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金粉色，像有人用蜂蜜在空气中拉出了丝。
床头那只奇怪的魔钟准时响起——“滴滴……滴…滴滴…滴”，旋律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调子，像谁随口哼的歌谣被截取下来塞进铜壳里。
安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暖融融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团橙黄色的好梦。
“唔啊～”她拖长音调伸了个懒腰，一只手反手抓住另一侧的手臂，指尖陷进柔软的皮肤里，另一只手朝天花板绷得笔直，连指节都咯吱响了一下。
白色的床单被她扭动的身体揉出深深浅浅的褶皱，两条小腿在布料下拱起鲜明的轮廓，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然后那条巨大的、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分地甩了一下，精准地把枕头扫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噗”。
“那么……现在好像就要穿……”安娅眯着眼睛嘟囔，指尖勾了勾睡裙的边缘，正盘算着今天该穿那件淡蓝色的晨袍还是艾莉雅上周推荐的藕粉色居家裙——
“咚咚……咚咚……”敲门声来得猝不及防，像被谁掐着点、用尺子量过力道敲出来的，每一下间隔都均匀得不近人情。
安娅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扭头看向床头的魔钟——银色的指针乖巧地停在六和七之间偏左的位置，明明还早得很。艾莉雅今天怎么会这么早？
“殿下请问在吗？”那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低沉的、平稳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写在羊皮纸上的印刷体。
安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冰水——整个龙从头顶到尾巴尖，全僵住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化成灰都认得。兰德。
安娅的嘴唇立刻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放轻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想见。不想见不想见不想见。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往床单里塞，像只受了惊的猫鼬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棉花堆里，连尾巴都紧紧贴着腿侧收了起来。
她之前在学校就听说过他，学院里人人挂在嘴边的”百里挑一”，每一次实践考核都像喝水一样轻松通过，魔法理论课上的回答能让教授频频点头，实战演练时对手往往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而安娅呢？
她想起自己考砸的第三次魔药实操，想起自己把实验室炸出蘑菇云的惨状，脸颊就隐隐发烫。
简直就是完完全全的碾压，从任何意义上来说。更要命的是他的家世。
改革之前兰德的家族就已经盘踞在权力网络的关节处，改革之后也没有被时代的浪潮冲刷掉半分根基——恰恰相反，夏莉当时能成功掀翻旧秩序，背后有他们的影子在暗暗托着。
学校里那些碎嘴的、爱撮合的、自以为是的人们常常在背后说，按这样的势头下去，兰德日后迎娶安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每次听到这种话，安娅都觉得胃里翻起一阵莫名的恶心。
她不是讨厌他这个人——至少不全是因为讨厌。
她和他相处过几回，每一次都让她觉得浑身不对劲。
兰德表达”喜欢”的方式太奇怪了，像一台被写好了程序的机器，晨间问候卡在七点整、花束必定是红玫瑰且不多不少十一支、夸赞她发饰的措辞跟上周夸她裙子的句式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没变过。
那种精准的、滴水不漏的完美让她毛骨悚然。
她就想跟他当个朋友——不，最好连朋友都不是，就做个点头之交的陌生人，远远看见了他端着茶杯走过来她就拐个弯绕道走。
可他偏不，天天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那股子孔雀开屏般的殷勤让她烦躁得想抓头发。
老烦了！
但真正让安娅心底彻底发凉的，是那股烂在骨子里的高傲。
那种高傲不在他说话的语气里、也不在他扬起的下巴上，而是藏在他替你推开门的弧度里、藏在他替你付账时翻钱包的从容里、藏在他看平民的眼神里——那眼神明明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水，可安娅总觉得水下全是冰。
她想起刚认识兰德那会儿，自己好奇地问他平民小孩爱玩的游戏是什么——她记得那个词，叫”滚铁环”。
兰德当时听了只是笑着摇摇头，用一种哄小孩似的语气说”那个啊，殿下还是少碰为好”，然后话题就轻轻巧巧地被引开了。
后来她注意到兰德对那些入学的平民学生偶尔也会”帮助”，付一顿饭钱，替受伤的学生垫点医药费，动作大度得让人忍不住道谢。
可有一天她无意中听见兰德跟他的随从说话。
他就靠在廊柱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谈论天气：”为了低贱的平民的幸福，我要他们知道我给饭钱，是让他们明白’饱腹’有时比’自由’更实在；我给伤药，是让他们记住，疼痛的消失总是伴随着对施予者的凝视。”
安娅当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似的，寒颤从后背一路蹿到后脑勺，手指冰凉。
那句话每个字都体面，连在一起却让她浑身发毛。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兰德的善意是一张网，每一根丝都计算好了角度和力度，而你越是感谢，就越是把自己缠得紧。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疏远他。可显然——安娅咬着嘴唇缩在被窝里听着门外的动静——显然，效果约等于零。“殿下我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您可以收下，我就放在您的门口了，再会。”箱盒落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沉沉的，听着像个不小的物件。
然后是皮鞋的鞋跟敲击走廊石砖的声响，哒、哒、哒，均匀得像节拍器，渐渐远了。
安娅屏住的呼吸这才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塌陷进被褥里，尾巴无力地从床沿垂下去晃了晃。
“呼……”她盯着天花板，耳朵还在警惕地捕捉走廊里的动静，“生日也就准备那几天好玩了……好扫兴致……”她翻身坐起来，两条腿荡到床边，脚趾摸索着探进那双毛茸茸的狐狸拖鞋里。
拖鞋是艾莉雅前阵子送她的，兔耳朵样的毛绒耳朵软乎乎地贴在脚面上，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向衣橱，手指刚搭上柜门的铜把手——“殿下？我来了！”门外传来熟悉的、急促的呼唤声，带着点喘息，一听就是小跑着上来的。
“诶？小雅！来了！来了！”安娅脸上瞬间亮起来，步子一下子轻快了，三两下蹦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艾莉雅，一身干净利落的女仆装，裙摆还因为跑动微微晃动。
她一手捧着一只暗紫色的礼盒，缎带系得工工整整；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黑色的礼盒，角上贴着一片小小的金色标签。
两份礼物把她的胳膊占得满满当当，可她脸上还是挂着那股让安娅心安的、温暖的笑意。
安娅飞快地把门拉上，几乎是甩过去的，门板撞上门框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甚至下意识地反手把锁扣拨上了。
等确认门已经牢牢关好，走廊里再没有别的脚步声追过来，安娅才猛地转过身，像一颗炮弹一样扑进艾莉雅怀里，两只胳膊死死环住她的脖子。
“小雅来得正好！”安娅把脸埋进艾莉雅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又带着哭腔，可那哭腔一耳朵就听得出来是装的，“你知道我房间刚刚差点被什么入侵了吗？呜呜呜……”她故意把调子拖得又软又黏，鼻尖还在艾莉雅肩头蹭了蹭。
艾莉雅被她扑得往后晃了一小步，手里的礼盒却稳稳端住了，嘴角那点无奈的弧度温柔得要化开——这样香香软软的公主扑过来撒娇，谁又能忍住不抱一抱呢？索性……
