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扇“嗡嗡”作响。狭窄的出租屋里，晓月凪翻了个身，一条长腿搭在被子外面。
梦境里的画面光怪陆离。他正攥着一根花里胡哨的棍子，在一座破败的钟楼顶端和什么东西打架。视野里的特效夸张得像是劣质街机游戏，拳头挥出去，裹着一团赤红与苍蓝交织的火光。一拳砸碎怪物的下巴，他觉得这手感挺酷。哪怕身上穿着不知所谓的蕾丝边衣服，但梦里的身体轻盈且充满力量，没有任何异样感。
钟楼的玻璃幕墙映出了火光，也映出了倒影。
晓月凪在梦里转过头，瞥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没有那个一米八、肌肉线条利落的青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顶着一头毛茸茸红白双色长发的……小丫头。镜子里的小丫头也正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惊悚瞬间贯穿了脊背。
晓月凪浑身剧烈地一抖。他的意识在坠落。
还没完全醒透，身体就已经离开了床铺的边缘。失重感让他的心脏猛地缩紧。
“砰——！”
他结结实实地砸在地板上。手肘骨头撞击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撑起身子骂娘。
但手掌撑下去的触感不对。
没有坚硬的合成木地板，那一小片地面像是在烈日下曝晒了三天的黄油，粘稠地塌陷下去。晓月凪甚至来不及喊出声，整个人就失去了借力点，直接跌进了那片扭曲的泥泞里。
四周的温度骤降。像是有无数冰雹和高压水枪喷出的暴雨，同时重重地冲刷、抽打在骨骼上。那种碾压般的压迫感让他无法呼吸，眼前的世界被彻底撕裂成一团漆黑。
“轰——哗啦！”
沉重的玻璃碎裂声伴随着刺鼻的焦臭味灌入鼻腔。
晓月凪猛地睁开眼。
没有风扇，没有出租屋。漫天飘洒着灰白色的粉尘，鼻腔里全是下水道反涌般的腥臭。
他下意识地想撑着地站起来。视线的高度完全不对。那些原本应该在膝盖位置的碎砖块，此刻堆得几乎和他的腰一样高。
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原本那件宽松的纯棉T恤，此刻像一条破烂的袍子一样，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领口滑到了胳膊肘，布料直接拖到了满是灰尘的地面。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喉结处那种微微凸起的吞咽感消失了。肩膀的宽度塌缩了一大半。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双腿之间，想要确认某种最基础的身体重心和存在感。
手掌抓了个空。只有粗糙的布料和冷风刮过大腿内侧的空荡感。
视野里，两绺长得不可思议的头发垂在锁骨前，左边奶白，右边赤红，发丝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晓月凪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僵在废墟里。
“清理完毕，D级残渣。打卡收工。这片区这个月的全勤算是保住了。”
一个懒洋洋、还带着点没睡醒鼻音的女声从左前方的烟尘里传来。
晓月凪呆滞地抬起头。
不远处的断墙上，站着三个女孩子。领头的那个看起来个子极小，穿着一套破损严重的黑白制服，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往外渗着蓝色液体的巨型机械镰刀。刚才那个像轮胎一样庞大、足以轻松砸扁一辆汽车的怪物尸体，正慢慢化作黑灰。
拿镰刀的小个子偏过头，视线扫过废墟，然后定格在了晓月凪身上。
“队长，那儿还有个活的。”旁边一个拿着长柄法杖的同伴指了指这边。
“啧，麻烦。平民没进避难所？”领头的小个子——神代茜从断墙上跳下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晓月凪面前，蹲下身。
晓月凪的脑子还在一片疯狂的轰鸣中，他看着眼前这个提着凶器、眼神像看一块麻烦死肉的小女孩。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低沉的质问，但声带震动后，溢出喉咙的，却是一声软糯、嘶哑又充满恐慌的颤音。
“……这是，什么情况？”
神代茜微微眯起眼睛。神代茜的视线在那根僵直的呆毛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下移，扫过那件几乎拖到膝盖的T恤。
她没有说话。
晓月凪被她看得浑身发毛。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件来路不明的快递。
“不是平民。”神代茜终于开口，是对身后的队员说的，“虚能残留的浓度太高了。”
她站起身，用刀柄顶了顶帽檐。
“先逮捕了再说。”
夜风卷起更多的灰尘。三个穿着制服的少女熟练地掏出散发着微光的绳索，将被T恤绊倒、还在试图挣扎确认自己下半身的红白发色女孩按在了地上。闪烁着蓝光的飞行器从头顶破败的云层中降下。
废墟中的尘埃逐渐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