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
太亮了。
太阳太亮了!
阳光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世界的恶意集合体。明晃晃的,不讲道理,把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人无所遁形。
晓月凪顶着一头乱毛,像只受了惊的土拨鼠一样,眯着眼睛冲出了家门。
身后的房门“砰”地一声被带上,隔绝了那个充满了温馨、亲情以及致命羞耻感的地狱。
她站在门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试图把刚才在镜子前看到的、那些让她大脑死机的画面给甩出去。
甩不掉。
那光滑的肌肤触感,那陌生的身体曲线,那……总之就是那一切,都像病毒一样,在她脑子里的硬盘上疯狂读写,删都删不掉。
“啧。”
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对一红一白的发耳揉得更乱了,看上去就像一只塌着耳朵的狐狸。
她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一下。
不,冷静不了。这辈子都冷静不了了。
她迈开两条小短腿,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往前走。
四周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高楼,柏油路,偶尔驶过的汽车……大体上,和她上辈子那个世界没什么区别。
但细节上,处处都透着一股“不一样”的该死感觉。
路边的便利店招牌,她一个字都不认识。街上的行人,穿着打扮的风格也透着一股微妙的、她说不出来的时髦感。
最重要的是……
“哇,你看那个小妹妹,头发颜色好特别哦。”
“好可爱,像人偶一样。”
路过的两个女高中生压低了声音,但那点音量,根本瞒不过凪现在这具身体灵敏得过分的听力。
凪的脚步一顿,杀气瞬间从她身上冒了出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不对,没见过美少女吗?!再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她恶狠狠地扭过头,用自以为最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那两个女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被萌化的、傻瓜一样的笑容,甚至还冲她挥了挥手。
“……”
凪光速扭回头,加快了脚步。
没救了。这个世界的人,审美都有毛病。
她现在只想找个能喝的东西,让她那颗因为羞耻和愤怒而快要烧开的大脑降降温。
不远处,一台自动贩卖机正静静地立在墙角,像一座沙漠里的绿洲。
得救了。
凪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开始在身上摸索。还好,出门前胡乱套上的短裤口袋里,居然有几枚硬邦邦的玩意儿。
是钱。
她把硬币掏出来,数了数,应该够买一罐最便宜的茶饮料了。
她踮起脚,费劲地看向贩卖机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啧,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草莓牛奶、蜜桃苏打、香蕉果昔……光是看着这些名字,凪就觉得牙酸。
终于,在最上面一排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包装朴素的、看起来像是无糖乌龙茶的选项。
就是它了。
她伸长了胳膊,踮着脚尖,努力去够那个按钮。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这具身体的手臂,短得令人发指!
凪不信邪,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贩卖机上,身体绷成了一张弓,指尖奋力地往前探。
“我**,****,**!就差一公分啊!”
她气得想一拳捶在机器上,但一想到这小胳膊小腿的力气,估计连让机器晃一下都做不到,只会把自己的手给捶肿。
屈辱。
巨大的屈辱感再次淹没了她。
想她晓月凪,上辈子打篮球能轻松摸到篮板,现在居然被一台小小的自动贩卖机给羞辱了。
“我不能……不能这么样衰呀……不能呀!身体,身体!……加把劲!”
就在她跟那个按钮较劲的时候,一个苍老又和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姑娘,是够不到吗?来,奶奶帮你。”
凪浑身一僵,扭头看去。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奶奶,正用那种“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小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完了。
尊严的警报器在她脑子里,拉响了。
“不、不用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冲。
然而,老奶奶显然把她的拒绝当成了小孩子特有的害羞。
“哎呀,没关系没关系。”老奶奶乐呵呵地走上前,完全无视了凪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你想喝哪个呀?这个?还是这个?”
老奶奶的手指,在那些粉粉嫩嫩的饮料按钮上点来点去。
“!”
一对发耳突然立起来了,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
凪想死。
她想立刻原地消失。
她宁愿渴死,也不想在一个陌生老奶奶的帮助下,买一瓶她一点都不想喝的草莓牛奶。
“我……”
她刚想说“我不要了”,老奶奶已经自作主张地替她选好了。
“小女孩嘛,肯定喜欢喝甜的。这个蜜桃味儿的看起来就很好喝!”
说着,她就准备投币。
“等一下!”凪急了,一把抓住老奶奶的胳膊,“那个……钱、钱不够的!”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最合理的借口。
老奶奶低头看了看凪手里那几枚可怜的硬币,又看了看饮料的价格,恍然大悟。
“哎呀,原来是这样。”
凪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下总能走了吧。
然而,她还是太天真了。
只听“咔啦”一声,老奶奶从自己的钱包里摸出了一把硬币,和凪的钱凑在一起,精准地投进了投币口。
“当啷。”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蜜桃苏打的按钮亮了起来。
老奶奶笑眯眯地按下了按钮。
“好了,奶奶请你喝!”
“咣当——”
一瓶粉色的、包装上还画着爱心图案的饮料,掉进了取物口。
凪呆呆地看着那瓶饮料,又抬头看了看老奶奶那张写满了“帮助了可爱的小朋友我真开心”的脸。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发火,想把那瓶饮料狠狠地砸在地上,想大吼一声“谁要你多管闲事!”
但她做不到。
对方是个老人,对方是出于善意。
前世的她,或许会毫不在意地甩脸走人,但现在……
她看着自己那只被老奶奶握住的小手,看着对方那双布满皱纹却很温暖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充满攻击性的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僵硬地、屈辱地、从取物口里拿出那瓶该死的蜜桃苏打,对着老奶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奶奶。”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哎呀哎呀,不用谢。喝吧。”
老奶奶开心地离开了,看上去心情好好的样子。
——切割线,再斩!——
凪像个幽魂一样,在街上飘荡。
手里那瓶粉色的蜜桃苏打,像个耻辱的烙印,烫得她手心发麻。
她一口都没喝。
她宁愿渴死,也绝对不会碰这玩意儿一口。
刚才的经历,让她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个世界,她这副外表,就是一张“我是弱小可爱的未成年人,快来帮我”的通行证一样。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繁华。高耸的商业大楼,巨大的电子广告牌,川流不息的人群……这里似乎是市中心。
人越多,凪就越是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把头埋得更低,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
就在这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恶意,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人群中传来。
那不是单纯的“感觉”。
那是一种……仿佛空气的密度都改变了的、粘稠的、令人作呕的“实体”。像一盆混杂着嫉妒、焦虑、怨恨的冰水,兜头浇下。
凪猛地停住了脚步,浑身汗毛倒竖。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十字路口,人潮汹涌。每个人都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走着,玩着手机,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方向……那种让人心脏发紧的感觉……又来了!
比刚才更浓烈,更刺骨。
周围的人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在按部就班地生活。
只有她,像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接收到了一个来自异次元的、充满杂音的恐怖频道。
怎么回事?
凪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她的理智在尖叫:快跑!离那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但她身体里某个更深层次的、属于“晓月凪”这个灵魂的本能,却在叫嚣着。
有脏东西。
那里,有某种“敌人”。
干掉它。
杀。
这种矛盾的感觉,快要把她撕裂了。
她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走,还是不走?
那股恶意,就像一个无形的漩涡,在前方不远处搅动着,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啧!”
凪低声咒骂了一句,最终,还是该死的战斗本能占了上风。
她不是逃兵。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装神弄鬼!
她攥紧了拳头,那瓶被她当成耻辱的蜜桃苏打被捏得“咯吱”作响。她像一头潜行的小兽,逆着人流,小心翼翼地朝着那股恶意的源头摸了过去。
穿过嘈杂的商业街,她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光线昏暗的后巷。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城市的喧嚣被高墙隔绝,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垃圾发酵的味道。
而那股冰冷的恶意,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
源头,就在巷子深处。
凪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她躲在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她看到了。
巷子的尽头,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正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着。她的身前,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似乎是某个社交软件的界面。
女孩的哭声很压抑,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而就在她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个……一个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怪物。
那东西没有实体,像一团由电视雪花点和乱码组成的、不断扭曲的黑色影子。影子的核心,是一颗巨大无比的、布满血丝的眼球。无数更小的、散发着幽光的眼睛,在黑影中明灭不定,贪婪地注视着女孩手机屏幕上发出的光。
它似乎在……“吸食”着什么。
每当女孩的哭声变得更凄厉一分,那怪物身上的黑影就更浓郁一分,核心的眼球也转动得更快一分。
“这……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
凪的内心在疯狂咆哮,但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最原始的恐惧。
她上辈子打过架,进过局子,自认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
但眼前这个,超出了她二十年的人生认知。
这是真正的、非科学的、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怪物。
就在凪因为震惊而呆滞的瞬间,那个怪物的巨大眼球,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穿过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与凪那双异色的瞳孔,对上了视线。
“!”
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的、纯粹的绝望和恶意,如海啸般朝她席卷而来!
【弱小】
【可悲】
【嫉妒】
【去死】
无数负面的词汇,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的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精神冲击吞噬的时候,一股滚烫的热流,忽然从她的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特别是她的右手。
那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该死的蜜-桃-苏-打。
手心,像是被火烧一样,滚烫得吓人!
这股热流,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硬生生地挡住了那股绝望的洪流。
凪咬紧牙关,撑住了。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怪物,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被挑衅后的、属于她本性的凶狠。
想弄死老子?你还早了一百年!
那怪物似乎也愣住了。
它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如此弱小的“食物”,居然能抵抗它的精神侵蚀。
它身上的黑影翻滚得更加剧烈,那颗巨大的眼球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和……一丝困惑。
对峙。
死一般的对峙。
一秒,两秒……
凪的理智,终于从那股战斗本能的操控中挣脱了出来。
跑!
快跑!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赤手空拳能干掉的!
如果硬上的话……会死的!真的会死!
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身,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口狂奔而去。
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冰冷而粘稠。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跑出小巷,汇入人流,穿过街道,直到身后的恶意彻底消失。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她才扶着膝盖,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呼……哈……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冷静下来后,恐惧才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那是什么?
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好像,只有我能看见?
凪摊开自己的右手,手心依旧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热。
而被她捏得已经变形的那瓶蜜桃苏打,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粉色的瓶身,在阳光下,似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红色的光芒。
凪呆呆地看着它。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女神……把她扔到这个世界,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萝莉……
绝对不是让她来体验什么狗屁高中生活那么简单的。
这个世界,很有可能,从根子上,就他喵了个咪的烂掉了。
而她,好像被卷进了一件……比浇花不慎浇湿裤子和被老奶奶投喂,还要麻烦一万倍的事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