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索箍在手腕上。不紧,但无法挣脱。
晓月凪被两个穿着制服的女孩架着,一把塞进飞行器的后舱。他本能地想用脚蹬住舱门边缘借力,但这具新身体的肌肉软绵绵的,连哪怕一点点反抗的资本都凑不出来。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金属门槛上,骨头碰撞的钝痛让他猛吸了一口冷气。
一声又软又尖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舱门随之合拢。引擎启动,低频震动顺着金属地板一路传导至他的脊椎。
晓月凪蜷缩在长椅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攥住那件大得离谱的纯棉T恤领口。他头顶那根红白相间的呆毛因为过度的紧绷,笔直地竖着,末端紧紧戳着冰冷的金属舱壁。
对面坐着的是那个提镰刀的小个子队长。她把折叠好的巨型镰刀往后腰的卡扣里一塞,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扯开塑料糖纸,直接塞进嘴里。
晓月凪咽了一口唾沫。
“我要报警。”
声音又细又哑。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先僵住了。这嗓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交涉,倒像是某种绵软小动物的哼哼。
对面的神代茜叼着白色塑料棍,小脸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你已经报过了。”
神代茜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前排的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回局里。”
引擎轰鸣声加大,飞行器在夜空中拐了个弯。晓月凪靠在舱壁上,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神代茜靴子上的泥点发愣。
十五分钟后,飞行器降落在市中心一栋外观毫无标识的灰色大楼顶层。
晓月凪被带进了一间刺眼的白色房间。两名队员松开了他的光索,转身出去关上了门。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圆环状仪器。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指了指圆环。
“站进去。”
晓月凪咬着牙照做。T恤的下摆拖在地板上,绊了他一跤,他踉跄两步才站稳,红白呆毛跟着晃了两下。
红光从头顶降下,自上而下将他整个扫了一遍。仪器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蜂鸣。
操作台后面传来白大褂毫无波澜的声音。
“虚能残留浓度超出平民阈值十倍。”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白大褂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不过嘛,判定结果,非虚能产物。确认是人类。”白大褂抬头看了一眼神代茜,“高浓度接触残留。她是从爆裂中心直接被抛出来的。”
晓月凪从圆环里探出半个脑袋,双手依旧扯着领口。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命大。”神代茜靠在门框上,棒棒糖的棍子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你没有变异。”
晓月凪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被带到了旁边的信息核对大厅。
大厅灯光惨白。玻璃挡板后,坐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登记员。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看了一眼刚打印出来的体征扫描单,目光落在晓月凪脸上。
“姓名。”
“晓月凪。”
登记员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皮,重新审视面前的人。
“年龄。”
“十八。”晓月凪答得毫无迟疑。
玻璃背后的目光瞬间带上了极强的穿透力,从晓月凪头顶竖得笔直的红白呆毛,一路扫视到那双套在巨大衣服里的光脚丫。不由得让他浑身上下发起鸡皮疙瘩。
“身高。”
晓月凪的嘴唇动了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小手和小短腿。他沉默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直视对方。
“一米八。”
登记员悬在键盘上方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她又转回头,看着玻璃外面这个连柜台边缘都勉强只能探出一个下巴的小女孩。
“你是说,”登记员的声音终于带上来点不可置信,“你今年十八岁,身高一米八。”
“之前是。”晓月凪咬死不改口。
登记员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她转头看向一直靠在墙边咬棒棒糖的神代茜。
“茜。你确定楼上的扫描仪没有出故障吗。”
“我看着他们扫的。”神代茜把棒棒糖棍从嘴里拿出来,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三次都是人类。”
登记员把眼镜重新戴好,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这个月的异常报备又要超标了。”她小声抱怨了一句,随后拉出一份电子协议,重重地敲下回车键。“D级虚能爆裂事故受害者。由于身份档案与实际体征存在严重不符,列入待核查名单。”
她抬起头,将显示屏转了个方向,面向神代茜。
“按照局内条例第十七条。在系统确认她的真实身份之前,必须由就近的在册战斗人员负责监护安置。”
神代茜准备转身走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我家没地方。”
“你在四区的那套备用宿舍有空房间。”登记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去年你提交的宿舍翻新补贴申请还在我这里存档。”
“那是用来放检修装备的。”
“条例第十七条。”登记员从桌子下抽出一份纸质表格,连同一支笔推到窗台上。“监护期间,局里按日下发特殊情况补助金。”
旁边的白鹭拿着一份更加详细的血液图谱走了过来,站在神代茜身边,压低了声音。
“队长,不仅是身份问题。她的虚能残留曲线不对劲。”白鹭将图谱递过去,“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附着,虚能正在被她的身体缓慢代谢。普通的受害者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神代茜扫了一眼曲线上那些复杂的波纹。
“她必须被二十四小时观察。”白鹭耸了耸肩膀。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晓月凪身上。他正试图把滑到胳膊肘的衣领重新拽回到肩膀上,结果拽上了左边,右边又滑了下去,呆毛烦躁地扭来扭去。
登记员敲了敲玻璃。
“选吧。是把她扔进收容所跟那些变异老鼠关在一起,还是让她去值班室睡硬板床。”
晓月凪猛地抬起头。
收容所。硬板床。
他的视线在白鹭、登记员和神代茜之间转了一圈。最后,他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个一直表现出嫌麻烦态度的小个子队长。
“她。”
神代茜眉头挑了起来。
“给我个理由。”
“你第一个发现我的。”晓月凪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拿出成年人的交涉气场,尽管他的两条短腿连地面都够不着。“你得负责善后。”
神代茜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签字。”神代茜抓起窗台上的笔,刷刷画上自己的名字。
西城四区的老式公寓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必须用力跺脚才会亮起昏暗的橘光。
晓月凪跟在神代茜身后爬楼梯。他现在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腿短(并非)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每一级台阶对他而言都显得过分高耸。才爬到三楼,他已经开始大口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神代茜在四楼拐角处的平台上停下脚步。她转过身,双手插在兜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等。
晓月凪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跨上两级台阶。过长的T恤下摆恰好在这个时候绊住了他的脚尖。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双手极其狼狈地扒住沾满灰尘的铁皮扶手。
那根红白呆毛瞬间绷直,几乎要戳进天花板。
神代茜看他抓稳了,便转回身继续往上走。她的步伐明显放慢了一倍。
五楼。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房间面积小得可怜,二室一厅。陈设整洁到了几乎没有生活气息的地步。
茶几上扔着一个马克杯,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两件叠在一起的黑色制服外套。靠墙的角落堆满了贴着“局内特供”标签的纸箱。
神代茜甩掉脚上的皮靴,光着脚走到鞋柜前,扒拉了两下,扔出一双粉色的拖鞋。
“浴室在左手边。洗澡水要放三分钟才会热。饿了就开冰箱。”
她说完,拎起沙发上的制服外套扔进旁边的脏衣篓里,一屁股陷进破旧的布艺沙发。她伸手从茶几底层拽出一袋没开封的薯片,暴躁地撕开包装。
晓月凪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粉红色的鞋面上印着两只咧嘴笑的兔子。
“这……”晓月凪皱起眉头。
“局里办联欢会发的一等奖盲盒。”神代茜头也不抬,盯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屏幕,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凑合穿。”
晓月凪把脚塞进拖鞋。
尺码居然出奇地合适。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印着不知名卡通图案的抱枕。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洒进屋里。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大型机械作业的轰鸣声,那是施工队在连夜清理今天魔物造成的废墟。
神代茜将薯片袋子顺着茶几推了过来。
晓月凪盯着油亮亮的包装袋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薯片边缘时,那种陌生的、细小的摩擦感再次提醒他,他的手真的只有原本的一半大。
他捏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咀嚼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海苔味在舌尖蔓延开。
一直紧紧绷在头顶的那根红白呆毛,终于一寸一寸地软了下来,无力地垂在了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