,那位外乡人便默不作声地拾起刀叉享用午饭。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安静,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他行走在这尘世间只是为了不惊扰任何人。他总是这样,吃饭时沉默寡言,从不多问一句,饭后更不会在一楼多逗留一会儿,像个与这个世界保持最低限度交集的人。仿佛只要吃饱,就可以重新回到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他住在三楼尽头的阁楼。那里原本是堆杂物的小储物间,但他住进来那天,自己动手打扫干净,还在门口钉上了一串奇特的符牌。那串符牌用几块薄木板拼成,上面刻着陌生的几何线条,形制古怪,与镇上的常见护符截然不同。

没人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有人小声议论,说那可能是某种避邪物,也有人猜测那是外地雇佣兵专属的标记。但无论如何,没有人敢真的去敲门求证。从那天起,他的生活节奏就像时钟一样规律:早上从不现身,中午十一点左右准时下楼用餐,吃完饭立刻回房,门一关便再无声息。等到晚餐时间,他又会准时出现,点些简单粗粝的食物,再配上大量酒水——通常是啤酒,也有时是烈酒——饭后照例离开,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搭话。

等他再次出现时,往往已是深夜九点之后,身上裹着风尘的气味,披着月光归来。可无论外头多脏,他的衣袍总是干净,靴子上的泥点仿佛刚刚抖落。整个人像一柄鞘中之剑,沉默、克制,但锋利未泯。他依旧坐回那个角落,独自喝着,静静地待到夜里十一点过,才会悄无声息地回房。

几天过去,镇上的人渐渐接受了这个古怪的外乡人。他从不惹事,也不回应挑衅;即便醉了酒,也从不喧哗,连一个踉跄都没有。他像一块沉默却锋利的岩石,让人望而生畏,却无可挑剔。

但艾蕾不一样,她心中那点点疑惑和好奇随着日子流转反而愈发强烈。她越来越想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去往哪里。

他吃饭从不挑剔,却总会提醒一句:“不要豌豆汤”;他从不多言,却对酒出奇地执着;他下楼时总是全副武装,皮带上的剑鞘、匕首、甚至鞋跟上的小刀从未缺席。而每次回房,他必定反手锁门,连阁楼的小窗也紧紧关死,不透一丝风。

她曾借口打扫楼道,试图靠近他的门。但刚蹲下身,他那低沉的声音便透过厚木门传出:“不用了,我自己会打扫。”

声音并不高,却像是冷锋划过肌肤,让人打了个寒颤。艾蕾吓得连忙站起身,慌慌张张地下了楼,再也不敢贸然接近。

母亲对这一切似乎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些满意。她总说:“他不赊账,花钱痛快,就让他住着。”

每当说到这儿,必定还要加上一句:“总比汤姆和威利那帮酒鬼强多了。”

但继父就没那么放心。他这些日子夜夜睡不安稳,一有风吹草动就起身张望,担心这个外乡人某天半夜突然发疯,砍人劫财。他甚至开始夜里悄悄在楼下巡逻,有时站在柜台边装作喝水,实际上竖起耳朵听着楼梯响动,像只被惊吓惯了的老鼠。

而艾蕾,却在一种矛盾又迷惘的情绪中踟蹰不前。她越想靠近那人,越发觉得他像山中的雾气——远看浓重神秘,一旦试图走近,却总是悄然散开、滑脱指缝,不留半点痕迹。

她开始沮丧。

她知道,像他那样的旅人,注定不会在任何地方久留。他不过是路过此地,暂歇脚步的风。等到伤口愈合、酒意散尽,他就会收拾行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离开。

而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一句话。

更别说,向他请求带她一起离开这座沉闷、狭窄、重复的镇子。

她开始失眠,常常夜里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小窗外的星空,手中紧紧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旧剑柄,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想他喝酒时的背影:孤独、沉默,像是一柄随时准备踏入战场的武器,尚未出鞘,却已令人胆寒。

她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不知道他在逃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曾失去过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他离开了,她可能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人,愿意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出手相助。

早晨的雾气像褥子一样铺在地面,潮湿的泥土黏着靴底,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四周一片死寂。

艾蕾拖着酸胀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院角。她昨晚帮旅店卸了整整一车柴火,又去后厨劈了将近半小时的骨头汤料,结果今早醒来就觉得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肘都像是被拆卸重装过一般,每动一下都传来一种既麻又刺的痛感。可她还是站到了草人“威佛尔先生”面前。

“我又来了啊……”

她低声对草人说,像是多年对手般的亲昵,举起剑时却几乎握不住,咬牙硬撑着砍了第一下。

“唔……”

她脸一白,闷哼一声,几乎当场跪下,膝盖磕在地上激起一片泥点。

“你这样迟早把自己废了。”

一个低沉、清晰却没有情绪波动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艾蕾猛地一激灵,立刻转身,差点把剑当柴刀甩出去。她瞪大眼,看见那个外乡人不知何时站在篱笆边的树下,身上没穿那件常见的皮甲,只披了件宽大的粗布斗篷,像是刚从雾里走出来一样,毫无声息。

“你……您怎么在这里?”她手还举着,眼睛却已经瞟向地上的石头,想找个顺手的防身武器——不是怕,而是太意外。

“你每天早上都在这儿砍砍劈劈,我睡阁楼,隔着天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脚步踏进来几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声音难听得很。”

艾蕾顿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只能憋着满脸通红站起来。

她这才发现,外乡人手里空空如也,整个人不像平时那般充满压迫感,反倒多了一丝懒散的气息,像是闲下来观察什么东西的野兽。

他指了指她握剑的右臂:“肩不正,腕死,腰不出力,全靠胳膊拉扯,难怪痛。”

艾蕾皱起眉,还想争辩一句“你又没教我该怎么做”,话还没出口,他已经绕到她身后,二话不说按住她肩胛骨往下一压。

“唔啊!!!”

艾蕾差点跳起来,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放松。”

他说,语气毫无同情。

“疼死了……”

艾蕾咬着牙,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做到的啊……”声音不大,却也没再后退。

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那个毫不费力就把米勒像条牛似的摁在地上的人,是怎么动的手。

外乡人没有搭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如钩。

“剑。”

艾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柄祖传的破剑递了过去。那剑已有数个缺口,剑柄包布松得几乎要脱落,沉重却钝涩。

外乡人接过剑,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一动,像是看见了一块被弃在路边的铁疙瘩。

他并不多言,也没多看,只是转身走到草人“威佛尔先生”面前,脚步稳健,动作极轻。一抬手,一剑劈下。

既不快,也不花哨。但那一剑像是一记锤进胸口的木槌,沉、准、狠——草人的上半身直接塌了下去,衣料破开,骨架崩裂,仿佛受了重击的活人倒在地上。

艾蕾怔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

“肩别僵,放松,手腕别死死拧着,用腰带动身,集力于一点。”

他说这话时并没回头,语调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便将剑反手递还给她,转身就走,一刻不停。

艾蕾呆呆接过剑,手指还有些发麻,不是怕,而是刚才那一剑太干净、太直接、太不像她见过的任何砍击。

她看着他走进浓淡未散的晨雾中,背影在尘光与湿气中渐渐远去。许久之后,她才忽然想起: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但她声音太轻,那人也没停下脚步。

艾蕾咬了咬唇,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追上去。

那之后,他从没说过要教她,也从没再多说一句。

可艾蕾却开始每天照着那天他说的那几句话去练。她尝试放松肩膀、不再死命地挥动整条胳膊,而是让腰部发力带动手臂;她重新调整站姿,试着找到平衡感;她依旧会疼,依旧打不动草人,但那疼变得有意义了,像是在脱掉一层糟糕的旧皮。

三天后,他再次出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没有先开口,也没靠近。等她练完一组动作,他才走上前来,随手捡起一根长树枝。

“手里的剑,看一眼就够了,”他说,“招式别用眼睛看,要用耳朵听。”

说罢,他轻轻抽来一枝枯藤,带着破风声直逼她耳侧,艾蕾吓得一缩。

他没骂她,只是淡淡说:

“闭眼,再来。”

艾蕾照做了。她闭着眼站在那里,只凭听觉去判断下一击从哪来。

起初完全是乱猜,但她咬着牙坚持。慢慢地,她听出那藤条劈风的方向、角度,有时能提前察觉风压的变化,虽然还躲不开,却能稍稍侧身,不至于被抽正。

再下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在她练习完毕后,扔下一句话:

“多仔细观察。”

说完便走了。

她没听懂,他也没解释,但她记住了。

从那之后,每一次训练,她都试着少看草人、多听风声;试着闭眼时感受自己每一处肌肉的力量传递;试着从地面、鞋底、空气中抓住那些她原本忽略的变化。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教”。

可某天早晨,艾蕾挥出一剑,“威佛尔先生”的胸口突然断裂开来,茅草在风中散落,仿佛真被一击打穿了心口。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一剑,带了一点点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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